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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乞丐的生活

开天辟地见苍凉 佚81194 20194 2024-11-11 01:49

  人物介绍(这个图片我有版权)

  姓名:二舞空

  身高:158CM

  信息:曾失忆并被二营长收留,后将他认作哥哥,视为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存在。

  天炎历史下篇·第二篇记载《1420年~1444年——英雄前传》

  斯达死后,他的预言虽震撼了许多听闻者,为原本死寂无声、毫无文字记载的历史下篇骤然拉开了一道光芒万丈的序幕,然而,战争并未因此停歇。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战火依旧毫无收敛地狂暴肆虐,夺走了数千万人的生命。他的预言或被权势者封锁消息,或逐渐湮没在血与火的尘埃中,被世人遗忘。那些手握权柄的国王与诸侯,用尽一切手段抹除斯达的名字,销毁他的遗言,他们害怕那句“人民的解放者即将到来”的预言,害怕百姓被唤醒,害怕自己的统治被推翻。他们以为,只要杀了所有说话的人,烧了所有记录的书,就能让那注定到来的审判,永远不会降临。

  无数诸侯仍率领着千军万马,在这片饱经疮痍的大陆上来回冲杀。今日攻伐南方,明日征讨东方,后天又结成联军,数十万大军相互绞杀,或被对方屠戮殆尽。尸骸枕藉,血流漂杵,成了那个时代最常见的景象。

  纪元1420年,极北之地袭来的严寒气流持续数月之久,以至于整个夏季,天炎许多地方仍是一片银装素裹。反常的气候导致粮食绝收,饿殍遍野,数百万人受灾。正是在这般兵荒马乱、天灾频仍的岁月里,那位后来被称为“大秦神龍”的存在,悄然降生于世。

  关于其早年的具体情形,前几年已渺不可考。唯知他刚学会说话时,便被置于一只竹篮中,随波逐流于一条大河之上。

  一对普通的农家夫妻发现了这个孩子,心生怜悯,将其收养,抚养至七岁。

  七岁那年,南方肆虐的洪水卷走了这对善良的夫妻,他们自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于是,这个再度失去亲人的孤儿,开始了在灾荒村落间的流浪生涯。整整数年,他一遍又一遍地在乞讨的路上苦苦挣扎,与饥饿、寒冷、疾病为伴。

  四处流浪,前路无终。

  严冬时节,流浪者们要么冻得浑身满是冻疮,要么因营养不良而面色蜡黄,骨瘦如柴。衣衫褴褛,手脚常年暴露在寒风之中。

  往往走不到半里路,天寒地冻就能将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冻得通红、肿胀。若体力不支,便会直接倒毙原地。即便勉强找到一处避寒之所,也只能硬扛严寒,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瑟瑟发抖。

  如果还有力气,那就去挖一些树皮草根充饥吧。

  因此,整整一个月,年幼的乞丐都在荒野中煎熬,以树皮草根为食。因为路上根本找不到像样的食物。

  不管怎么说,路上也没有吃的,哪怕幻想雪下藏着食物。

  他用冻得红肿、满是裂口的手,扒开厚厚的积雪,挖开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去寻找那些能吃的草根,去剥那些还没被冻死的树皮。手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被石头划破了,流出的血瞬间就冻成了冰。

  因为他知道,只要停下,就会饿死,就会冻死,就会变成路边那些无人问津的尸体。

  他要活下去,他要弄明白,为什么这人间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一次,他看见灾民聚集处有人在煮肉,腹中饥饿驱使他满怀渴望地走近。

  然而,当他看向锅中时,竟发现里面的是一个人,小乞丐当场吓得魂飞魄散,逃离之后呕吐不止。

  那一天,他把胃里所有能吐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连酸水都吐干了,直到瘫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流浪到天气转暖时,虫害瘟疫又接踵而至。

  又有许多人死了,没能活下去。

  他们的尸体爬满蛆虫,散发出恶臭,无人敢去触碰,只能任其腐烂。

  后来,小乞丐侥幸流浪到情况稍好一些的地方,但依然要继续漂泊。有些人会施舍一些馊饭剩菜,甚至是喂牲口的烂菜叶子。

  对此,小乞丐沿途叩谢。

  然而,也有人见到这脏兮兮的孩子出现在家门口,会直接泼出粪水、尿水等污物。还有些人家中养了恶犬,便放狗出来追咬小乞丐,令他苦不堪言,只能一次次拼命逃跑。

  逃跑,还是逃跑,无从改变。

  如果是一般的孩子,此刻精神面临崩溃,小小年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受到这样的苦难,于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要么在被狗追咬的时候不跑了,任由狗咬死,要么最终不知所措,躲起来大哭几天,思念自己的父母而死。

  然而,小乞丐一次次擦拭着伤痕累累、肮脏不堪的身体,对此默默忍受避而远之,然后一声不吭。

  无人知晓这个流浪的小乞丐在路上究竟想了些什么。

  也许,在冻得发抖、被人用热水烫伤、数次被恶犬追咬时,他会想起那些曾经打骂他的人们,想起那些不堪绝望而死去的受难者,并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要活出个人样,最终彻底告别这乞丐的生活。

  也许,他怀抱着拯救天下的决心,想沿着这条充满饥饿与寒冷的道路一直走下去,直到亲眼看见太平盛世的降临。

  又或许……

  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想,没有仇恨,也无大志,只是像行尸走肉般挣扎求存。如此,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活下去,再活下去。

  当小乞丐看到路上那些被饿死、冻死的农民时,或许也会想起收养自己的那对平民夫妻。历史是残酷的,姑且假设他们还活着,如今又在做什么呢?恐怕也只是对自己的人生无能为力的旁观者了吧。

  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那对善良的农家夫妻。梦里,他们笑着喊他的名字,给他端来热腾腾的粥,给他缝补破旧的衣服,告诉他,回家了。可每次梦醒,身边只有冰冷,只有呼啸的寒风,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于是,小乞丐或许是为了找到他们而继续前进,他决不允许自己饿死在这里。

