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上司”当得，硬是让人累垮。不仅仅是个脑力活，一天到晚算计这个、安排那个，权衡利弊，预判风险；更是个体力活，得巡视，得训话，有时候还得亲自下场。你必须不停地想，想到最后，常常感觉自己身体被掏空，连带着，好像连“感情”这种东西也被过度消耗的思绪给挤压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清醒。
第二天，我强打精神，让穹琼写了一篇“招募冒险家共同探索悲声渊洞”的公告，贴在了镇子最显眼的布告栏上。悲声密林深处那个疑似藏着斯库玛宝藏的洞穴，必须尽快探查，但我需要一些熟悉野外、有探险经验的“专业人士”协助，毕竟我手下这些士兵，打仗守城还行，钻山洞找宝藏未必在行。
第三天，事情开始有了些起色。关于我之前对龙十三说的、允许商队在旅途镇以“两倍市价”售卖货物的政策，似乎像一块丢进死水潭的石头，终于激起了些许涟漪。
一大早，就有零零星星的商队，带着货物，陆陆续续地进城来了。虽然规模都不大，多是三两辆马车组成的小型商队，护卫也神色警惕，但这已经是个巨大的进步。货物就堆在刚刚清理出来的市集空地上，或是直接摆在路边——有卖布匹、羊毛、亚麻、棉绒的，也有卖酒、油、蔬菜等生活物资的。虽然种类不算特别丰富，但比起前几日空荡荡的鬼市，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嗯……好像还真的有些刁民去买啊？
等等！我他娘的啥时候把“刁民”这个称呼给安排上了？？
我看着那些穿着破烂、小心翼翼捏着几个铜板、跟商人讨价还价的居民，心里忽然冒出这个词，自己都吓了一跳。
哎，不可以这样。我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说别人是“刁民”的人，本质上自己就先戴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有色眼镜，离真正的“民”远了。大家都是人，是这乱世里挣扎求生的尘埃。
打住！再说下去就快成哲学思辨了。
我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双手插着腰，像个监工似的站在路边，看着这初现的、脆弱的生机，心里既有欣慰，也有更深的压力——人来了，买卖有了，下一步的治安、税收、管理，又是一大堆事。
路过的商人们看到我，大多会下意识地拉开点距离，走到远处，然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对着我指指点点。我倒是能隐约听到一些：
『看见没？那个就是……听说他是那个露易丝大人的“情人”，但我看着……也没什么三头六臂，不一样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嘛。』
『屁吧！他只是露易丝大人的情人？你消息也太闭塞了！说不定那位露易丝就是因为他才能上位的！这家伙我可听押车的护卫提过，他其实是这里实际的统治者！此人就是那个“狂龍二英长”！』
『“狂龍”？我看着……他也不是很“狂”的样子嘛，就站在那儿发呆……』
『嘘！小点声！你是不知道！我听说，他进城时就亲手下令处决了六百多个强盗！眼睛都没眨一下！这还不叫“狂”？这叫杀神！』
『嘶……真的假的？六百多？那可别被他听见咱们议论，不然小心他过几天找个由头，把咱们也“处决”了，货物充公！』
听着这些半是谣传、半是事实、还夹杂着明显畏惧的议论，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点想笑。
嗯……这些人啊。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离得远点小声说就安全了。很可惜，我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们不知道，我知道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并且，我只是自己装作不知道他们以为我不知道。懒得理会罢了。谣言止于……算了，在足够的力量和秩序建立前，有些传言或许还能起到点震慑作用。
『主人，』穹琼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向我微微鞠躬请示：『街上的确热闹了不少……请问……我和若月能去逛一逛吗？我想看看有没有家里需要添置的，或者……主人您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我点点头，目光依旧看着市集方向：『你们去就好了，我懒得走动，在这儿歇会儿。』
说着，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掏出两枚金灿灿的钱币，看也不看就递了过去——是面值一千法布的金币。在这个世道，普通人家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穹琼和刚走过来的明美若月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明美若月双手接过金币，小脸微红，声音柔柔地赞美道：『主人……您既大方，又仁慈呢。能侍奉您，真是我们的福气。』
『…………』
所以说，姑娘，你们误会大了！
我哪里是大方仁慈？我这是快要破产了，破罐子破摔！！！
我还欠着整个军营上下加起来超过六百万法布的巨额军饷和抚恤金啊！一想到这个数字，我就觉得眼前发黑，心口绞痛。给你们金币，一方面是不想在下属面前显得太抠搜（虽然实际上已经快破产了），另一方面也是真心觉得她们跟着我担惊受怕、忙前忙后不容易……
真的别再说下去了！谈钱就是特么的伤感情啊混蛋！我心里在咆哮，脸上还得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团长”表情。
两姐妹手挽着手，高高兴兴地汇入渐渐增多的人流，去逛那初具雏形的市集了。我在原地等啊等，等得日头又偏移了几分，她们还没回来。
