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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今夕何夕兮,前事不若梦兮

前迹之无界不灭 何满子007 5361 2024-11-13 09:20

  岳凌飞——

  茹青在半路上问岳凌飞,“你怎么受得了和这一黑一白两个苦瓜脸同行?”

  他这才告诉她冷火与自己是射孤山上的师兄弟、淳于还在昆仑山上的稻谷峰一役里救过他们所有人的命。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茹青却说,“我看着那个白衣裳的淳于,第一眼就觉得他并非善类。”

  岳凌飞听她这么说,不自觉地暗暗吞了一口口水,开口很慢,“这我不能同意,”他说,“我不想还没到地宫,先怀疑和自己同路的人。前头的艰难险阻多了去,而同路的就我们四个了。你、我、冷火和淳于兄弟。”

  茹青只好点点头,显然并没完全信服,只是不得不闭上嘴不再说而已。

  “呐,你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就死了。我是鹿台山上的凫徯师父养大的。可我十三岁第一次自己走出鹿台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遇见了冷火。我觉得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兄弟。”

  “你们怎么遇见的?”

  “我下了山,先是一片榉木林,我就在那儿亲眼看见他和青庐观的老妖戾天大战。老妖当时明明已经受了伤,但还是遁入山林中跑了,冷火兄弟也受了轻伤,我们才相识的。”

  事实上,他人生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是在那同一天与他相逢。只不过昆仑山已远,岳凌飞略过了和北沐瑶相遇的片段。

  “后来我们结伴往中土去。他说他是中土人士,九岁那年被一只狼叼走,自此就一直在寻回家的路。我——”

  “等等,”茹青打断了他,“他说他九岁离开的中土?”

  岳凌飞点头时,四人已翻跃成侯,过了成侯山,再跨过凉河,就是三百年前崇吾城的所在。

  “你们要寻丹雘石做什么?”冷火与淳于两个人走在前,茹青拖在后面问岳凌飞。

  “寻地宫的入口。”他说。

  “可是妙行灵草……你不是去了昆仑山?”

  岳凌飞一愣。昆仑山上稻谷峰一役,北长老临死将妙行灵草注入沐瑶体内,沐瑶又无法离开……他心中隐痛,可是犹豫片刻,没有说那么多。“妙行灵草还在昆仑。”他只说。

  茹青好像会意,点了点头。“说起来也是。听说那妙行灵草在大梵天,受菩提圣露浇灌数万年才而破土,长成幼苗移至昆仑山,而今又是几百年,我想那山上的北氏老怪物也不会轻易给你。”

  “别那么说,北长老已在昆仑山上仙逝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上山时正遇上青庐的戾天老妖也上山来要灵草,他们就在稻谷峰上厮杀大战了一场,北长老就是那时……那时中了戾天一掌。”

  “那妙行灵草岂不是……传给了他女儿?”茹青当然知道昆仑山上的北沐瑶,众人仰望的仙女,冰肌玉骨、世间罕见的绝世美人,以及……岳凌飞的心上人。可是北沐瑶也爱他吗?

  “北长老的女儿……不能把仙草给我。”但是岳凌飞说。

  茹青只是继续怀疑地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管她要,她也不会给我。”他笼统地回答,接着就转移了话题,“不过我们上昆仑山虽然没拿到灵草,却幸而得高人指点,告诉我们只要同穿梭地宫和人世间的灵鹞一样拿到丹雘和青雘两块石,一样可以引路至地宫。”

  可妙行灵草之用,却不仅仅是向地宫引路那么简单。茹青仰头看一眼岳凌飞僵硬的肩膀和脊背,没有说出口。

  “凉河是传说中中土凡界与昆仑仙境之界,宽处有将近十里,我们顺流往下,寻窄处再过。”不多时,冷火转过头对两人喊道。

  两人于是赶紧两步赶上,可刚走到凉河边,愈顺流而下,岳凌飞却觉得脚步愈沉重异常。冷火等人的脚步不曾加快,凌飞的双脚如同灌了铅,奋力跟在后面,不知不觉额上冒出颗颗汗珠,他趁人不注意时频频拭去。

  “你热吗?”还是女孩子眼尖心细。

  岳凌飞挤出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是走得有些热了。我本来就爱出汗。”说完把自己的上衫的衣襟口拉开一点。

  可这凉河好像天然跟他作对似的,一步步拖着他的双脚不让他走。好不容易到地势渐渐狭窄,四人远近看看,决定就在此过河。然而水边风高水冷,贸然强渡当然行不通,幸而水边杉木成林,搭浮木过河成了顺理成章的方案。

  岳凌飞自告奋勇去伐木。离开了凉河边,果然脚步轻巧,他不禁心生疑虑,回头看看另外那三人,却在水边行动自如,一时很是想不通。这条凉河……他以前来过吗?他眯起眼睛搜索着,将回忆锁定在幼年同母亲的迁徙之路。

  母亲带着他,翻过山、越过水、穿过野草疯长的高原、行过干涸枯黄的沙漠。他们在烈日下寻找荫蔽,在荒土里寻找食物,然后在一个又冷又累的地方昏昏睡下,第二天天亮时再被母亲叫起。

  他们所越过的那么多溪水与河流之中,有这一条凉河吗?凉河又和他到底有什么过节、什么仇——乃至于,他到底还能不能渡过这条河、又将如何与同路的那另外三个人解释?