  『如果我在此放弃,就会变得和那些倒在地上饿死的人们一样。』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哪怕脚下的路满是荆棘,哪怕前路一片黑暗,哪怕看不到任何希望,他也从未停下脚步。

  某天,附近一个村子的许多村民诬陷小乞丐偷了家畜,数十人围上来对他拳打脚踢,逼问“赃物”下落。这孩子几乎被打死之前,村长才跑过来制止,说家畜是被隔壁村偷走的,村民们这才停手。

  雨水、雪花、血水混合着铺满地面。

  小乞丐看上去如同死了一般,但最终,他目光空洞地爬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步伐艰难地向前走着,拖着血流不止的身躯,缓缓消失在黑暗深处。

  那些村民,没有一个人上前道歉,没有一个人给他递上一块干粮,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他们就像扔了一件垃圾一样,看着这个差点被他们打死的孩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风雪里,然后转头回了村,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要是能给我一瓶毒药就好了,最好是没有痛苦的。』

  他是否会这样彻底绝望?

  不。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

  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

  上天要淬炼你的意志,即使你不同意,他也会逼着你变强,他会让杀不死你的事情一次又一次降临在你头上,而你无可奈何。

  挨打又怎么样?挨打杀死你了吗?

  如果逼迫你服毒,令你恐惧,那或许真的会杀死你。

  然而,小乞丐没有被杀死。因为在流浪路上苦苦挣扎时,他既不怕死,更不怕活着。

  他偏偏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不要给我毒药,应该给我一瓶能让我变强的药水。』

  此时此刻,天道无法解释,此人为什么竟在索要变强的药水。

  甚至于说,以天道原本单极的思维,他无法理解自身到底要如何继续打压人族。

  人祖,我灭了。

  天炎圣人,我毁了。

  人类的战乱,我挑拨了,打散你们。

  人类的武力,我禁绝了,污名化了。

  甚至人类的学者,人类的是非,我都消灭了。

  我已极端至此,为何我现在连个乞丐都杀不掉。

  甚至……

  这乞丐,他的身上,凝结着和天炎圣人完全相同的……人道气运……

  这一刻,天道的单极思维,已经到达极点,无法再采取任何行动。

  他无法想象,灭了这个乞丐,将来蹦出来的人会变得多么可怕了……

  已经极端至此了。

  我把人族能用来反抗、用来凝聚、用来崛起的所有路,全都堵死了。我把他们扔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让他们互相啃食,让他们在饥荒、战乱、屠戮里,一代又一代地烂下去。

  按我的规则,按我万年来从未出错的逻辑,人族该垮了。该彻底散成一盘散沙,该彻底失去所有的血性和心气,该彻底沦为我规则里,最温顺、最无害的刍狗了。

  可我错了。

  我眼睁睁看着,在我亲手铺就的无边黑暗里,一个乞丐降生了。

  一个七岁就没了养父母,在饥荒里流浪,靠树皮草根活命,被人污蔑、被人围殴、被恶犬追咬、被粪水泼身,连一条安稳活下去的路都没有的乞丐。

  我杀不掉他。

  我降下日复一日的严寒,想让他冻死在荒野里,可他硬是靠着冻硬的树皮,靠着雪地里的草根,活了下来;

  我掀起一场洪水,想让他淹死在逃难的路上,可他硬是抱着一块浮木,从滚滚洪流里爬了出来;

  我挑动村民污蔑他偷家畜,让数十人对他拳打脚踢,把他打得只剩一口气,扔在风雪里,可他还是拖着流血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出了死亡;

  我是天道。是言出法随、掌控生灭的天地规则。

  我想让一只蝼蚁死,它连多活一息都做不到。

  可现在,我连一个乞丐,都杀不掉。

  更让我浑身发冷的是——

  如今,当我凝神去感知这个乞丐的气息时,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那股我再熟悉不过的、让我忌惮了万年的气息。

  那是和人祖同源的、为守护族人不惜燃尽性命的不屈。

  那是和天炎圣人完全相同、为苍生立命、敢和天地规则叫板的决绝。

  那是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要厚重、还要滚烫的——人道气运。

  我之所以杀不死这个乞丐,竟是因为他在这种情况下,拥有着比人祖和天炎圣人更恐怖的人族气运和意志……

  最终……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上天仿佛垂泪,一边降下大雨大雪,一边将那“变强的药水”混在雨雪之中,一滴一滴,洒落在他孤独而倔强的背影上。

  『变强的药水,哪个人不是在无人问津的狂风暴雨中,才能独自咽下的?』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凭空而来的强大,他所经历的每一次欺辱,每一次殴打,每一次饥饿,每一次寒冷,每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都是那瓶“变强的药水”里,最烈、最苦,也最有效的成分。这些东西,磨平了他的稚气,淬炼了他的意志,强健了他的筋骨,让他从一个懵懂无助的小乞丐,一点点变成了一个内心坚如磐石、眼神锐如刀锋的少年。

  后来,小乞丐流浪到了一个由西方骑士统治的大城镇。在这里,偶尔能吃饱肚子——只要路过一些心善的有钱人或贵族,或许能得到不少食物。

  可他也在这里,见到了更深的黑暗,更极致的不公。

  那些西方来的骑士,靠着坚船利炮,靠着锋利的刀剑,占据了这座城镇,成了这里的土皇帝。他们圈占了所有的土地,抢走了百姓的家产,把本地的民众当成了奴隶,随意打骂,随意屠戮,随意买卖。他们住着最豪华的城堡,吃着最精美的食物,穿着最华贵的衣服,而城镇里的百姓,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世世代代被他们奴役,永无出头之日。

  某天,国王与士兵们凯旋而归,掠夺了大量战利品,耀武扬威地走在街道上。

  他们刚刚洗劫了附近的一个村庄,杀了村里所有的男人,掳走了所有的女人和孩子,抢光了村里所有的粮食和财物,然后带着这些“战利品”,耀武扬威地回到了城镇,仿佛自己是立下了不世之功的英雄。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低下头,不敢看他们,生怕惹祸上身。

