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守的第三天，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更坏的消息传来——张威远带着最后一批侦察骑兵冒死撤回，确认敌军已经完成了对旅途镇所有主要出城道路的封锁和包围。他们不再满足于对峙和试探，显然已下定决心，要发动强攻，一举拿下这座让他们损兵折将、颜面扫地的城镇。
张威远带回来的情报显示，目力所及之处，敌军至少聚集了七千人马，而且后续可能还有部队在调动。黑压压的营帐如同蔓延的癣疥，覆盖了西北方向的平原。形势严峻到了极点。
我立刻命令三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同时严令梁非凡的治安队加倍警惕，不仅要防范可能的城内破坏，更要严密监视是否有绝望的士兵或居民试图偷偷出城投降。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个逃兵或带路者，都可能将我们脆弱的防线情报拱手送人，进一步拉大双方的实力差距。
到了下午，天气骤变。连绵的秋雨不知何时化作了细密的雪粒，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深秋飞雪，在南方颇为罕见，寒意刺骨，仿佛连老天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增添一分肃杀。远处的平原上，原本静止的“黑潮”开始缓缓蠕动，如同苏醒的巨兽，逐渐向城墙逼近。
『团长，他们来了。』杨雄匆匆爬上我所在的塔楼，指着远方，声音紧绷。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风雪中，无数黑点正在集结、移动，渐渐汇成一道道移动的黑色洪流，兵器的寒光在灰白的天地间星星点点地闪烁。压迫感如同实质，随着风雪一起扑面而来。
我点点头，强迫自己呼吸平稳：『防守的准备，都做好了没有？』
『弓兵已全部进入预定射击位置，箭矢充足。滚木礌石也已搬运上墙。劳工队按照您的命令，守在二线筑垒。』杨雄快速汇报。
『很好。』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此战不容有失，告诉兄弟们，我们的身后，没有退路。』
我的心情异常复杂，只有对即将到来那些牺牲的沉重预感。
我走下塔楼，来到内城墙下。黄元顺正率领着他手下最精锐的五百重步兵和部分轻步兵，肃穆地列队在积雪的空地上。
这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身披重甲，手持骇人巨斧，站在队伍最前方，像一尊冰冷的战神雕像。
虽说他体型骇人，我还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冰凉的肩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黄元顺，本地的居民都转移安排好了没有？』
黄元顺瓮声回答，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团长，已经按照露易丝镇长的安排，全部转移至内城相对坚固的建筑中避难，并分配了少量守卫维持秩序。请指示！』
『老子没什么具体指示。』我摇摇头，目光扫过他身后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写满决然的面孔。
『只是想告诉你们，也告诉我自己——任何民族，任何国家，甚至只是我们这样一群人，要想活下去，活得有尊严，靠的是什么？』
『请团长训话！』
『当然靠的是骨气！是脊梁！而这骨气有多硬，这脊梁有多难折断，就看你我这些站在最前面、随时可能抛头颅洒热血的人！！』
『是！！』
我走到队列前方，迎着士兵们的目光。
『从我开始！！！如果我今天贪生怕死，当了逃兵，开了这个头，那往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觉得逃跑不可耻，投降是出路！如果你今天为了活命，卖了同胞，求了荣华，那往后，卖国求荣的混蛋就会像雨后狗尿苔一样冒出来，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他们都会学习我们，所以，只有我们的武器，不会对自己的家园和同胞说谎！！！你们——！不要因为当兵久了，见过血了，就变成了见风使舵、苟且偷生的老兵油子！给老子把当初拿起武器时的那点血性、那点“初心”捡起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
『嗯……还有句非常著名的话。』
我望向军人们，声音平淡。
『只有不怕死的人，才配活着。当兵吃粮，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穿上这身皮、拿起这把刀开始，你的命就已经有一半交到死神手里了。打完仗是死是活，得看老天心情好不好，愿不愿意把命还给你。』
『战！！！战！！！战！！！』
更加爆裂、更加整齐、更加决绝的怒吼冲天而起！士兵们的眼睛红了，那是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混合着恐惧与勇气的血性！斗志如同点燃的干柴，在风雪中熊熊燃烧！
『好！好！』我连说两个好字，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仿佛也随之吐出：『都是好样的！不管是谁，就算到了底下，也别给老子丢人！！！我二营长的兵，个个不怕死！！！』
『杀！！！杀！！！杀！！！』
我转头对杨雄下令：『杨雄！去，把壮行酒都搬出来！给兄弟们，每人满上一碗！』
很快，几坛劣质但烈性十足的大坛酿酒被搬了上来。我、黄元顺、杨雄，以及所有在场的军官，亲自抱起酒坛，走到队列中，给每一个士兵碗里倒上浑浊的烈酒。
或许有人会问，大战在即，军官不去思考退敌之策，不去检查防务，却在这里给士兵倒酒？是不是不务正业？
那么，我要说句不好听的。
对于眼前这些兄弟中的许多人来说，这很可能是他们生命里的最后一碗酒了。
如果你的将军，不在这个时候亲自为你倒上一碗送行的酒，不在这个时候与你目光相对，告诉你“我知道你可能回不来”，那他们，又是为了谁在厮杀？为了谁的功业在卖命？
反过来，如果军官们此刻还高高在上，只顾着自己发号施令，连一碗践行酒都不肯屈尊为部下倒上，他们又凭什么要求士兵们在绝境中为他们死战？凭什么让别人把命交到他们手上？
过了今天，这里的许多人，或许就会变成冰冷的尸体，名字被刻在简陋的木牌上。到了那时，即便军官们再想亲自给这些兄弟倒一碗酒，也只能将烈酒洒在他们荒草丛生的坟头，对着墓碑空话了。
寒风卷着雪花，落入士兵们高举的粗陶碗中，瞬间融化。没有人在意。所有人都举起了酒碗，目光望向他们的团长。
寡人也端起一碗酒，酒液浑浊，却映着雪光和无数双决死的眼睛。
『生死有命，但尽人事，不问前程！这碗酒，敬天地，敬祖宗，更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还没凉透的血！敬我们还没断掉的脊梁！』
『干了！』黄元顺暴喝一声，同样仰头灌下。
『干了！』
『为团长和兄弟们而战！』
『为旅途镇！』
『杀！』
士兵们纷纷举起酒碗，怒吼着，将碗中酒一口吞下，然后奋力将陶碗摔碎在雪地上！碎裂声此起彼伏，如同战鼓擂响！
『各位为我等而死，我等必为守护各位的尊严与家人——血战到底！至死方休！』不知是谁嘶声喊出了这句。
没有人再想后退，没有人再心存侥幸。风雪之中，肃杀之气弥漫，混合着酒气和血气，凝聚成一股钢铁般的意志。
就在这时，城外的喧嚣猛然拔高！黑压压的贼寇已经推进到一里之外，他们开始擂鼓，发出各种怪叫和挑衅的辱骂，兵器敲击盾牌，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试图瓦解守军的意志。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城墙上、城墙下，所有守军爆发出的一声整齐划一、充满血性与决绝的怒吼，那怒吼压过了风雪，压过了敌军的鼓噪，直冲云霄。
『战！战！战！』
『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后退半步！』
兵士们纷纷操起兵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