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本无枉死人
善恶尽头皆有因
恶人排打十八殿
善人福满入仙群
即善即恶利权衡
多者屈身六道轮
不善不恶命夭者
天有好生德
立了枉死城
收做枉死魂
进了城才发现,此虽叫枉死城,但跟监狱倒没什么区别:
城墙冲天高,城内冷妖妖,阴暗暗,不见人来人往,只听鬼哀嚎。
看着此种景象让我心情更加压抑,随后一个鬼吏领着我,把我分到了一个棺材大小的房间里,房间没有门,好像也不需要门,听那鬼吏的意思,这可能就是我接下来五十多年阳寿需要耗尽所待的地方了。我钻进房间,躺了下来,心里开始愈发想念父母妻儿,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浓烈的无助感油然而生,陌生的环境狭小的空间,真的不知道以后在这里该怎样坚持下去。
“新来的,要不要去听目莲尊者弘讲佛法?”又一个身穿官服的鬼吏头伸进小房子里对我说道。
我被惊了一下,听是讲佛法,突然感觉还有人间熟悉的气息,鬼吏探出头,我也从房间里爬了出来,细细端详了一下那鬼吏,矮胖的身材,戴个官帽,圆圆的脸型颇有一些喜感。
“呃…佛法好啊,你是……你怎么称呼?”我问道。
“怎么称呼?我本家姓钱,一辈子在这儿也都为了钱,所以像你们这些鬼魂都叫我钱头儿,你也随他们叫我钱头儿吧!”鬼吏笑呵呵的说道。
“你好钱头儿,那现在能带我去听佛法吗?”
“当然可以,我姓钱,一辈子都是为了钱,别人听都是两个金元宝十两金子,你给我一个金元宝五两金子就好了,我现在就带你去!”鬼吏钱头儿谄笑着说。
“金元宝?我…我没有啊,进城的时候他们说我们不能带钱进来,即使亲人供养我们的钱物也不会给我们!”我有些疑惑,一帮鬼神要钱有什么用呢?能像人一样使吗?那钱头儿听我这样说来便哈哈大笑起来:
“到底是新来的,你只要拿你的牌子在我这印一下就好,其他的就不用管了!”
我这时才知道原来城隍庙里给我的牌子还有这功能,就顺手拿牌子按鬼吏说的在他给的一张纸上印了一下,鬼吏很是开心的收起那张纸,领着我来到一个大殿里,大殿像是会堂,里面挤满了跟我一样的灵魂,在大殿的中央盘坐着一个佛陀一样的僧侣,慈眉善目,略带磁性而又清晰的声音瞬间让我如沐春风般感到温暖而又身心舒适。
“……何谓永生?世间是否有永生之物呢?一灵物初生时为一蜉蝣,朝生暮死,而后堕入轮回,继而反复,此灵物遇一蝶,误以蝶之寿为之永生,便苦修行为蝶,而蝶之寿不至月余;轮回时又遇雀,以雀之寿为之永生,乃苦修行为雀,而雀之寿亦不过数载矣;而又遇人,以为人之寿为之永生,再苦修行为人,人之寿亦不过数十载而已,怎称永生?此灵物再将轮回时乃焚香祷告,欲修行为神灵,似汝等在世时一般。此魂灵轮回时拦我问曰:如何修得神灵?吾笑出而止,告之世间本无永生,如玉皇大天尊,主令三界万物,我等一生不过其品杯盏茶而已,似此看蜉蝣之寿,虽尔等寿多,却不若蜉蝣之细实,故尔等莫贪寿之多,而应感受万物之本在,莫急功利,多结善缘,天命自会优之……”
听着目连尊者讲的东西,有些似懂非懂,但阴暗的心情好似见到了一缕阳光,倒不能说是豁然开朗,更像是凌乱不堪的心被安抚了。
返回住处,周围一下热闹了起来,像是放学归来的学生一样,每个人开始回到自己的住处,我刚进到房间,门口周围便围来了许多人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新来的啊?出来聊聊天吧!”其中一人说道。
我又被吓着了,心里思量着这帮人是不是拉帮结派要来找我麻烦的?该怎样去应对他们呢?我很是扭捏的爬出房间,想着该来的总会来,还是勇敢面对吧,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呢?但有时候人不能太过自信于自己直觉的判断,出来后他们没有做任何要侵害我的举动,只是围起来坐下,要听我讲讲人间的故事。看着他们一个个期望的眼神,我一下语塞竟不知从何讲起,讲些什么呢,人间又有什么可讲的?见我迟迟不做发言,他们开始自发的讲述自己在人间时的意气风发与死亡后对人间的留恋,在他们口中我听到了“活着”是一个多么美妙而又遥不可及的东西!听完之后让我感伤的有些想哭,感觉不久的将来我会变得跟他们一样,或者说现在就跟他们一样,我们都是被造物主抛弃的灵魂,所有的情感都无处安放,只能寄托于一丝见不得的阳世之光,彼此安慰。最终我没有发言讲话,只是因为太过感伤而不住的伤心落泪,他们好似都非常理解我,没有人再问我任何东西,他们又开始讲述自己悲伤的往事,抽泣声也开始此起彼伏,片刻后大家都沉默了,我本想跟他们讲述一下我人间的故事,但发现他们都开始低下头默默祈祷,抽泣声变成了低语祷告声:有祈祷自己人间的子女万事平安的、有祈祷自己人间的父母身体健康的、有祈祷害死自己的凶手早日受到惩处的、还有祈祷让自己早日脱离此等苦海的等等,我默默的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不想向任何神灵做祷告,我突然觉得我就是被他们故意害死的,我本来可以不用死的,而无形中却有一只黑手将我慢慢推向死亡,细思而极恐。
正当我躺在房间里思绪万千的时候,突然一袭白色裙纱遮住了我的房门。
“咚咚咚”房顶被人敲了三下,
“出来说说话吧!”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再次爬出来,乍一看面前坐着的女孩着实吓了我一跳:看这女孩面无表情,脸色黑绿,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眼白宽的瘆人,散着的披肩发看着显得有些凌乱,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坐在我的房子上,耷拉着的双脚晃来晃去。