  接下来,小乞丐和其他同伴乞讨来的食物,却被路过的士兵队伍一脚踢开。

  『你们这些臭烘烘的乞丐,别熏着我们!!!』

  几个高大的士兵走上来,用覆着板甲的军靴踩碎孩子们所有的食物,踢翻他们的破碗,又重重挥拳打向围观的人群,击倒了几个上前理论的老者和市民,然后不屑地扬长而去。

  他们是“凯旋的英雄”,是国王眼里的功臣,哪怕他们做的,是和强盗、和凶兽别无二致的事情。

  有些孩子被吓跑了。小乞丐自己却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拦在了国王的马车前。

  有个孩子追上来,劝他不要惹事。

  一般的孩子自然会害怕。

  但是,喝下了“变强药水”的小乞丐,真的开始变得不同了。

  他的心里,那股积攒了多年的愤怒,那股对这世道不公的痛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直接对着国王的马车喊道:『这个国王就是畜生,他的士兵也是畜生,因为只有畜生才教得出畜生!』

  整个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这个拦在马车前、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小乞丐,眼里满是震惊和恐惧。他们不敢相信,这个小小的乞丐,竟然敢当众辱骂国王,辱骂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士兵。这在他们眼里,和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国王正好探头到马车外,闻言大怒。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凯旋归来,竟然被一个臭乞丐当众辱骂,还是在全城百姓的面前。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小乞丐歇斯底里地怒吼着,下令士兵抓住他,把他碎尸万段。

  然而,变强了的小乞丐反而朝车队走了上去。

  『你们打了胜仗又怎样?你们的街道上有乞丐,就说明你们根本不关心贫苦无家之人!而且你们刚才还欺负我们,说明你们恨不得我们死光!既然如此,凭什么你们这群畜生组成的军队可以进城?你们对街上的人打骂欺负,是出于什么正義的理由吗?就凭你们这些畜生,更不配反对我说的每一个字!畜生!!!你以为平民没有资格打倒你,没有资格坐在你的位置上吗!?他们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寂静的街道,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百姓的耳朵里,传到了国王的耳朵里。

  国王立刻命令士兵抓住这个小乞丐。

  『敢说这种反话!!!杀头之罪!!!』

  士兵们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长矛刀剑,对准了这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小乞丐立刻陈述事实,说他的士兵当街打人,见证者众多。

  国王一听,才又改口说小乞丐出言不逊,应杖责一百棍以儆效尤!

  他不敢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直接杀了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说的,都是实话,都是百姓们心里敢怒不敢言的话。他怕直接杀了这个孩子,会激起民愤。

  这时,一位心怀悲悯的大臣站出来求情:『陛下,这只是个孩子,不懂事。还是减半吧,杖责五十,分三次执行,以显示陛下的恩德与仁慈。』

  国王又好面子,也就答应了,改为杖责五十。他要连续三天亲自监督:第一次打十七棍,第二次十七棍,第三次十六棍。

  第一天,十七棍打下去,他的后背就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流了一地。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二天,又十七棍,他的被打的整个人昏死了过去,又被士兵用冷水泼醒,继续打。可他醒过来之后,依旧没有求饶,依旧没有低头。

  第三次,十六棍打完,他已经奄奄一息,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结果,士兵们把他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后街的垃圾堆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有了变强的药水又怎样?还是赢不了更强的人。所作所为除了表现自己无用的狂妄,还有什么意义?而狂妄是得不到奖励的,只会吃苦。这么一来,当初还不如用毒药自尽算了,变强又有什么意义?』

  “天道”看了一眼,忍不住嘲讽起来。

  此时此刻,天道早已发生巨变。

  天道分为阴阳两面。

  人道气运凝结,即位天道的阳面。

  不错,此时此刻的天道,已经完全无法压制人族气运,他甚至变成了一体两面的存在,另一面的它,发觉怎么打压人族气运,都会出现一个更强的人。

  人祖……天炎圣人……直至……这个神龍。

  所以,天道自身也在斗争。

  上天若要将重任降临于一人之身,必定早早让他明白——狂妄没有价值,更没有意义;为他人当出头鸟,即便赔上性命也未必能收获善意。即便如此,你是否还愿意再次为他人挺身而出?

  当然愿意。

  正因早已赌上性命去做这些事,只因他们错了,自己才会站出来对抗。

  若自己不赌上性命去制止,下一次就还会有老人和孩子被拳打脚踢,暴行只会变本加厉。那么,自己站出来指责他们,就不是为了获取利益,而是为了制止暴行。

  有人会觉得,这不符合现实利益,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也不清楚。

  因为,命运已将这个乞丐磨炼成了铁汉子、真英雄,逼出了他一副不惧世上任何刀枪棍棒的绝世肝胆!!!

  好吧,即便谈论乞丐这样做能得到什么,那么不妨想想,他这么做又会失去什么???

  我他妈就是个贱乞丐啊!!!我生下来七岁之后就一直一无所有,明天比今天更一无所有,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吗!!??没有!!!

  像我这样卑贱的乞丐,如果那些国王和士兵要杀我,那就杀好了!!可正因为我是一个乞丐,我更懂得那些被欺负的人是多么痛苦!!如果我能用这条贱命去制止暴行,我愿以我血荐轩辕!!

