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扫冬凉
叶满浓浓两排杨
枯枝落叶易归根
新生旧客难入乡
回家的路是漫长的,漫长的煎熬,漫长的等待,静的或是动的。静的等待时,总希望要乘坐的列车能快些到来,载我飞驰回家;动的等待时,即使是坐在飞速行驶的列车上也总会嫌弃车速开的不够快,总希望身上能插双翅膀飞出窗外,即刻就能飞到目的地。有时候精神恍惚时我总在怀疑那个目的地是否真的存在,那些看似如此清晰的记忆是否只是我的精神分裂幻想出来的。几经周转,我还是到了,下了车,离目的地还有几里路要走,我再次确认了这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地方,或者说我记忆里的世界都还没有消失。我拄着拐杖,看着眼前的景象,除了曾经满是沟坎的道路变成了现在平整的柏油路,别的倒没什么变化。
路途走到一半的时候,泪水便开始在眼睛里打转,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来这里,该不该来打扰早已将我遗忘的人们,这里是否还有人会记得曾经我在这里存在过,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我又该如何契合我曾经的身份呢?除此之外更让我恐惧的怕就是物是人非了吧。
沉重的脚步犹如巨石一般,一点点耗尽我的心力,我停了下来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再也没能忍住,朝思暮想的目的地就在眼前,我却不敢再往前走,我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这是我曾经生活的地方,但却早已没有我存在的位置,或者说我的位置早已被定格在一个狭小的坟堆里,我为什么还要来?我不知道。我说我是我,谁又会相信呢?我又怎能接受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在我一直挚爱的地方?矛盾而又纠结的心理让我痛哭流涕,不能自已。
擦干眼泪,望着天空,看着前方的路,秋天泛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常言道是落叶归根,是啊,落叶归根,叶子终归是特性附属的,春天发芽为新春添满新绿,夏天叶满肥大为大地遮出荫凉,秋天即使干枯也会选择叶落归根!我不就与这树叶一样吗!只是我没有了树叶的简单与纯粹,我有了人的心理,有了人的情感,有了比树叶更为复杂的人性。我站起身来,背起行囊,拄起我的拐杖对着前方深呼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不往前走又能如何呢?落叶不会永远飘在半空中,它总是要落地的。
再往前走有个岔路口,分出了两条路,一条是新修的笔直的柏油路直穿进村里,另外一条是我们曾经经常走的土路,现在已没落成了庄稼地里的绵延小道,裸露在田地里细长而又白亮,我选择走了这条土路,曾经总感觉这条路好长好长,走路总要走很久很久,现在突然感觉它原来是那么短,我一瘸一拐的走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就到了村口。在村头旁边有个池塘,记得小时候我经常在这里下水游泳捉鱼,如今的池塘早已干枯,里面长满了苇荡,池塘中间的那座土桥也早已塌陷,我驻足在池塘边,看着这座土桥,感慨万千,谁曾知道,这里留有我多少的记忆,我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梦里曾来到过这里,就在这土桥两侧总有捉不完的鱼。
走过池塘,到村头就看到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老太太见到我就一直盯着我看,我细看才发现她是我发小胜子的母亲,按照村里的辈分我还该喊她嫂子,我这嫂子现在已苍老了成了一个老太太。
“你找谁啊?”老太太看着我问道。我看着她想说话叫她一声嫂子,嗓子里却像卡了东西一样叫不出来,眼泪倒是呼之欲出。我没做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
家门口到了,好多年前的大木门已脱落了漆皮,木门上一道道裂开的纹路倒像是记载了它在这个家里的历史。站在门前好久好久,我不敢进去,紧张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物是人非,多么令人恐惧的画面。我后退倚在背后的墙上慢慢蹲了下来,我突然发现我没有办法面对眼前的这一切,我已是个废人,我为什么还要来?我又问自己,没人给我答案。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与我像是磁铁上的同面磁极一样,是那么强有力的排斥着我,泪水再次湿了眼眶,走吧,可我又能去哪里呢?世界之大,却再无我容身之地,看看吧,看看我曾经生活的地方,看看我曾经成长的地方。
“小伙子,我看你半天了在这儿,你找谁啊?”我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抬头看与我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妇人,仔细看时才发现那不是别人,正是我堂弟学武的媳妇艳梅,看她的样子,比起我最后一次见她胖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哎……你……那个……我大娘说有一个拄拐的小男孩会过来找她,不知道说的是不是你啊?”艳梅支支吾吾的有些惊讶的说道。
我没等她说完就站起身来急匆匆的冲进家里,我不知道母亲怎么会知道我会来的,但听完艳梅说的话我便猜出或许母亲早已知道我的存在。伴随着泪水,我冲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木床上躺着的一位老太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那是母亲,苍老的已不成样子。我站在那里,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母亲看到我惊呆了,从床上很是艰难的坐了起来,盯着我看。
“儿啊,是你吗?”母亲扬起颤抖的手叫我,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泪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跪倒在母亲的面前,颤抖的双唇已让我说不出话来,母亲抚摸着我的脸,为我擦拭着眼泪,
“跟我梦里见到的一个样,老天爷保佑,我儿活过来了!”
