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记载。
旅途镇攻防战首日。当二营长走上残破的正面城墙时,周围严阵以待的军士们,皆握紧了手中的战弓,箭镞在飘雪中泛着冷光,对准了城下如同蚁群般涌来的黑影。
然而,强盗们亦不甘示弱。无数手持木盾、皮盾,长相凶悍狰狞的亡命之徒,已然推进至壕沟边缘。他们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发出各种污言秽语的叫骂和挑衅,试图在接战前便摧垮守军的意志。
『城上的狗官军!听见没有?!速速开城投降,爷爷们饶你们不死!』
『放下兵器,滚出来给爷们磕头当狗,还能赏你们一口剩饭吃!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哈哈哈哈!一群缩头乌龟!就凭你们这几块料,也想挡住我们铁狼大军?!』
在这个时代,大地涂炭生灵。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大地饱经战火蹂躏,生灵如同草芥。乱世之中,难言義战,往往是强者制定规则,暴力决定生死。这些强盗即将对旅途镇发动的猛攻,不过是这个黑暗时代又一个血腥的缩影。
『今此乱世,烽烟四起,人人皆不免被卷入漩涡,难求安稳。故而用兵之时频仍,匪患丛生,贼寇如韭,割而复起。此等现象,岂非正是民心凋敝、奸诈横行、天下不宁之恶果?长此以往,天下如何能得安定?黎民何日可见太平?』
城下贼军阵中,一名身披狼皮大氅、骑乘高头大马的魁梧头领越众而出,正是此番贼军的主帅之一。
他闻言仰头狂笑,用马鞭遥指墙头。
『平定天下??你能为之??哈哈哈哈!真是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敢妄谈天下安定?不如速速弃械归降,本大王或许能教你个乖,让你明白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省得你手下这些儿郎白白送死!』
二营长神色不变,淡淡道:『昔年前人有言:天上有烈日,烈日出现的久了,则草木焦枯,天地枯萎。然而,如果没有烈日,天降淫雨,狂风不止,则民也不堪其扰。所以,烈日与风雨,难以长久存在。故而,吾从不认为倚仗武力威慑迫使他人屈从,这便可称“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举本身便是选择了战斗,是以强凌弱,何谈“不战”?汝等恃强凌弱,以众欺寡,又岂是真正能令人心服之道?』
那贼首闻言,面露讥诮,高声驳斥:『天下大治的时候,为臣为民者,当然个个都谨小慎微,不敢逾矩。到了天下大乱之际,纲常崩坏,谁还顾得上什么狗屁气节、大義?!能活下去,捞到好处,才是硬道理!你这套说辞,还是留着去糊弄鬼吧!』
风雪愈急,二英长衣袍猎猎,声音却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压过贼首的喧嚣。
『正因天下纷乱,才更需豪杰志士,于浊流中持守节义,以身为炬,照亮黑暗,以求海内重归昌盛安宁!此乃我天炎现状之解,亦是我辈之责!倘若人人皆如尔等,只知趁乱牟利,毫无大节,则征战杀伐千年无休,永无宁日!乱世,更要以大节昭示天下,纵使身死,亦可撼动时局,开启变机!历史,终将记住那些在至暗时刻,仍愿为光明而战、虽死不悔之人!』
『哈哈哈哈!说得好听!那就让老子看看,是你的‘大节’硬,还是老子的刀硬!小的们!』贼首不再多言,猛地挥刀前指,发出进攻的咆哮:『给老子踏平这座破城!杀光他们!金银财宝,女人粮食,一切任你们取用!杀——!!!』
谈判——或者说喊话破裂,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贼寇从四面同时发动了猛攻,但主攻方向,赫然便是二营长亲自坐镇的南门!显然,贼军情报准确,意图“擒贼先擒王”,打击守军指挥中枢。
二营长拿起战弓,在第一线混乱的战场上射杀匪人,第一阵就射中了七八十人。
贼军动用了数架简陋但威力不小的投石车,将浸满油脂、点燃火焰的巨石,一枚接一枚地抛向已然残破的南门城墙!
轰!轰!轰!
燃烧的巨石如同陨星天降,狠狠砸在墙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夯土崩裂,砖石横飞,烈焰随之蔓延。整段城墙都在剧烈的撞击下颤抖,躲在城垛后的士兵们被震得东倒西歪,尘土和火星扑了满脸。
一轮猛烈的远程轰击过后,趁着守军被压制、抬不起头的间隙,黑压压的贼寇发出震天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涌过雪地直扑城墙!
冲在最前面的,是身披简易铁甲、手持大盾的悍匪,试图为后续的云梯队开辟道路。
(二)
他们首先撞上的,是那道因雨水而积满了水的壕沟!虽然不宽,但积水冰冷浑浊,深度足以淹没胸口,显然成了骑兵和重甲步兵的噩梦。
贼寇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骑兵不得不勒马,步兵则乱糟糟地寻找木板、甚至直接跳入冰冷刺骨的水中,试图泅渡或架设简易通道。
决不能让他们轻易靠近城墙!