  我只有一条贱命,什么都没有。老天要我死,我就得死。那么,我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什么都不怕。

  哪怕被打得皮开肉绽,哪怕被打断了骨头,哪怕被扔在垃圾堆里,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他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后悔的,只是自己还不够强,只是自己没能彻底制止那些暴行,只是自己还没能改变这该死的世道。

  所以,当小乞丐衣衫褴褛、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在街道上时,路边有许多普通市民注视着他前行。

  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是伤、步履蹒跚的孩子,眼里不再是之前的漠视,而是充满了震惊、一些人眼中还有一丝愧疚。

  这一刻,他们心里的某些东西,被这个孩子,彻底唤醒了。

  这时,旁边有一位慈眉善目的神父,远远在屋顶上看见了男孩。

  待他走过时,神父跃入人群中间,大声高呼。

  『上苍啊!!您说何为真理!?真理绝非人们跟风鼓吹的便是正确——而今,有人面对弱者时,态度端正,心怀慷慨!!所以,真理是——热忱之心不可泯灭!!体恤弱者,互相帮助,无论与哪国的人们都能成为朋友。纵使这份感情被背叛过千百回,这,就是我最后的愿望。』

  于是,神父向着人群——实际上是对着走过的小乞丐——俯身行礼。有些人不知道他在向谁致意,仍旧鼓掌;有些人则发现了路过的小乞丐。他浑身伤痕,一副卑贱寒酸的模样,却依然向着神父竖起大拇指,笑了笑,然后走开了。

  人们不明白神父行礼的意义,但神父心中已再无牵挂。

  『曾有一位三十岁时面容憔悴、受尽磨难的东方人对我说——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今天,我看见一个如此被人轻视的颠沛流离者,却在尸山血海中找到了光明。他不同于任何已经绝望的人,也包括我,斯达……如果我能再活几十年,我真想听到关于他的故事,然后把他的事迹转述给你。』

  这位神父从学者屠杀中逃离,幸存下来。此刻已身患绝症,一年后便与世长辞。他年轻时曾懵懂无知,却有幸遇见一位打着破伞、孤身行走在雨中的东方人。他当时表示自己屋子很大,想收留对方住下,也不禁问对方,明知伞是破的,为何还要走在雨里?因为这不符合常人的理智。然而,这样的邀请遭到了拒绝。

  今天他终于明白:住在这个屋子里,并非那个人的理想;让天下人都能住在这样的屋子里,才是那个人的理想。

  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并非无可救药,因为你的态度,总有一天会为他们带来光明。到那时,无论他们是否醒悟,光明必将永存。

  如果不是你,也依然会有像你一样愿意牺牲的人。他们会一样走在人群里,承受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嘲笑,仿佛这些嘲笑就能淹没理想。其实,就让他们去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吧。即便那些承受嘲笑的人也未能成就理想,依然还会有受到他们震撼、而愿以血肉擎天的人啊。所以,你可以放心地把理想交给那些从你手中接过光明的人。

  因此,理想者将前赴后继,自然还会有下一个。你以为他们会互相嘲笑前人或后人吗?实际上,如果一个理想者最终发现还有许许多多的后来者,他一定会用尽全力、大声叫好。因为,这些力量若能持续长久地团结起来,那么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敢去嘲笑一个不论是否可能百分之百实现的理想了。因为怯懦者,根本不敢孤身一人便对着历史大声说话。

  当天,有些人的目光充满不解,但也有些人暗地里受到了震撼。回家后,他们常常想起一个乞丐竟敢直接斥责国王的行为。

  连一个衣不蔽体的人都在为其他不幸的孩子出头,这说明真正的天下兴亡,连乞丐都有责任去背负。此刻,连一个孩子都没有忘记正義。所以,可笑的恰恰是那些颠倒是非的家伙。即使你可以狡辩一时,但最终必将成为永远的反面教材。

  如此一来,不少人在事后也会感叹,自己当时也应该像那位大臣一样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而不该在人群中保持沉默。

  接着,仍是小乞丐的人生。

  在经历了数年食不果腹、挨饿受冻的悲惨流浪后,这小乞丐流浪至一座道观,被一位前往乡下、靠副业教书的老道士收留。

  这道观名为菩提观,不应别的,只因道士法号菩提道祖,这观也是附近乡民为了感激他曾经于附近生民有大恩,而修建的。

  乞丐也渐渐长成少年,便留在道观里干些杂活,抽空下山做些别的营生。

  收留他的时候,他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老道士没有问他的过往,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只是给了他一身干净的衣服,让少年在道观里住了下来,让他干些劈柴挑水的杂活。

  少年也从未提起自己的过往,从未抱怨过自己的苦难。他只是默默地干好手里的活。偶尔在道祖给门人们讲学的时候听上几句,然后继续忙碌。

  纪元1430年,少年在附近替村民砍柴时,遭遇一头幼年灰熊袭击。他用石头砸瞎了熊的眼睛,而后以伐木斧为武器,在生死关头奋力与灰熊搏斗许久。

  附近一位给地主看家护院的武师听到他的呼喊与厮杀声,携带佩剑爬上山来。两人合力,最终杀死了灰熊。

  少年虽然浑身狼藉,处处是血,但由于每次闪躲及时,到头来都只是轻伤,敷上些金疮药,不出十日便可恢复。

  后来,武师听说少年竟能在山上与灰熊搏斗许久,其中的激烈程度,不亚于在比武场上较量五十个回合,不由啧啧称奇。

  『像你这般年纪,遇到灰熊能活下来,不断胳膊断腿都算老天保佑了。你居然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如此冷静地与之搏斗,可见你这小伙,确实是块习武的好材料。』

  于是,少年在树林中向他磕头拜师。武师则将那头被杀的小熊分成两半,一半当做拜师礼,另一半让少年带回去送给道士师父。

  此后约莫两三年时间,每隔十日,武师便会按照约定出现。他一次次暗中传授少年战场厮杀之术,以及赤手空拳对敌的武艺。

  史书亦未能查考这位武师的姓名,只记载他为“无名之人”。

  于是,他把自己一辈子的本事,全部倾囊相授。他教少年的,不是花里胡哨的江湖武艺,而是战场上最实用、最致命的厮杀之术,是能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本事,是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人的本领。

  到他确认少年已满十五岁时,有一天,便在山上考验了少年的武艺。

  双方各战五十回合后,武师认可了他的身手。

  『我们村里许多人前些时日都被附近的强盗杀害了,如今我已无遗憾。我一辈子只会舞刀弄枪,如今已将全部武艺传授于你。只要我的武艺没有失传,我就可以为他们报仇了。』

  于是,武师前去为遇害的村民们报仇,从此一去不回。

  有人会说:这就完了?这小屁孩就因为这样就学了高强武艺?