女人逛街的战斗力，果然是不分时代和世界的。
我索性走到一棵能遮阴的大树下，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布告栏。我让穹琼写的那份“招募冒险家”的公告还贴在那里，纸张崭新，但在略带燥热的风中微微晃动，显得有点孤零零。
结果，还是没有人去看，更别说揭榜了。
这样下去，简直下辈子都招不到敢去悲声密林探险的家伙了嘛。我揉了揉眉心，有些发愁。没有向导和专业人士，贸然带着军队去探索那种未知险地，风险太大了。
『哟，好久不见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来，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与此同时，我的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我转过头去，发现这是一个我前段时间才见过的“熟人”。
白天岛。这个在古树镇有过几次交集、身手不错的家伙。
只是，他这会儿是什么造型？
只见他背着一杆长矛，腰间挎着几根短标枪，背上还挂着一把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的反曲弓和一个箭囊，一身便于活动的皮质猎装，风尘仆仆。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撇撇嘴：『野人呢这是？你准备出去打猎啊？行啊，那我就恭祝你今天硕果累累，加油！啊洛洛洛洛洛洛洛洛洛洛洛洛洛洛！』
我故意把手放在嘴边，发出一种类似原始部落呐喊的、毫无意义的怪声，然后一本正经地挥手：『你被鼓励了，快去！打不到一只山羊你就不要回来见我！』
『你妹！』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露出恼火的表情：『我这是在当商队的护卫好不好！正儿八经的商队护卫，拿钱办事罢了！什么打猎！』
我摇摇头，露出“原来如此”但又略带鄙视的表情：『切，那不就雇佣兵嘛。说得那么好听。欸？』
寡人话锋一转，带着点八卦的语气：『最近你……那两个妹妹怎么样呢？』
提到“妹妹”，白天岛脸上那点恼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狂热与某种扭曲深情的表情，他摆出一副陶醉的“痴相”，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
『啊……我的妹妹们……虽然因为之前的动荡，依旧显得有些憔悴，让人心疼……但是，我喜欢她们！这种来自兄长高尚的、纯洁的、不容玷污的热爱！多么纯洁啊！她们就是我生命的意义，我就是她们世界的全部！反之，她们，自然也是我的全部！』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偏执：『其他人？其他人要是想得到她们，或者对她们有非分之想……就应该去死！』
他猛地凑近我，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寻求认同的急切：『你一定能理解这种感情吧？对吧？！』
『……』我默默地向后仰了仰身体，拉开一点距离。
『不，我不能理解。』
『什么！？』白天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眼睛瞬间瞪圆，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这家伙！难道……难道你已经背弃了我们的誓约了吗！？你这家伙背叛了！？』
他死死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出答案：『还是说……你竟然有了别的女人？！』
『……』我被他的激烈反应弄得有点懵，迟疑了一下，才有些不确定地、近乎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妹妹什么的，谁没有啊，你疼你的、我疼我的就是了。』
这个回答似乎更让他混乱了。他松开了手，眉头紧锁，像在努力理解我这句矛盾的话。
而我，在说出这句话后，心里也掠过一丝茫然。
可是，我真的……还在像以前那样惦记着舞空吗？我真的还把彩彩，当做那个需要全力保护、独一无二的“妹妹”吗？
人一旦在压力和麻木中沉浸太久，似乎连最本能的情感，都会变得模糊、褪色，甚至……被扭曲。我好像依然在乎她们，但那种在乎，绝对和白天岛这种不一样！
就在这时，穹琼和明美若月采购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小包裹，脸上带着满足的浅笑。她们远远地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旁边姿态奇怪的白天岛，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远远地，还能看见她们即使拎着东西，也依旧紧紧地手拉着手，并肩而行，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和谐、亲密。
真是要好啊……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感情好到……甚至容易让人怀疑，不像是普通的“主仆”或“姐妹”那么简单。
白天岛也注意到了她们，目光在穹琼和明美若月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鄙夷的复杂神色，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觉得我“堕落”了之类的。
我没理会他，目光在渐渐热闹的市集、孤零零的公告栏、归来的女仆，以及眼前这个危险的“妹控”冒险者之间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