家里变化很大,除了我熟悉的房间布局没变,人都变了样。母亲身体有些不适,近些日子也都全靠着堂弟一家人的照顾。父亲已经不在了,这是我没有预想到的,看着茶几上供奉的父亲和我生前的遗像,自是难以控制的多流了些眼泪。艳梅在旁边见我与母亲泪眼相认,有些惊讶的跑了出去,母亲躺在床上,继续跟我说着话:
“我多少次梦到你就是这个样子过来看我,每次都是一句话也不说,就在这哭啊,哭啊,我就在那干着急问你,你也不说话,妈就怕你受苦。你走了之后你爸没过两年也跟着走了,主要是你走了他心疼啊,天天流泪,躲在家里不敢见人,见人就哭,看见你用过的东西他也哭,直到后来我都不敢让他来这屋里来,你的衣服照片书籍我都藏了起来,就怕他看见了哭。看到那架钢琴了吗,本来我想让人把它搬走的,你爸死活不愿意,可是他每次走到那架钢琴旁就蹲在那里哭,就这样你爸的身体彻底垮了,他活着的时候还一直怨我说是我绝了他的后了!”说到这里母亲又抹起了眼泪:
“你爸临走的时候问我能不能看看你在那边过的怎么样,我跟他说你已经投胎了,他才笑了,那天他特别开心,中午还吃了一大碗饭,晚上人就不行了!“母亲一直跟我念叨着父亲,眼泪在她眼里就没再停过。
“前段时间就老听我大娘念叨说她儿子要回来了,是个拄着拐杖的小男孩,今儿果然就来了。“这时外面有人进了院子,听声音说话的自是艳梅不假,正听他们说着话,人已进了屋,后面跟着一位老先生。
“二叔,“我惊喜的叫道,那跟着的老先生竟是我二叔。
“二弟,快来看看咱学路回来了。“母亲也欣喜的跟二叔说道。
“哦,“二叔抽了口烟,脸上没有惊喜,更多的是疑惑仔细的打量了我一番。
“嫂子啊,学路可走了不少年了呀!”二叔沉默了良久说道。
“是啊,十七年了,你大哥也都走十五年了,我今年都七十二了,明年就七十三了!”母亲说道。
“孩子你今年多大呀?”二叔问我。
“我今年十五了二叔!”我回答。
“哦,十五了,对了,你认识她是谁吗?“二叔指着艳梅问我。
“怎么会不认识呢,学武结婚的时候我也在,他们结婚那天,还是我跟学文领着好几个人开着拖拉机去她家拉嫁妆去的,那天还下了好大的雾,到了他们家我们那车灯还坏了,装完嫁妆走的时候天还很黑,艳梅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爸还从你们邻居家借了把矿灯给我们?“
“啊!”艳梅有些惊讶。
“哦,学武现在在镇里上班,你没去找文静跟桃儿她们?“二叔又问道。
“还没有,“
“你应该先去找她们的,你们一块儿来,你妈才高兴呢,是不是啊嫂子?“
“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很难去见她们吧!”说完我突然觉得二叔话里有话。
“二叔,我记得小时候您最疼我了,因为我是咱们家第一个孩子,您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都会想着我。我还记得您结婚的时候让我去压床,晚上我还尿您床上了,第二天您看了很生气,想揍我又舍不得,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那是奶奶故意让我尿的,当时奶奶还给了我两毛钱。回家我还把那两毛钱藏到一个茶叶罐子里了,后来再看就没有了,妈,您说当时是不是您给我拿走了呀?我当时问您您还说是被老鼠给拉走了,当时气的我还下了好几个老鼠夹子要去捉老鼠。”
“哦,”二叔说着话转过身去揉了揉眼睛然后就起身出去了,母亲又抹起了眼泪。
过了一会儿二叔回来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意味深长的说了句:
“嫂子,学路的照片拿下来吧,人回来了就别挂这了,下午学武下班回来我让他给学路接风,艳梅啊,你去跟你妈说一声让她准备准备,算了,还是我去吧!”二叔说完就走了,艳梅见二叔走也跟着走了。下午二叔婶子学武艳梅都过来了。
“就你小子啊,你说你是谁?”学武进屋就抓着我的衣领质问我。“陈学武,你放开我,我是你哥!”
“那你告诉我你是我哪个哥呀?骗人骗到我家来了是吧?小兔崽子欺负我们家没人是不是?”
“学武,你想干什么呀你?快放手!”二叔走过来拉住了学武。
“好好好,现在你就跟我说说,让我见识见识,你是怎么从一个死人变成活人的,说说吧,说有一句对不上你那条腿也甭想再站着走路。”学武放开了我,踢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
“学武你可以啊,几年不见还真点当官的样子了!”学武原先很瘦,现在胖的一脸的横肉,还挺着个大肚子,看着就觉得有些好笑。
“看你胖的那样子,你现在要再掉进南地那河里我可捞不动你了。你小子现在脾气怎么那么大?小时候怎么没见你有那么大脾气,小时候要有现在这脾气,那个叫刘冰的小子也不敢欺负你了吧,”
“你……你说这些都没用,这些随便找个人都能打听出来,我哥从小学钢琴的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说你是陈学路,那你一定也会弹钢琴了,钢琴就在那儿,你随便弹吧,稍微能弹出调来我就信你!”
“你上小学的时候说你喜欢你们班的一个女同学,你说你同学喜欢唱小路,你就让我教你,你笨的练了好长时间都没学会,你大伯怕你耽误我练琴,就不让你来我们家来,你还记得吗?”我掀开琴布,拉出琴凳坐下,打开琴盖,试了试音,然后就弹起了那首《小路》: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