  如果你被人日日毒打,一天一次,你也会珍惜这种学武的机会。否则,只是因为你从未真正受过欺负!!!

  你受过什么欺负啊???

  你试过日复一日,看着街上的人喜笑颜开,无忧无虑的孩子跑来跑去,自己却伤痕累累、身无分文的感受吗???你试过自己甚至被这些孩子欺负的感受吗???你当然可以打他们,但你能做的,只是看着这些城里的小屁孩笑着欺负你——这种滋味都没受过,你到底被谁欺负过啊???

  你试过饥肠辘辘,露宿绝地,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饿死的感受吗???

  你到底受过什么欺负???你没有吧?你没有,才会发出这种质问吧???你真的被人欺负过吗???

  如果你真的被人欺负过,你就一定会拼命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你就一定不会对现实认输。你到底受过什么欺负???你不知道,被欺负的人,都是一路沿着自己摔倒的方向,咬牙走下去的吗???

  时间到了1436年。

  某一日,仍是白天,老道士在村子里授完学业后,让学生们纷纷回家,却让这位年轻人随自己回道观去。

  回到山中,老师父闭门谢客,连其他弟子都不让进门,只让少年到他房中一谈。

  实际上,老道士是极其看重圣贤之道的,他也知道少年拜师学武的事情。如今,眼看着少年似乎重武轻文,他却有些不快,觉得少年是看不起自己道观里的学问。

  可他也知道,这乱世里,光靠笔墨纸砚,光靠圣贤道理,是救不了百姓的,是打不破这腐朽的世道的。那些手握刀枪的暴君,根本不会听你讲什么仁義道德,他们只认手里的刀枪,只认绝对的力量。

  所以,他没有直接斥责少年,只是看着他,平静地问出了那句话。

  『我知道你正是身强力健的年纪。可是,我之所以让你在我这儿打杂,从不传授你武艺,就是怕你惹是生非。现在,你可否告诉我:我们修道之人,去学习世人痴迷的武术,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下山去降妖除魔。这样,我们后世的修道之人就不用再躲藏在深山里面修行了。这里所谓的“魔”,不仅仅是世界上那些霸道强横、杀伐无数的妖孽,更是人们的“心中之魔”。如果人们心里的魔不去除,就算那些妖孽死掉了,也会有新的魔头出现。我们破除凡间的妖魔是容易的,可是,破除世人心里的魔,才是每个修道之人更应该做的。』

  仅仅一句话,老道士便被深深震撼,睁大了眼睛。

  他教了一辈子的书,收了无数的弟子,讲了一辈子的圣贤之道,可他的那些弟子,要么只想着科举入仕,升官发财;要么只想着独善其身,隐居深山,不问世事;要么只想着修道成仙,长生不老。

  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突然说出一句让他震撼的话。

  少年以为他没听清,继续说道:『我要降尽世上每个人的心魔!!!每一个人,所有人。我会不惜用一生去为之行动。』

  老道士点了点头。因为,自从他收留这个小乞丐起,就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迷茫与无知,犹豫或认命。

  『孩子,你真要破除世界上每个人的心魔??』

  『是的,早一天是一天,是时候该下山去降妖除魔了。』

  老道士说:『我当了一辈子教书先生,没想到我教授的那些孩子,并不完全懂得圣贤之道。反而是一个整天挑水砍柴的孩子,竟要下山去破除世人之苦!你已经懂得了最大的道理。换句话说,别人一辈子都不懂的,你已经掌握了。去吧,出山,降妖除魔!』

  『我生在这世上,为此而死,无悔;避此而活,才是痛苦。』

  『这些年你在我这儿也读了不少书,认了不少字。是到了你该离开的时候了。并非我不愿让你留在道观里学成了再走,只是你既然认为自己已有所悟,在我这儿劈柴挑水,实在是浪费光阴。』

  老道士特意从柜橱里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好茶叶。

  二人对谈多时,直至结束。

  少年抱拳道:『文笔若不能振兴世间仁義,便使用武力惩恶,唤醒世人对其之信念。若武力不行,又不可继续滥施武力,不能横行无忌、妄害无辜——这便是从先生这儿身体力行所学到的。』

  道士说:『前些日子听说白家有乔迁之意,路上大概需要些随从护卫。我再赠你五天干粮,你去他那儿报到吧。我与白老爷虽无深交,但如果你本事过人,他一定会看重你。』

  『如此之事,你愿去否?』老道士认真地盯着少年。

  后者则道:『人生于世,只要我心里还有一丝卫道除恶的信念存在,今日我便出发。』

  道士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外面正是黑云压顶,云雾笼罩山峦。山雨欲来,狂风呼啸。

  两人却问也不问,一人收拾起行李,一人从大殿之上取来了自己的佩剑。

  那把剑,是老道士年轻时用的佩剑,跟着他在红尘之中走过了大江南北,见过了人间疾苦,也斩过作恶的妖魔。

  当夜起了大风,下山的道路异常难走。

  老道士说:『可以改天再走吗?』

  少年摇头:『我今天就要出发。』

  老道士说:『这样下山会非常危险。』

  『师父,如果我定要降妖除魔,那么将来要面对的事情,定会比此刻下山危险千倍万倍。』

  随后,少年又抛出一句让老道士更加意外的话。

  『真正要做大事的人,从来不会在第一步就给自己找退路。直到最后,他都不会动摇。否则,你连第一关都没过去,后面的事情不必再提。而理想这条路,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改天再说”的选项。你今天退了这一步,明天就会退一百步、大后天再退一千步,直到退回到最初的泥地里,再也站不起来。』

