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如期而至,打破了午后的短暂宁静。实心的铁弹裹挟着毁灭力量,狠狠砸向我们刚刚撤离不久的营地。
一夜抢修的木制栅栏在冲击下碎裂、倒塌,帐篷被点燃,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储存的部分物资,还有来不及完全拆除的营垒工事,在接连不断的炮火洗礼下化为齑粉和灰烬。
好在,这早已是预料之中的场景。吉斯的叛军,此刻轰击的不过是一座我们主动放弃的“空城”。看着远处营地方向升腾的烈焰与黑烟,隐蔽在数里外密林中的我和部下们,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即将复仇的快意。
『接下来,就是狼群围猎的时候了。』
我伏在一处丘陵背坡,观察着敌军的动向。
『传令全军,在完成合围之前,绝对要避免一切不必要的接触。骑士的单兵战力不容小觑,硬拼吃亏的是我们。用空间换时间,用迂回换战机。只有当我们张开的大网彻底收紧,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攻击时,我们这两百人,才有一口吞掉他们四百精锐的可能。』
叶昆重重点头,眼神锐利如鹰。
计划早已下达。
龙十三,尽管左眼剧痛未消,裹着眼罩的脸上肌肉不时因痛苦而抽搐,但复仇的火焰在他仅存的右眼中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盛。
他接到命令——率领八十名最精锐、机动性最强的轻骑兵,携带三日干粮,从我军潜伏位置出发,向西南方向进行大范围迂回,务必在今日午夜前,秘密运动至敌军主力营地左侧(西侧)约五十里外的预定攻击发起位置。他的任务最重,路程最远,也最需要隐蔽。
我,则亲率另外八十名骑兵(包括部分装备了骑弓的游骑),向东南方向进行同样距离的迂回,目标是敌军右侧(东侧)对应位置。
叶昆·马修,带领剩余四十余人(多为步兵和少量骑兵),携带伤员(包括昏迷的华莱士)以及必要的辎重,在我们两翼骑兵出发后,继续向东南方向更深处的安全地带隐蔽撤退,拉开与敌军的距离,作为预备队和接应,并保护非战斗人员。
今夜三更(23:00-00:59),以敌军营地燃起的篝火或约定的信号为号,我与龙十三两部,将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向中心位置的敌军营地发动突袭。叶昆部视情况从南面(敌军后方)进行牵制或夹击。
到了夜晚,敌人的火枪和火炮,在夜间其威力与精准度都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因视线不清而误伤。那时候,决定胜负的,就是刀剑、勇气和谁更熟悉这片黑暗。
生死,各安天命。
此战,固然有看不惯吉斯这种以下犯上、阴谋叛乱的行径,有对华莱士这位还算正直的骑士领主伸出援手的道义,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我深知在这片土地上,展示力量、建立威信、结交(或控制)有实力的盟友,是生存和发展的必须。帮华莱士平叛,是一笔高风险,也可能高回报的投资。
龙十三听完最后的部署,仅存的右眼中寒光闪烁,没有任何废话,只是猛地一抽马鞭,那匹跟随他多年的战马长嘶一声,扬蹄便走。八十名精骑紧随其后,如同一条沉默的灰龙,迅速没入丘陵与树林的阴影之中,带着刻骨的仇恨与一往无前的决绝。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复仇的欲望已经压倒了一切。
我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这才转身走向临时隐蔽点。穹琼、明美若月,甚至露易丝和彩彩都等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担忧。
『主人!』穹琼第一个冲上来,不顾旁人在场,紧紧抓住我的手臂,紫眸中水光盈盈,『您一定要小心!』
明美若月也红着眼圈,声音哽咽:『主人,请千万保重!』
露易丝抱着法杖,虽然努力想做出平静的样子,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白的指节出卖了她的紧张。彩彩则有些躁动不安,似乎感应到了大战将临的肃杀气息。
我拍了拍穹琼的手。
『没事,计划周全,你们在此地安心等待。露易丝,彩彩,你们俩的任务,就是保护好穹琼和若月,还有伤员。一旦……我是说万一,看到情况不对,不用管我们,立刻带着她们往旅途镇方向跑。明白吗?』
『可是……』露易丝想争辩。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人冒生命危险。战场,不是玩闹的地方,刀剑无眼,流弹横飞,即便是你,露易丝,也未必能百分之百保证自己安全。你们的安危,同样重要。这是命令。』
露易丝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你自己小心。』
彩彩似懂非懂,但也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
『小心啊,主人。』穹琼最终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舍与祈求。
我重重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她们,一抖缰绳,率领着我的八十骑,向着与龙十三相反的东南方向,策马奔去,很快也消失在林木之后。
(二)
时光在紧张的潜伏与谨慎的迂回中飞快流逝。
整整一个白天,我们这两支迂回部队,如同幽灵般在林地和荒原之间穿梭。充分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我们的骑兵多是轻骑或游骑,比重甲的骑士更灵活)和提前侦查好的隐蔽路线,竭力躲避着叛军可能派出的侦察游骑。