  两个时辰之后,所有的浮木都已备好。“太阳还有不到三刻落山,我们要不然趁现在赶快过河,要不然就明天一早再走。”淳于说。

  四人彼此面面相对,茹青担心地看了一眼岳凌飞,开口说,“要不然等明日——”

  岳凌飞却说,“那就今日一鼓作气,速速过河。”

  想一鼓作气是真的,可除此之外,也是他实在不愿在这凉河边再多待一晚。倘若在这里住一晚,到明日自己还走不走得动都难说,岳凌飞想趁着自己还有力气赶快渡河。

  “凉河的寒气深重,你怎么样,当真没问题?”冷火第一个过河,临走前回过头来问岳凌飞。

  “当然,放心吧,”两人击掌而握。

  冷火、淳于二人都过去时,茹青忽然说,“你先走吧。”

  岳凌飞当然不让,茹青才偷偷趴在他耳边说,“我有师父教给我的青云功,这么窄窄一条水,化作蛇身腾空跨过去,容易得很。不过你过去了,先将他们俩带远一点,我不想这么早……”

  她不想暴露自己的青蛇之身。岳凌飞点点头说,“我知道,”又想起昨日她在千岛湖的水墙里旋转穿梭,想她说的青云功应该不假,所以才同意了自己先过。

  杉木的树干不算宽,可浮桥搭得其实算稳的。岳凌飞眼睛一动不动平视前方,站在岸边踏上第一步。

  浮桥没晃,岳凌飞却只觉得自己脚下好像开了一个风孔,脚背如同钉在浮木上,凉河里卷起一阵冷风从脚下的风孔里抽气。豆大的汗珠很快就掉下来,前面雾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他奋力拔起脚跟往前迈去,耳边又传来一阵冰面撕裂的声响。

  他的头开始痛起来。“痛,叫你痛!痛死你、痛死你”岳凌飞两只手紧紧压着脑袋,咒骂着疼痛。他的双眉因为疼痛而皱紧,眼睛也挤成了一条缝,接着就如同头顶被一只巨大的铜锤猛然重击,他身子一歪,彻底扎进了深邃的凉河之水。

  咕咚咚咕咚咚仿佛是自己在往下沉,岳凌飞在水下睁开眼睛,反而比在浮桥上头脑更清晰了十分,身体也在那一刻轻如浮云,完全再也没有困扰了他一整天的沉重难移。水纹和天上的云纹重叠着,水底下一股寒流一股暖流在他的身体里相互乱撞,而他在飞快的下沉之中,眼前忽然看见另一个衣袂飘飘的女人,也正以同样的速度向河底沉去。

  等等。那个向河底沉落的女人的侧脸、紧闭的眼和鬓角眉梢——年轻的、甚至还称得上美貌的女人,不是他的母亲,还能是谁?她的衣裳在水中摇摆飞扬,甚是华丽,然而神情却无比的悲伤。那悲伤中还有一种坚决的神色,好像抱定了一个决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悲怆表情。

  岳凌飞当然知道那是幻觉,母亲被关在地宫中,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深出手去抓母亲的衣袖——抓不住、差一点、还差一点点——他的手还远远地伸着,接着忽然就想起了自己上一次到凉河的时候。

  那一刻,是他出生的一刻。母亲是在凉河边生下了他,他一出生,眼里收进的第一张画面,就是夕阳下凛凛流过的凉河。

  原来是这样……我记起来了!岳凌飞张开嘴想要大喊一声,可只是徒劳地吞了一口冰冷的河水。好凉、真的好凉……他这样想着,然后瞬间眼前一黑,彻底晕倒在了水中。

  再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北沐瑶焦急地握着他的手来回摇晃,他自己也不相信、眨眨眼再看,原来是茹青。

  她的两只眼睛红着,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轻轻摇动,脸色青白。天色已经很暗,十步之外的炉火照得她焦急的深色忽明忽暗,而冷火正围在炉火另一边,淳于正在一旁的烤火堆取下一件黑袍,给冷火重新披上。

  岳凌飞的眼皮不听使唤,昏昏沉沉似醒非醒,半晌终于开口,第一句话却说,“你怎么眼圈底下都青了?”