  老道士言道:『看来,这个修道人真正可以下山了。他不得不下山去。因为,他的心非常明朗。哪怕是天道要降雷、降下命数来百般打击他,地上要起洪水淹没他、施以万千磨难,他的心志却已完完全全地明朗起来了。这才是天地寿福无量之时,大慈大悲的孩子啊——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可是……你这一去,要是将来有了困难或无言之苦,还是回道观里来安度余生吧。今夜你也可以不走。』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现在是风是雨,如露如电,我都要下山去看看天下苍生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现在必须出发。这场雨不是一场凡间的雨,而是降在我心中的各种杂念。我宁可身死,也要让这些杂念从此消失不见。』

  『思念澄明之人,他的方向已在心中。』老道士只得一笑:『你所求的,已非一己之祸福。但你这一下山,必是苍生之福。你可以去了,今日我不再挽留你。』

  他的弟子们有些忍不住在附近偷偷观望。有几个聪明人猜到了——因为对方穿着蓑衣,背着行囊,还带着师父的剑。

  这个被狂风吹拂的少年,即将要下山去了。

  而少年能做的,只是对众人深深一拜。

  他在心中说——我一定不负你们所望。我走了。

  对此时的任何人而言,下山的路都比上山的路难走许多。

  人生兜兜转转,长夜无光。

  上山是改变现实,下山是践行理想。

  人在上山的时候,至少会看见自己未来登上高处、光芒万丈的模样。

  可是,若想往山下走去,不仅要面对风雨和黑暗,前途再无光明可言,甚至可以说——这恰是在人生中走“回头路”。

  上山,是为了逃离这乱世的苦难,躲进深山里,寻一处清净,独善其身。

  下山,是要重新回到那片人间地狱,回到那无边的黑暗里,去直面那些吃人的妖魔,去对抗那些残暴的统治者,去为受苦的百姓,搏一条活路。

  这条路,比上山难上千倍万倍。这条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可少年,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

  人族抗争了一万年,到底在争什么?

  一万年前,先民们躲在黑暗的山洞里苟活了三千年,他们本来可以平平安安的度过短暂的一生,然而,一万年的人们想了想,最终还是走出了山洞,去和凶兽战斗——这是下山。

  无名武师把毕生武艺倾囊相授,然后,孤身一人去为村民报仇,这也是下山去了。

  少年也知道下山的路非常难走。在雨中行进了几个时辰,身后的庙宇仍旧闪烁着灯火,仿佛随时可以选择回去。

  然而,“降魔人”没有任何后悔。因为,世上真正光芒绝不在自己身后,而在前方。

  这种光是眼睛看不到的,或许其价值不为世人所知,然而——他已决定为找寻这光芒而一直走下去。

  下山路上唯一的那座木桥也在哀嚎,在狂风暴雨的摧残下不断摇晃,吱呀作响。

  少年刚刚站上浮桥,脚下的木板便彻底崩断,他半个身子瞬间坠了下去,命悬一线,双腿已然悬空。

  他极其愤怒地咬着牙,在电闪雷鸣之中接受着雨水的洗刷。

  这悬在半空、苦苦挣扎的短短数十秒,却足以让他冲破生命中一切的疑惑。

  自己结合历年来那些悲痛难忘的遭遇,在黑夜里苦苦思索。

  一切如梦幻,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应作如是观。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乞丐不惧死亡,即使在九死一生的境况下也要披肝沥胆。然而,这一夜、这一刻,仍然极其漫长。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吗?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因为,你从来没有选择。

  就算明天走,你以为你就不会死吗?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你今天不死,明天就要死。因为你的命不属于你。

  老天迟早会把你的这条命收回去。一切都不是你的。

  那么,你要怎样处置这个不属于你的生命?

  所以,痛苦是最漫长的,收获是短暂的。

  那么,乞丐怎样处置他的生命?

  即便这生命不属于他,他也要用它来有所追求。即便注定要一次又一次饱受伤害和磨难,他也要去找到黑暗中的光明。

  即便古往今来一个个追求者失败了,也不代表每一个抛却生命去追求信仰的人错了。不是错了一点点,而是信仰本身从未有错。千万不要用人的行为去代替他的信仰。他做的事情可能不对,但不代表他所相信的那个希望不对。

  在人类历史之中——我们过往的自相残杀,民众的深重苦难,已蔓延至毫无意义、永无止境的地步。许多人已在这样的境况中日复一日地丧失人性,沦为禽兽不如之辈。此乃人类历史上,即将到来的无尽黑暗。

  预言诞生于世,光明诞生于世。

  古代的巨人们奔跑着追逐太阳,希望自己可以触摸光芒,或是把光芒带给自己的同胞。

  他们把河水喝干了,牺牲在天地尽头。

  可他们追逐的光明,没有随着他们的死亡而消失。它会被一代又一代的人,接力传递下去,直到照亮整个天地。

  最终,少年走过了木桥。因失血和寒冷,他的步伐虚弱起来。

  大雨很快停止,太阳从天空尽头升起。

  破晓时分,少年站在曙光之中,再度对着道观的方向行拜师礼。

  此时,道观只在他身后留下了一个似真似幻的朦胧轮廓。

  『我抛弃了过去的生活……这究竟是我大彻大悟,已决定下山战胜心魔……还是说……我这样才是被心魔所执,为此而着魔般一意孤行?』

  很快,这个年轻的战士对着手中的武器,自言自语。

  『我只能庆幸光芒仍留在身上。太阳升起了,而这并非我一个人看见的光芒,那么,这就一定不是我的心魔还在作祟……历史存在着可以降尽世间妖魔的希望。起码,我现在看见的光芒,就是这样。』

  对于这个问题,人们的回答完全不同。

  有人说,上山是降心魔,下山是着心魔。

  有人说,下山是降心魔,上山是着心魔。

  有人说,上山是着心魔,下山也是着心魔。这个世界上本不该有“山”这样的去处存在,一切地方都是这座山。

  有人说,上山是降心魔,下山也是降心魔。既然苦海无边,那么只要你有心超脱于俗世,那么哪里都不是这座山,哪里都只是无边无尽的大海而已。

  实际上——甲之良药,乙之毒药。

  每个人的思想既然不同,那么属于他的心魔,也与他人的并不一样。

  少年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握紧了手里的剑,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步步,坚定地朝着山下走去。