而吉斯的叛军,在炮击了我们空无一人的营地、发现我们“望风而逃”后,似乎产生了误判。他们可能认为我们慑于其火炮威力,已经溃逃,或者至少不敢再回来。于是,他们大摇大摆地在我们原来的营地废墟附近,择地重新扎营,甚至没有派出太多部队进行远距离搜索追击,只是加强了营地周围的警戒。
『果然上当了。』得到斥候回报时,我正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休息,让战马饮水。
『我等的就是他走这一步。这帮人要是警觉一点,发现我们撤退后,立刻率领部队后撤,与我们拉开距离,甚至返回古树镇方向,我未必能这么快完成包围圈的构建,也很可能在运动中暴露位置。可惜,他们太自信了,选择“占据”我们的旧营地,以为能守株待兔,或者至少稳住了阵脚。那就真的成了“死守”。』
旁边一个年轻骑兵忍不住小声问:『团长,“死守”不好吗?他们占着营地,有工事(虽然被炸烂了),不是更难打?』
寡人看了一眼这个还算有脑子敢发问的新兵,嗤笑起来:『你觉得我说的死守是往死里守?我要让他们守了就死!』
言罢,寡人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划拉:『在兵法上,保存己方的有生力量,和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是同等重要的,甚至有时候保存自己更为优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看似赢了,但如果自己原本就只有一千五,那这“胜利”就意义不大,甚至是惨胜。』
『然而,一个战略,如果既不建立在有效保存自我力量的基础上,也不建立在有效杀伤敌人力量的基础上,仅仅追求花里胡哨的排兵布阵,像马戏团的杂耍或者戏剧舞台上的武术表演,只为好看,只为显得自己“高明”,那么,制定这个战略的人应该被拖出去砍头!他写的兵书应该被当成厕纸!因为他是个门外汉,根本不懂打仗,是在拿士兵的性命开玩笑!』
周围几个靠得近的军官和骑兵都若有所思。
『近代,有些所谓的军事家,在思想上就特么走了歪路。觉得战术理论越高大上、越复杂玄妙,就越厉害。明明可以直接进攻,以雷霆之势解决问题,他非要耍一堆花里胡哨的佯动、迂回、分兵,去显摆自己在指挥“艺术”上的“造诣”。这是假的,是虚的!理论,永远是为了服务实际、赢得胜利而存在,不是为了吹牛皮、装深沉!』
『固守,在另一种情况下,是以保存我方力量、消耗敌人为目的。但这也同时把寻找破绽的机会交给了敌人。这时候,如果防守方真的毫无破绽,稳如磐石,那敌人确实会无计可施,徒耗力气。可如果防守方有破绽,哪怕只有一个,被敌人抓住,那得益的就是敌人。』
我看着那个提问的年轻骑兵,也看向其他人:『所以,除非你是防守的大行家,对自己和防御体系有绝对自信,否则,不要轻易尝试以少量兵力固守一地,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自己的下一个破绽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被敌人找出来。吉斯现在就犯了这毛病。他以为有火炮,兵力占优,占了地盘,我们就怕了。殊不知,他正在把自己的破绽,一个个暴露给我看。』
众人闻言,眼中多了几分了然和信心。
天公似乎也站在我们这边。今日天黑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早早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夜色浓重如墨,星月无光,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敌人一整天的“搜寻”毫无所获,反而因为我们的刻意暴露(在安全距离外生火造饭,留下些许痕迹),更加坚定了我们“已远遁”的判断,放松了警惕。
当晚,在预定攻击发起位置后方数里的一处背风洼地,我和我的八十名骑兵,以及从另一侧迂回的龙十三所部八十骑,都已经抵达位置。
叶昆也派人送来消息,他们已抵达南面预定位置,伤员安顿妥当。
大战前夕,气氛肃杀而凝重。我命令就地休息,让将士们饱餐一顿,检查兵器马匹。篝火被严格限制,只有几处低矮的、用石块围起的火堆,热着干粮和肉汤。
看着围坐在火堆边,沉默地擦拭刀剑、整理弓弦的部下们,我心中也涌起一股慷慨之气。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众人抬头望向我。
『我们此行,倒不一定是有去无回。』我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起,『但是,“有敌无我”的决心,我们每一个当兵的,必须有!』
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写满坚毅的脸:『当兵为了什么?为了发财吗?或许有人是。但对我,对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当兵,就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跟敌人拼命!为了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为了挣得你应得的尊严和活路!』
『今夜,敌人就在前面!他们人比我们多,装备比我们好,还有火炮!但他们是叛贼!是不义之师!面对不义之师,你们说,怎么办?!』
『杀!』低沉的吼声从八十个喉咙里压抑着迸发出来,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在低啸。
『对!杀!跳梁者,虽强必戮!』
『跳梁者,虽强必戮!』吼声汇聚,虽竭力压低,却依然透出一股斩铁断金的决心。
夜渐深,三更将至。浓重的黑暗,如同最完美的帷幕,掩盖了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