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青——
他从冰凉的凉河里浮上来,他们着急忙慌地将他拉上来时,岳凌飞的双目紧闭着,一动也不动。他从手到脚都冷透了,茹青走过来看着他从头发到眉毛到衣领袖口上结了一层冰,忍不住把他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里,可怎么握,就是不见他暖和过来。
这和她以前所见过的所有伤、所有病都不一样。内功输不进去、真气也递不入;更蹊跷的,是把两只手指伸到他鼻子底下一放,才觉他虽然昏睡不醒,一呼一吸却平稳安详,只像是一个睡着了叫不醒的孩童一般。
况且他掉河也掉得颇为奇怪。不要说岳凌飞的功夫已经趋于上乘,就连乡野间没有习过武的小童,走那一段浮木桥也很少有摔倒的。他肯定是受伤了,要么就是凉河中有阴魂,百般阻挠不让他过。
过了小半个时辰,岳凌飞终于在昏迷中说了他上岸以来的第一个字。他说,“冷。”
她的一颗心终于往下沉了沉:知道冷就好了。知道了冷,就表示他还活着,能感知就能动作,能动十有八九就能活过来了。茹青坐在他的身旁,念了一声“谢天谢地”,松了一口气,把他拖得离烤火炉再近一点,注视着岳凌飞一点一点暖和过来。
冷火一直坐在火堆的另一面,可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们的周围。岳凌飞刚刚浮起来,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自己跑到水中把他拖上来。岳凌飞昏睡不醒,茹青试着将自己的真气推给他,冷火先她一步走过来说“没有用的”。
茹青反问说“你怎知没用”,冷火低头看了她一眼,自己又走开到一旁,拔出短刀练起功来。
当然,结果是如他所说,她的真气一丝也给不进去。倒是淳于走来,说“让我试试”,茹青半信半疑地让开身子。淳于在岳凌飞背后坐定了,两掌相接,中间聚起一团淡紫色的空气,接着只见他忽然睁开双眼,双掌高举到岳凌飞的头顶,把紫色的真气一丝一丝全部压入岳凌飞的体内。
茹青问他,“这紫色的是何种真气?”
淳于站起身来走开之前说,“他过一会儿应该就醒了。”
果然半个时辰不到,岳凌飞终于喊了一声冷。冷火走过来看他一眼,脱下自己的长袍,问茹青说,“你也冷了吧”。
茹青半听非听地摇头,他于是把自己的长袍盖在岳凌飞身上。
其实也许他是个好人,茹青看着冷火走开的背影想,只是他注视人的目光实在太冷。他就这么讨厌所有人吗?
“放心,他没死。”半晌,冷火在火堆另一边开口对她说。
茹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眨了好几眨,才肯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哦,”她迟钝地回答,“我想也是。他的气息是平稳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接着再加上一句,“这条凉河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对不对?”
“凉河是中土与西方的界河。在中土还兴盛的年头,一般都说,过了凉河,就算出了中土,从此风沙严寒,性命安危,就全在自己身上了。”冷火的侧脸隔着旺盛的火苗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知道得倒清楚。你也是中土的人?”
冷火没点头也没摇头,反而努嘴指一指岳凌飞,“我想凉河应该认得他。”
“你也察觉出……他在凉河边的异样了吗?”
“他到水边就受不得寒,走路也步履维艰。还有走浮木过河,我和他在射姑山上学武的时候他明明练就了轻功了得,即使木头翻了也能轻松跃到下一块木板上去,根本不可能摔下浮桥。”
茹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回头望了望仍旧双目紧闭的岳凌飞。他倒是泰然得很,安安稳稳睡饱一个大觉,丝毫也不管别人是什么心情。她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种忿忿不平的情绪。
紧接着,她听见他在困顿中,梦呓一般的声音。
他说,“沐瑶。”
自从他们越过凉河、踏进中土之地的那一刻起,他们行进的速度仿佛无限地慢了下来。愈往崇吾走就愈冷、风愈大,而冷火似乎对路上出现的一草一木、一动一静都充满了无限的兴趣,所以一反之前几天的常态,反而走得拖拖沓沓,迟迟地跟在岳凌飞他们后面。
“所以我在鹿台山上听师伯和师父谈论起母亲,知道她没死、而是被捉走关在地宫的时候,就下决心一定要找到这个人人称畏的地宫,把母亲救出来。她是一个这世上最纯良、最无恶念的人,打死我也不相信她会犯什么所谓的罪。”岳凌飞和她讲了许多自己小时候的见闻,最后归结到自己要入地宫的原因,又说,“也许是老天帮我,我一路上遇到冷火和淳于两位兄弟、遇到隐大侠、遇到北沐瑶、遇到你。我觉得你们都是我一路上必不可少的人,让我觉得真的有命运这回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提到北沐瑶,之前不是避而不提,就是匆匆掠过什么也不多说。茹青于是问他,“北沐瑶……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在地宫只听说过昆仑山的仙女,传说雪肤花貌,五百年里没有人比得上。”
“她就是千年万年也没有人比得上。”岳凌飞毫不犹豫而又出离得坦诚。他说这话时的目光伸向远处,视线里好像带着微笑的怀念,“她是真正的美人,不只是容貌。她身上的每一寸都发着光。”