就在贼军因壕沟而混乱、投石车火力暂歇的宝贵空档,寡人厉声下令。
『弓手!全体都有——覆盖射击!火箭准备——放!』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百弓手同时松弦,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掠过低空,其中夹杂着无数拖着黑烟的火箭,划破飘雪,瞬间笼罩了壕沟边缘及对岸的贼群!
『举盾!快举盾!』
『啊!我的眼睛!』
『着火了!救命!』
惨叫声、怒骂声、火焰燃烧皮肉和布帛的滋滋声瞬间响起。许多贼寇的盾牌和衣甲被火箭引燃,惨叫着滚倒在地,或惊慌失措地跳进壕沟试图灭火,结果在冰冷的积水中挣扎沉浮。后续的贼寇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打得阵脚大乱,拥挤在壕沟边,进退维谷。
『就是现在!滚木礌石,给我砸!』二英长抓住战机,再次下令。
守军士兵和强壮的劳工们奋力将早已准备好的石块、粗木、甚至废弃的门板家具,从城头奋力推下!这些重物沿着城墙斜坡呼啸滚落,砸入拥挤的贼群,引发更大的混乱和伤亡。几架好不容易搭上城墙的云梯,也被守军用长杆叉、斧头奋力推开、拆毁,连同攀附其上的贼寇一起摔落下去。
攻城的第一天,在风雪、箭雨、落石和熊熊火焰中,化为一场残酷的消耗战。贼军的骑兵优势因壕沟和城墙无法发挥,步兵的猛攻则在守军居高临下的打击下损失惨重。直到天色渐暗,贼寇抛下数百具尸体和伤兵,如同潮水般退去,第一次猛攻终于被击退。
南门守军付出了惨重代价:阵亡九十六人,重伤失去战斗力者过百,轻伤者更多。其他几个城门压力较小,损失轻微。贼军今日投入攻城的兵力不过千余人,更多是试探和消耗,但已让守军疲于应付,几乎动用了全部兵力死守,连预备队都寥寥无几。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城墙某处被突破,等待他们的,要么是退入内城进行更残酷的巷战,要么就是全军覆没。
夜幕降临,风雪未停。贼军营地方向篝火点点,如同荒野中饿狼的眼睛。
夜幕降临,寡人命令命令将士们分批下墙休整,救治伤员,修补器械,但必须衣不卸甲,兵不离手,随时准备再战。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相互搀扶着退下城墙,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混杂着血污、烟尘和疲惫,眼中惊魂未定。所谓的战友情,在生死边缘显得尤为珍贵。在临时用破木板和帐篷搭起的避风处,点燃了几堆小小的篝火。火光映照下,有人默默地为受伤的同伴清洗、包扎伤口;有人瘫坐在角落,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仿佛在悼念白日里逝去的战友;也有人强打精神,小声交谈着白日的战况,检查着自己的兵器。
虽然无人知道明日又将面临何等惨烈的战斗,但经历了首日血战的洗礼,残存的守军眼中,最初的恐惧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认命般的沉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后,专注于眼前“活下去、守住”的奇异平静。
很快,防守西门的部队也轮换撤下来休整。很显然,今夜注定无眠。城墙的损坏必须尽快修补,尤其是南门那段被投石车重点照顾的区域,破损程度估计接近一成五。白日里特意留下休息的数百名劳工,此刻成了救火队。他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冒着寒风和零星飘雪,扛着木材、土袋、砖石,冲向破损的城墙,叮叮当当的修补声在寂静的雪夜中传出老远。但愿这一夜的抢修,能让城墙勉强恢复到昨日的防御水平。
只是,明日……恐怕会更加难缠。
敌人今天的进攻,显然带有强烈的试探性质,旨在摸清守军的火力配置、防御弱点和抵抗决心。
挠头思考着接下来的防守策略,寡人就着冷水,默默啃着硬如石块的干面包和咸涩的牛肉干,目光则始终没有离开铺在膝上的简陋城防图。
不知不觉,两个身影悄悄坐到了旁边的木箱上。是露易丝和露露耶。
露易丝换下了沾满烟尘的法师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默默盯着自己手臂上一道被流矢划破的浅浅伤口,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而露露耶……这家伙,居然真的到哪儿都抱着她的酒瓶!而且看样子已经喝得有点高了,脸颊酡红,眼神迷离,靠在露易丝身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简直与周围肃杀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我终究发现了她们,终于从地图和思绪中回过神来,注意到了她们。
露易丝察觉到寡人目光,立刻“哼”了一声,别扭地扭过头去,摆出一副“不想理你”的姿态。
倒是醉醺醺的露露耶,晕晕乎乎地朝这边招了招手,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
『军团长~嗝……西面,西面那些蠢贼,被我和小露易丝出城给……给打跑啦!你没损失一兵一卒哦!厉害吧?』
『这么强?就你们两个人啊?』
『哼!』
露易丝虽然扭着头,但耳朵明显竖着,听到问话,立刻用那种高傲又不屑的语气接过话头。
『别小瞧人!我和师姐可是货真价实的二级法师!对付那些只会埋头冲的蠢贼,用覆盖式的“火球海”和“冰风暴”洗地,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已!根本不需要士兵冒险!』
『可是,我也没问你啊。实话实说,你是不是打酱油了?』
『你!』
话不多说,露易丝竟然直接悲愤交加的对我动起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