“你还怕鬼?”女孩看我有些囧样,嘲笑似的说道。我勉强的笑了笑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过听她的声音应该不像是什么恶鬼,只是样子有些吓人罢了。
“你是怎么死的?能跟我说说吗?”女孩见我不说话,又接着问道。
“来,坐这儿吧!”女孩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一样拍拍房顶作势让我坐在她旁边,我想着如果不坐下会不会让她觉得我在嫌弃她,便慢慢的坐了下来。
“我还是先给你讲讲我吧,我叫李英英,生前因为受到一个老师的猥亵侵犯,一时想不开跳了楼了,本来像我这样的是不该来这儿的,按他们的话说我应该下地狱,谁知道碰到的那个判官是我们家祖上的哪个祖宗啊,我也不知道,把我判到这儿来了!我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看见这里的什么鬼神之类的都怕,可时间长了你会发现,这里其实挺好的,绝对是人世间的一片净土,看着里面人是个个面恶,其实他们都是很善良的灵魂,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恶人都来不到这儿,他们都下地狱了,善良的人被恶人害死了才会来到这里!”我很仔细的听着她讲话,她见我听的出神,说的也有些兴起。
“知道我脸色为什么这么绿吗?”她看着我问道。
“为什么?”我问道。
“听这里的鬼差说是因为我的怨气太重,得等到害我的那个人下了地狱,怨气消解,我才会变得正常,然后才能投胎转世。所以这里的人……这里的鬼魂吧都不愿靠近我,我是一个负能量的存在,你不会嫌弃我吧!”她转头看着我,我看着她的脸庞,端正的五官配上颇有生机的眼神,即使是黑绿的脸色也掩盖不了她天生的丽质,生前应该是一个外貌非常标致的女孩。
“不会,怎么会呢?我们都是可怜之人。谁又能嫌弃谁呢!”我很是沮丧的回答道。但在很多时候我都不愿回答类似这样的问题,感觉不论给出怎样的答案都像是敷衍一样。
“现在能讲讲你的故事吗?”女孩又问道。
“我的故事?怎么说呢?先给你介绍下我的名字吧,我叫陈学路,陈是陈旧的陈,学路是学走路的学路!我是一个音乐老师,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钢琴老师,倒不是学校里的那种老师,因为学无所成其艺不精,就在私人钢琴培训班里给人带带学生,很边缘的一个职业,唉,因为这样经常受到我……我媳妇的冷嘲热讽!不过倒是因为这个职业,我们那判官还给我记了一大善,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我现在是上有老下有小,有父母,有妻子,还有一个女儿,家庭本来应该是非常幸福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会让我永远的离开他们!”阴暗的世界好像不论说什么话题都会显得那么伤感。
“你是想让我安慰你吗?对不起啊,我不会安慰人!但你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想想,如果你不死,你们家必须有一个人来这里,或者说如果你想活,必须有一个亲人来替你死,你会选择谁来替你呢?爸爸?妈妈?老婆?还是女儿?”女孩盯着我问道。女孩的这种思维逻辑让我瞬间沉默了,良久不知该如何作答。
“可以有这种假设吗?”我低下头,又抬起头看看她。
“现在不是假设啊,因为你已经死了,这就证明你的家人暂时是安全的。”女孩很是坚定的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替我家人死的了?”我有些不能理解她说的话。
“你这样理解心里不是更容易接受一点吗?我不会安慰别人,你休息吧,我走了,记得我们今天就算认识了!我叫李英英,陈学路!”女孩笑着走了,我本还想再与女孩说会儿子话。
女孩说的话在我心里反复出现,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我会选择谁来替我呢?佛陀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不是佛陀,我不想下地狱,但为了亲人我会甘愿下地狱,我不愿失去他们任何一个人,而我现在却失去了所有人!事实是这样子的吗?应该不是,一切都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向的死亡,与我的亲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又躺回房间里,劳碌那么长时间,感觉有些饥饿,饥饿?我不是鬼魂吗?鬼魂怎么会饥饿呢?我突然想起鬼差说房间里有个什么机关石,当饥饿的时候可以按一下,然后就会有奇迹发生。我看到了房间的墙壁上有块圆形凸起的石头,想着这应该就是鬼差所说的机关石了吧。我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一股青烟从墙壁上一个小孔里冒了出来,淡淡的清香味让我瞬间像吃了山珍海味一样舒服,所有的饥饿感都尽数消失,这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香火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