  茹青的眼睛里泪水还未褪去,听见他的话又破涕一笑,眼泪也不自觉地淌下来,很是滑稽。她仿佛还愣愣地等着他说话,接着又伸出手来抚一抚他的额头和眉毛,岳凌飞才发现自己的眉毛——还不仅是眉毛——就连头发上也结了一层冰。

  “我、我怎么上来的?”

  冷火这才开口,“你明明就快走到岸边却忽然一头扎进水里,我们找了好一阵都没找着,可是过了片刻你自己却浮上来了——可真吓了我们一跳。不过你虽然全身冰凉,但是气息却平稳得很,我说你烤一烤火自然会醒,淳于给你输了一点真气,你自己稍事休息之后再试试用一阳生,放宽心情,有助于你的恢复。”

  炉火堆的暖意渐渐向岳凌飞身上靠近。他知道淳于修炼为人,真气是最根本的底子。他肯以自己的真气来救自己?岳凌飞只觉得自己在火炉边上,身上的冰一寸一寸地融化,手脚又恢复了知觉,心内有些感激、又有一丝愧疚,只默默中五味陈杂,于是静静盘腿,用一阳生给自己疗愈。

  茹青这时低头看一眼岳凌飞,说道“你醒了就好”,自己想站起身来,谁知半蹲半跪的时候太久,两条腿都麻得失去了知觉,一时几乎动不了。她只得把手抽开,又对岳凌飞说道,“你再闭上眼歇一会儿吧。”

  当晚没有再行路,就地安营扎了寨,到第二天四人重新启程,行了两个时辰,快到正午,冷火和岳凌飞说,“我们过了凉河,崇吾就在眼前了。”说着用手指一指他们的正前方,“你看见了没有?那就是崇吾。”

  岳凌飞睁着眼使劲地望,可是前面灰土茫茫,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又不好意思接着问,只得自己更加努力地去分辨。他这厢还在费力,冷火倒是把手一收,低头一笑说,“也罢,这前面什么也看不见呢。”

  “你刚刚在凉河中跌得真悬,就像后面有人推了你一把似的。到底怎么了?”茹青一直跟在他身后,这时见另外两个人走得远一点了,方悄悄开口问他。

  “我……其实我们走到凉河边上的时候,我身上就莫名其妙地发热,脚下觉得很重。不是走累了的重,是那种、好像、粘在地上、又像地上有人伸出手来抓着你的脚,每一步都愈拖愈重。后来我上了桥,不知怎么就咕咚一下掉下去了,但我可以肯定,不是人推我、好像是……空气。”

  “然后呢?你掉下去之后没挣扎?”

  “我……我忘了。凉河底下……并不是那么的……凶险。”岳凌飞回答。

  但是当天晚上他睡得并不好。一点也不好。那个以母亲的死为开始的梦又向他袭来了。

  母亲离得很近,容颜清晰得就好像从未离去过。她流着眼泪抚摸岳凌飞的脸颊,好像在审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脖颈上挂的两颗白色的珠子在夜色之下闪着幽幽泛绿的光泽,母亲把两颗珠子放在他手心里,重重地帮他握好,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啊、不要走!母亲、不要走……岳凌飞在梦里大呼,转眼间又好像自己已经置身于地宫,刚刚离去的母亲就关在咫尺之外的铁栅栏里。他奋力向前冲,可是没往前一步,母亲就往后一步,他怎么努力也走不到母亲跟前。

  地宫里开始下起雨来。莫名的雨,就像母亲离去的那一晚上一样。远处似乎有雷声,母亲跪在铁栅栏里无声地哭泣。地转星移,他又回到一个人的荒野,手里还攥着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礼物。

  他张开手掌去看看那两颗明珠,却一不小心手一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手里滚落地上,一眨眼就混进土里再也寻不着。

  嗳呀、我的珠子呢!岳凌飞在梦里又一喊,喊出声时就睁开了眼睛。

  岳凌飞从自己的帐篷里醒来,第一件事先一轱辘翻身去翻自己衬衣的口袋。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他坐起身来一下子全醒透了,呆呆环视着小小的帐篷。

  直到他低下头从左脚看到右脚。右脚边两颗亮闪闪的小光点,岳凌飞小心翼翼地在黑暗里俯下身用手去摸,果然是母亲给他的两颗明珠。其中一只还串着细细一根红绳,是他从前送给北沐瑶、最后狠心下山的时候她不要了、又丢还给他的。

  “沐瑶、沐瑶……”他看着红红的串绳,想这珠子当日带在她纤细白嫩的手腕上,真说不尽有多好看。岳凌飞痴痴盯着两颗珠子,一时间又觉得刚刚是被关在地宫的母亲给他托梦。

  一左一右,两颗明珠发着幽幽的光,好像里面暗流涌动,唯独就是看不清到底是什么。这是他的宝贝、他的记忆、他唯一的遗产、他凝视过去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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