岳凌飞沉浸在自己的想念中没有回过神来,茹青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一种自嘲般的讪笑。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月亮的时候。她还是一条短短的小蛇,趴在草丛里费力地仰着头看向天上,那么明亮又那么远。现在,她觉得自己又看了一次月亮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没留在她身边,反而离开昆仑山了吗?”岳凌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为什么?”她机械地问。
“为了地宫。为了崇吾。为了我所不知道的真相。”岳凌飞说这话时脸上好像涂上了一层浓稠的石灰,变得坚毅而生硬。“我在昆仑山时,瞥过一眼崇吾。我知道我们面前的是什么,可我就想走近了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他们是不是人,是不是……和我一样。”
原来他知道自己是人族的后裔。
“我从小到大看着山里的飞禽走兽个个比我跑得快飞得高,我真想亲眼看看第二人,看看其他的人族……都在哪里。”
“我觉得,”茹青这时说出了自己这几日以来的怀疑,“你身边就有其他人族。”
岳凌飞惊讶地看着她,她使个眼色用头暗指自己的身后。冷火正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当地的土壤。
岳凌飞摇摇头。“他不是。他有熊身,我亲眼见过。”
“好吧,既然如此。”茹青点头算是同意,内心中依然有一丝疑虑尚存。可是看来他要身闯地宫的心是不会变的了,茹青想着,心里忽然有一丝丝乱:倘若将来有一日他们进了太始殿——即使只是假如——该如何面对师父?师父难道会谅解他、放他一马过去?师父会谅解自己吗?
这种不安的气氛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晃动着,虽然还离得远,但是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那矛盾的一刻。
越过凉河的第八天,他们终于来到了传说中曾经繁盛一时的旧都崇吾。
“这里曾是你的家。”岳凌飞走到冷火身边,显然是想安慰他,“虽然肯定面目全非了,但请别太伤心。个中的缘由,我们到了地宫,一并彻底弄个水落石出。”
冷火倒是异常冷静。崇吾的城墙已断裂残缺得不成模样,他们从一处缺口进去,站在大约有一人多高的残存的墙体,往里眺望着这座城。“他们是被地宫释出的五毒咒夺去了智灵的人类,”他说了和在昆仑山上说过一遍的话,“我爷爷当年就在北边的密林,他亲眼看着一阵巨大的北风刮起,所到之处,活人瞬间如同被吸走了魂魄,脸色灰白、指骨发软,一个个如同蠕虫一样倒在地上,随处可见。”
岳凌飞的目光发直,双脚不听使唤地走下城墙往城内去,茹青跟在他身后,小心巡视着崇吾城整齐而荒凉的街巷。当年的格局是看得出来的,崇吾北面是山,所以坐北朝南,周围除了有城墙,西南还有一个巨大的水塘,连通着环绕城墙的护城河。城里的街巷窄而密,有几处还略微遗留着门庭户院的痕迹,其实看得出当年的崇吾是精心设计而建造的一座城。
他们沿着一条南北向、稍宽的路走了大约有五十步,岳凌飞先蓦地站住了脚步。茹青顺着他呆滞的目光看去,不禁当下惊叫出声来——
就在他们左边不远的一个小小土坡,土坡底下躺着一个五尺长的躯体,骨瘦如柴。岳凌飞紧咬嘴唇走到近处去看,茹青跟在他身后,虽然对三百年前那一场大劫早有听闻,真正走过去细看,还是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一个全身裹着黄土的身躯,瘫软在土坡脚下。脑壳还在,两只眼眶里却空空如也,没有耳朵,鼻子和嘴里都塞满了黄土。这躯壳似乎是仰面躺着,腿却像没了骨头一样依着土坡的形状弯曲着,脚底已经发烂,只有一只胳膊还在轻微地蠕动,发出一种极为低沉、必须很小心地听才能听到的、断断续续的干嚎。
茹青背过头去,却一瞬间先看到冷火。他还站在一片碎瓦和土块上,比其他人高出一截,所以稍稍低头向下俯视着他们。显然他也看到那个土坡上的人了——如果那人还能称之为人的话。但是冷火那一瞬间的表情,着实吓到了她。虽然他立即也看见了茹青,面容也顿时缓和,微微颔首和她打了一个招呼,但是她绝不会忘记看见他第一刻时,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杀气。愤怒的泪水和复仇的火焰在他的眼里澎湃欲出,好像身上的每根毛发都竖起来,呐喊着不能浇熄的怒火。他的苍白的脸上暴起青色的筋和赤红的血丝,拳头握得不能再紧,好像随时要把眼前的一切捏碎成粉末。
“他们是人。”岳凌飞忽然开口说道,“他们是人!”他大步走向冷火和淳于,“真的,错不了。”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我也是人。我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可我要把他们救回来,我们一定得把他们救回来。”
“从崇吾往西北四百二十里,就是灵鹞阿吉所说的密山。密山是中土凡间与青丘仙境的分界地,据传青雘与丹雘是天狐一族领地里特有的灵石,专门为各仙族引路传信。我们一定得速战速决拿到灵石,若遇到天狐一族因为灵石起了正面冲突也是件麻烦的事情。待取了青雘与丹雘,立刻就能找到地宫的方向。”淳于接过他的话,重重地拍了两下岳凌飞的肩膀,“地宫我们陪你闯到底。”
岳凌飞闭上眼睛深深点头,与淳于击掌而握。
他们之间藏着秘密。茹青几乎能肯定,冷火和淳于二人之间藏着她所不知道的秘密。未必是坏事,但他们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接着茹青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问岳凌飞,“你们怎么知道青雘和丹雘可以引路去往地宫?”