  这时,附近有数十户人家正在出殡移棺,这都是被强盗屠杀的死者——周遭不断回荡着一阵阵悲泣之声。

  死难的民众很多,而那位曾为他们报仇的武师,虽然杀了许多强盗,但自己也死了,正躺在送殡队伍最后的那口棺材里。

  少年一言不发,背着佩剑,从载着数十口棺材的出殡队伍旁默默走过。

  他迎着太阳而去。

  此时此刻,甚至有些人正目光怪异地看着少年,怀疑他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急于逃命的鸡鸣狗盗之徒。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在此处释放任何悲悯,反而在曙光的照耀下,留下一道孤身只影,继续追随自己的方向前行。

  历史上的《大秦神龍》,决定下山来了。

  如此一来,少年便仗剑前往数十里外的大富人家——白家报到去了。

  史书记载——白家之所以打算乔迁,主要原因也是为了规避战乱。

  纪元1436年(少年时年十六),白家所在的国家已爆发激烈战争。因此,白家主正打算带领几千名白姓族人,迁移到更远的地方躲避战乱。

  几千族人,光是家资和路上的干粮就得装满好几十辆车。正因为携带的东西太多,白家主需要有人照应。即便算上本族中一些武艺精湛的弟子,护卫的人数依然远远不够。

  于是,他又出资招募了一些壮士,最终愿意效力的有二百多个外人。

  白家之中,旁族里有个最强的弟子,自告奋勇要给白家小姐充当亲卫。但实际上,谁人不知这位白姓弟子同样是仰慕家主之女。正因为两人都姓白,家主心里更加犯难,不愿意答应。长辈们也不想本族通婚,大家商量下来都觉得应该另寻高明。

  白家主为那些前来助阵的外姓武师们摆了一个擂台,要用他们之中最有本事的高手来办妥此事。

  三五个人脱颖而出,其中就有一位天赋极佳的年轻人,也正是辞别先生、长途赶来效力的史书主角——即少年。

  史书记载——白家弟子听说家主要用外姓人,竟然冷落自己,于是心中无比愤恨。他带着七八个同辈兄弟上街围殴恫吓那些打算答应此事的护卫。

  史书还记载——其他人都答应了他,有些是害怕,有些是不想与他计较。可是,当他最后去威胁那位年轻人(即大秦神龍)时,年轻人奋勇无比,无人可当。更是当街将他们七八人全部狠狠打了一顿,一个能爬起来的都没有。

  有人自称“搏熊勇士”,在街上出手帮助那些白家人胡作非为,想讨点钱财,结果也被年轻人一拳打得直吐胃水。仅仅挨了一拳,就直接爬都爬不起来了。

  年轻人指着白家弟子鼻青脸肿的地方说道:『我尚未使出全力,否则你们这些人顶不住我接下来的第二拳。像你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你若是真心求我,自然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我现在打你们一顿,不是我也贪慕白家小姐,而是为了每一个受你欺负的人报仇雪耻!!』

  白家弟子却依然不服,再度发出挑战书,要和他公开比武。这次,事情闹得很大。

  不过,此等滑稽之徒也只会取闹,却没有取胜的本事,于是失败之后,他被年轻人提着脖颈走了一路,丢到村外的河里。

  然而,正因为事情闹大,年轻人只好向白家主辞去差事,说自己殴打他的族人在先,如今又羞辱比武者,已经得罪了白家。

  白家主这时却说:『我如果再让那些被你痛打的家伙们去护卫我女儿,那是绝对不行的。第一,他们是别有居心的人,不可能抛弃自身利益去捍卫世上更重要的东西。第二,他们七八个人都打不过你。难道我糊涂到这个地步吗??此刻,我以阁下之举为豪,心生赞赏。你虽然不是白家的人,但我认为你才是值得结交的英雄。而他们都不过是些留之无益的酒囊饭袋,迟早是害群之马。』

  正因为战乱加剧,白家的迁移之路也变得艰险异常。即便他们已经招聘了二百个习武之人作为卫队,仍有不少歹人打算抢劫他们。

  白家主低估了乱世的可怕。在他们的车队离开居住地、行进了一百里以后,竟然有两千个强盗聚集起来,甚至打算把他们全族上下杀个片甲不留!!!

  是的,白家还有几万银两的家产,这些东西请两百个人护卫,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然而,巨财之下,对方的贪欲也会更加强大。

  沿途有两个各自拥有一千多号山贼的山寨联合了起来,靠着几乎十倍于对方的人数,便打算事成之后五五分成。

  于是,当强盗们的骑手出现在埋伏路线,挥舞着马刀和各种武器向守卫们杀来时,白家的护卫们直接就逃跑了接近一百人。

  其余人则是战斗一阵以后,纷纷投降。白家的武人们也放下武器,不再反抗。

  可怜,二百个护卫之中,只有三十多人浴血奋战,然后他们纷纷被杀死在路边。

  强盗首领看见大事已成,猖狂地笑道:『男人们可以杀掉了,他们个个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女人们都抓回去做压寨夫人,要么就卖到妓院去吧!!』

  史书记载——年轻人仍在远处厮杀,护卫着白家小姐的马车。后来,他看见这个强盗像是发号施令的人,便独自策马迎风冲来,诛杀对方于千军丛中。

  只有刺死此贼,才能令贼人们混乱起来。

  这场战斗的速度非常快,众人直到首领被阵斩以后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千军万马中,无人可挡,径直冲到了强盗首领的面前。那首领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就被少年用长矛刺穿了喉咙,当场毙命,从马上摔了下来。

  首领死后,他的跟班们没有一个人敢去追赶,因为刚刚有强盗追上去,这个年轻人立刻就用弓箭射杀了追击者。随后,他们都被年轻人大杀四方、仰天长啸的模样深深震慑。

  少年冲出去以后愈战愈勇,独自单骑牵制数十个强盗。他用马弓射死了几十个强盗,又用长矛杀死了几十个贼人。

  这时,少年长啸道:『不要害怕这些无名鼠辈!!!这些渣滓连名字都不敢报出来,还要蒙着脸上来和我们交战,分明就是害怕官府追缉和逃避我等报复的软弱之辈!!!杀呀!!!』

