一路上,在苏醒时便盘踞心头的、可怕的危机感,不仅没有随着靠近古树镇而消散,反而越发沉重。
我越来越害怕回到镇子以后,看见舞空已经面无人色、冰冷冷的躺在那儿等我。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啃噬着我的理智。寡人每每想到这儿,便觉得五内俱焚,已经完全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几天几夜,除了必要的饮水和极短暂的合眼(往往被噩梦惊醒),几乎没怎么正经睡过,一心只想着鞭策疾风,将速度提到极限,狂奔回古树镇再说。
原本出了那片广袤的原始丛林,要回到古树镇,按正常速度还需得行三天路程。但我绝不能再这么慢悠悠地走,否则,等赶回去,恐怕真是黄花菜都凉了,一切都晚了!
那头名叫彩彩的小牛犊,出了森林以后,竟然没有返回部落,而是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和疾风。它似乎并非单纯在带路,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对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稀疏的林地、人类的小径、远处的田埂)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兴趣,倒像是自己也想出来看看,才顺势跟着我走的。
不过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此刻的人们倒是只会奇怪“路上怎么有个穿着衣服的牛”在跑。
此外,每当我和疾风不得不停下来稍作休整(饮马、啃干粮)时,总能看见它远远地跑出临时营地,在附近的草丛、灌木间东闻闻西嗅嗅,最后嘴里总会嚼着一些我叫不出名字、颜色各异的植物或嫩叶回来,吃得津津有味。
到了夜晚,为了赶时间,我和疾风往往是披星戴月,连夜赶路。山间的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有时候路面泥泞湿滑,马蹄容易陷入,行走艰难,速度不得不慢下来,更是让我心急如焚。
那头小牛犊彩彩,偶尔会在夜色中不见踪影,让我怀疑它是不是跑丢了或者回去了。但没过多久,它又总会在前方某个岔路口,或者路边的草丛里,不知什么时候就跟了上来,默不作声地继续在前面小跑带路,仿佛对这片区域的地形真的了如指掌。
疾风终究是血肉之躯,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奔驰,加上夜间的严寒与糟糕路况,它终于也到了极限。
在一次攀爬陡坡时,它喘着粗气,步伐明显迟缓,任我如何催促,也只是喷着白雾,不肯再快。
『你已经老得跑不动了吗?!你要做那躺在马厩里任由同类嘲笑的老朽之马,还是狂奔到腐烂为止!?』
疾风是匹好马,通人性。
当你真正需要它奋勇向前、拼死一搏的时候,它似乎总能理解,并予以回应。
听到我嘶哑的吼声,它似乎听懂了,最终甩了甩鬃毛上的冰碴,打了声响鼻,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后腿发力,竟真的强行提起了速度,挣扎着爬上了那道陡坡。
迎着刺骨的寒风,踏着泥泞与坎坷,我们一路不敢有丝毫停歇。
终于,在第二天中午,阳光最为炽烈却毫无暖意的时候,风尘仆仆、人和马都几乎到了散架边缘的我们,赶回了出发前的古树镇。
迎向寒风,我们终于在第二天中午赶回了出发前的古树镇。
熟悉的镇墙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我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反而强烈到了极点。
我顾不上许多,直接骑马沿着主街,朝着酒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巡逻的士兵明显比往日多出了不少,他们三五成群,挎着刀剑,神色严肃地扫视着街道和行人。但是他们看到是我这个名人(曾经的惹事分子)回来了,虽然投来各种复杂的目光(警惕、好奇、畏惧、厌恶),却也没怎么过来拦住(也不想挨揍),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数十个士兵列队从旁边默默走过,直到看见一头穿着粗糙“毛衣毛裤”、跟在我马后小跑的牛犊(彩彩)时,才齐齐吓了一跳,队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压低声音的议论。
『这家伙为什么要带头牛来城里?是来卖牛的?或者说是要骑牛吗?我觉得他真能做的出来骑牛这事……毕竟是个不可理喻的怪物……竟然敢大闹公堂,哪怕被打棍子也一脸不服……实在是个人物……等等,他为什么给牛穿衣服??啧啧啧多捞哦,等等,这牛穿的是牛皮鞋么?卧槽无情!!!』
『喂,别说了,你想找砍吗?』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赶紧制止同伴,小声提醒:『镇子里除了露易丝法师,没几个人敢惹他……你不知道啊?那个平时欺负镇民的恶霸熊奔雷被收拾的多惨。』
『熊奔雷啊……那种家伙也被拉出来和我们相提并论,真丢人啊……』
寡人则加快脚步,一直到酒馆门前,气氛都是如此诡异,路上行人见到我也多是匆匆低头避开。
我远远的就看见了酒馆的老板娘,当时她正在门口晾晒衣服,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寡人牵上步履蹒跚的疾风,径直走了过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疲惫的声响。
『哎,老板娘,我回来了。』
寡人牵上步履蹒跚的疾风,径直走了过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疲惫的声响。
『哎,老板娘,我回来了。』
她听到我的招呼以后,竟浑身一颤,手里刚拿起的一件湿衣服“啪嗒”一声掉回了盆里。
老板娘猛地转过身,看到真的是我,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嘴角努力想挤出一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简直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笑容有多么勉强、多么不自然。
『你……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微微发抖:『这么快?』
『嗯。舞空呢?我老感觉心里不踏实,就赶紧回来看看她。』
『你的妹妹……』老板娘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闪烁,欲言又止,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围裙。
随后,她飞快的把衣服晾好说:『我得去买些食材了。』
老板娘像是背后有鬼在追,听到我的声音,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起来,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这……』
盯向转眼又剩我一人(外加一马一牛)的院子,心里感到气馁无比。
『我话还没问完呢……』
说着,我也值得对牛彩彩它们摆了摆手。
『马厩里有草,你带疾风去吃点,先在那里休息。』
经过几天相处,我早就知道这个牛彩彩是完全能够听懂人话的。她对于我的吩咐,自然也是用身子顶了顶疾风,然后它们便往马厩去了。
然而,此刻,我依然十分不安。
老板娘为什么突然就躲着我了?
难道……舞空真的出事了?就在这里?
进去真的会看见那最不幸的一幕?
总感觉……两腿像扎根了一样。给我动起来啊!混蛋!我在心中疯狂呐喊。
最终,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发软的大腿,剧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也驱散了那股莫名的茫然与僵直。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的将酒馆的大门推开。
酒馆里,白天果然没什么客人。平日里要干活养家的人们,这个点早都去上工了,哪有时间大白天泡在酒馆里潇洒呢?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熟悉的酒气、木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对劲的沉闷气息,混合在一起。
但是,随之呈现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两个我绝没想到会在此刻、此地同时出现的身影!而且,我竟然都认识!
第一个,是我的师父,高斯·修德曼,此刻他泡在酒馆里,不断举杯。
『哎呀……阁下真乃女中豪杰啊!论起酒量,我高斯修德曼是老啦,不得不服你们这些年轻人。』
另一道身影,娇俏、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长发柔顺,小脸因为酒意而泛着红晕,手里也拿着一个酒杯。
『啊啦~讨厌呢~大叔你这个人啊,明明看上去比我还能喝呢~不要这么低调嘛~来,再喝一点~再喝一点嘛~』
前段时间,当我深陷监牢之时,便是这个少女突然莫名其妙出现,然后硬生生灌了我半个月烈酒,让我醉生梦死。
两人嘻嘻哈哈,推杯换盏,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闯入,或者说,对我的出现毫不在意,依旧沉浸在他们的“酒兴”之中,没点危机感,也没点……正常人在这种时候该有的样子!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
少女似乎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我,她侧过脸,醉眼朦胧地看向这边,然后,竟然也笑嘻嘻地朝着我举起了酒杯,并用那种熟悉的、带着蛊惑与欢快的语调开始劝酒。
『啊啦~又见面了呢~来,你也别傻站着,一起喝一点吧~很好喝的哦!』
那么,该如何应对呢?无疑,未来再一次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A.给我滚开。(没时间看你们演戏!舞空到底在哪?!)
B.喝一点。(强压怒火,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或许能套出话。)
未来可以影响过去。
你可以想象为“因为我今天下午会从山上摔下去,所以过去被影响。在当时的早上,我会选择去爬山。”。
因为,倘若未来无法影响过去;我早上选择去爬山的几率或许就不是100%。
选项结果B:
『好,我陪你喝一点吧,但我有事情要做。』
少女却对我的态度极为不满,直接拿起烧酒瓶子,往我嘴里猛灌。
『喝酒才喝一点点?你不如回家喝汤去吧!』
我被她挑衅,大为不满,结果一下正事也忘记了。连喝了一箱。
结果,当天消息就传出来了。
二英长,其人因为在酒吧里过度纵酒,导致酒精中毒身亡……
这就是该选项的结果。
选项结果A:
舞空还生死未卜,老板娘神色惊慌逃避,酒馆气氛诡异,而这两个本该身处不同世界、甚至可能立场对立的家伙,却在这里把酒言欢,仿佛一切如常?!
寡人直接朝高斯·修德曼走了过去。
『老头,把酒杯放下!』
『噗!』
我的话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质问与亟待爆发的风暴。
他听到我的声音,却是吓得把啤酒都喷出来了,待到慌乱的一回头,用心眼看见我以后。这才松了口气。
老头子似乎是故意摆出数落我的模样来,抱怨道:『看看你,怎么突然一副神出鬼没的样子。我刚才要是正吃点东西,没准就直接被你这一声给呛死了!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老头,有事问你。』
我再度冷冰冰的蹦出一句话。
高斯·修德曼闻言,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脸上的那点“轻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混合着凝重、复杂,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将手里的酒杯丢在桌上,缓缓靠向椅背,发出了一声深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在寂静的酒馆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舞空在哪里?』
『…………』
老头子的神态很是凝重,他的神色令我心里的压抑再度加深了一层。
『快说。』
『你自己看吧。』
他感觉自己确实没法回答,没法解释,最终,便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上面。
我再看过去以后,房顶——原本应该是平整木质天花板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约莫有脸盆大小的破洞!破碎的木板边缘参差不齐,目前只是被人用几块大小不一的粗糙木板,简单地、仓促地钉了起来,勉强遮挡住了那个破洞,木板之间的缝隙甚至还能透进几缕外面微弱的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