  联合及时赶来救助的五百官兵们纷纷抵达。他们看见少年杀得马匪们人仰马翻、不战而逃,于是己方也大受鼓舞。

  『杀啊!!!跟着这位英雄上啊!!!』

  官兵们跟着少年,一起冲杀了上去。原本气焰嚣张的强盗们,因为首领被斩,早已军心大乱,如今被少年和官兵两面夹击,瞬间溃不成军,四散奔逃,被杀得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然而,另一边的白家人此时仍旧乱成一团。丢下家眷逃命的人有,被杀给强盗们临死垫背的人有,在原地只会求饶的人有,伺机反抗的人也有。

  白家主逃出战场,见到少年伤痕累累,最终杀断了几把武器,正策马围着女儿的马车继续绕圈护卫。

  他朝着少年的方向屈膝一拜,大声叫住:『此处凶多吉少,壮士请带着吾女突围。请到安全的城镇等待,事成之后,我可将吾女许配给你。』

  少年说:『我可以把她护送到城镇,但我保护她本不是贪图她的姿色,也不是觊觎白家的财产。而是我定要言而有信。』

  白家主道:『恳请速行!』

  少年说:『刚才马车的缰绳已经在乱战中被几个到处乱砍的贼人弄断了。令嫒不会骑马的话,单凭两条腿根本就逃不掉。』

  白家主果断说:『让她和少侠共乘一马便可!』

  如果,这次他注定活不下来,历史便不会记载“有个孩子上山砍柴,被灰熊杀了”。

  白家小姐被从马车里扶出来以后,吓得面无人色,衣衫凌乱,四肢发抖,站立不得。少年只得将她轻扶上马。

  这时,白家主立刻在旁边说:『她不会骑马,我也不会。壮士速行!』

  如是这般,刚刚上马的少年感受却截然不同。

  自己早已一身血腥,甚至可以说蔓延着驱散不去的鲜血味。但与白家小姐共乘一马,反而觉得血腥味骤然不觉。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只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正沁人心乱的淡淡花香。

  『啊,活不成了。』白家小姐微微惊叫一声。

  战场混乱,厮杀声此起彼伏,处处都是尸体。眼看着还有贼人朝她杀来。

  身后之人却迎面而上,直杀出一条血路,在路上杀了一天才杀得二人脱身。

  他把她护在身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所有的刀枪剑雨,挡住了所有的危险。他挥舞着手里的长矛,杀出了一条血路,硬生生带着她冲了出去,到了安全的城镇。

  事后,白家主父女团聚的时候,年轻人只是收下报酬,然后,他没到一天就不辞而别了。

  倒也不是此人乱改主意,违背前言。

  他答应了白家主,要护白家小姐周全,他做到了,言出必行,分毫不差。可他从不是为了钱财,不是为了美色,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他只是为了践行自己的承诺,只是为了保护无辜的人,只是为了惩恶扬善。

  任务完成,他便转身离去。

  白家主惋惜道:『这样的英雄,不知他日是否得见?』

  再问女儿,此生也是非他不许了。

  史书记载——1437年。

  一年之后,强盗们的残兵败将暗中集结了三千同党,再度突袭白家所在的城市,打算杀尽白家上下,为自己认识的“绿林好汉”们一雪前耻。

  城里没有多少守军,逃出去了几个传令到处求救,城里却抵御了两天就城破了。

  强盗们冲进了城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白家的府邸被团团围住,府里的护卫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一个个倒在了血泊里。城破了,白家满门,危在旦夕。

  少年此时远在百里之外,听说这儿遭难,自己号召了一百多个游侠连夜驰来救援白家。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联络了那些和他一样心怀正义、嫉恶如仇的游侠们,连夜赶路,马不停蹄,奔袭百里,冲向了被强盗占据的城市。

  他们到的时候,城市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到处都是哭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烧杀抢掠的强盗。

  少年和侠客们在城市中大战这些悍匪,转移了一二千危险地区的民众。侠客们死伤过半,强盗们又抓获了白家千金。

  少年看着身边的游侠一个个倒下,看着百姓们被屠戮,看着白家小姐被强盗掳走,他的眼睛红了。他提着剑,独自一人,冲进了强盗的核心阵地,如同虎入羊群,大杀四方。

  少年冲杀强盗军队,斩杀头领十五,无名强盗三十五,救出白家小姐而走。

  他一路冲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流的血也越来越多,可他的剑,依旧锋利,他的脚步,依旧坚定。他斩杀了一个又一个强盗头领,杀得那些强盗闻风丧胆,最终在重重包围之中,救出了白家小姐,再次冲了出来。

  二人逃出城后,白家千金一脸痴慕,立刻尽道真心——只言自己朝思暮想至今,盼与少年流落天涯海角永不分离,不愿返回白家。

  少年还是将她留下,回城救下了许多民众,打退强盗。听说白家小姐安全后,他便不辞而别。

  他不是不动情,不是不明白白家小姐的心意。只是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九死一生的路,是刀尖舔血的路,是随时都可能丧命的路。他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他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这个姑娘,更不能忘了自己下山的初心,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史书记载。

  少年和游侠们直接或间接救下的人数在七千人以上,超过了当年“斯达之死”时被误杀的不幸者。

  即便这个年轻人他日还会与白家人重逢,此刻又是不值一提的。

  战争惨烈。

  人间正血流成河。

  然而……

  天炎下篇留给了无数恶徒们极其浩然肃杀的惩罚。

  下篇的历史,通篇都在严惩他们,再无如果!!

  你们在上篇犯下的罪恶,在下篇必将一分不少地全部偿还!

  不管那些恶者曾在世界上风流了多少个一千年,将来,历史也会让他们无处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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