岳凌飞答说,“当时昆仑山上有一只灵鹞名叫阿吉的,与北长老、沐瑶都相熟识。他似乎是穿梭于地宫与昆仑山的信使,是他告诉我们不用妙行灵草,只要得了密山上的青雘和丹雘,一样也能寻到地宫。”
阿吉会告诉他们如何找寻地宫?茹青初初一想,难以相信。阿吉是西边太白大神座下小官,她几乎与他没怎么见过面,更谈不上认识。可是他却给这几个要闯地宫、营救囚徒的人指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的话。
“阿吉亲口告诉你的?”
“他亲口告诉的冷火。”
“是这样啊,”茹青因而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冷火,他也冲她点点头表示肯定,她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问了。冷火……是个难以接近、让人捉摸不定、又有点害怕的人。他肯定不怎么喜欢她,她看得出来,也许是因为觉得她是他们路途上的累赘。当然,以他那一副冷面冷心,这世上他不喜欢的人事物恐怕实在不少。
于是她“哦”了一声,结束了这个话题。反正密山并不远,两三天内即见分晓。
“走吗?”
四人从城中往外走的时候,茹青低着头,忽然看见自己脚边好像有一只移动的、圆滚滚的东西,好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石头上长了青苔。一开始她以为是被谁踢到了随意滚落的,并没在意,继续走了几步之后才发现石头竟然自己跟随着她的脚步往前移动,一跳一跳地,和她的速度相当一致。茹青这下不禁好奇,弯下腰去想捡起石头看一看,但是胳膊刚刚伸出去一半,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引力,不容抗拒地将她拉向石块,眼看就要摔倒——
冷火突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掌退在她的后心,将她推开老远、跌在地上,接着只见他抽出自己随身的短刀,狠狠将石块一劈,又隔着空气捏紧五指攥成拳头,石块方化灰化烟,散入风中去了。
茹青“哎呦”一声,自己摔在地上看着冷火将那石头捏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呆地发愣。
“别随便碰什么东西,除非你不要命了,”不出预料的责备语气从冷火的口里传来,“那是因为丧失智灵而死去的死人的结死石,永远饥饿着想吮吸活人的魂魄。”
“哦,”冷火的话里一个接一个的“死”字让她有点眩晕,这实在不是一个她经常接触的话语环境。而自己被推开的瞬间又快如闪电,前前后后她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以至于那天晚上,冷火一个人在火堆旁边盘坐的时候,她才终于走到他身边坐下,然后开口说,“今天忘了说,谢谢你了。”
冷火答说,“没死就好。”
“你就这么喜欢用死字吗?”茹青尽量放轻松地吐一吐舌头,“不过我以为你当时离我很远,忽然之间就出现在我身后,真好像是飞过来的一样。”
冷火说,“飞我倒是不能。”
每一句话都是天天然的结语,还真没见过如此会聊天的人呢。
“你对崇吾好像很熟悉。非常熟悉,我看你看那里每一条街、每一面墙的样子,好像都充满回忆。”
“我……我听过许多故事。崇吾在中土是很有名的一座城。”
恐怕不止是听说这么简单呢,茹青在心里说。“你刚刚在城内四处寻觅,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吗?”于是她问。
冷火一愣。茹青向他使个眼色,表示对自己的观察和判断有绝对的自信,他这才叹了一声,“你真想知道?”
“当然。”
“恐怕不是你想的有趣的事。”
“无所谓,我洗耳恭听。”
“我在找的不是一件东西,是一个人。三百年前中土的王子。”
这倒是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回答。
“传说中三百年前的崇吾,是世间最富有的城池、最坚固的堡垒。粮仓的稻谷多得从门缝底下溢出来,四夷的珍宝都要第一时间运到大玥王的宫中进贡,可是贡品多得看也看不过来,于是就增添了一个鉴官的职衔,专门负责为王鉴定珍宝和贡品。”
茹青听得津津有味。
“可是后来,有一个心肠歹毒的鉴官在呈上大王的一对麋鹿角里下了毒。而送这麋鹿角的人,却是大玥王的亲生儿子。”
“有这等事?然后呢?”
“玥王宫中和朝中的文臣武将分成两派,相争不休,最后乃至于要兵戎相见。而受人陷害的王子,则主动请缨去北漠戍守抗敌,那时北漠的叱罕人,是大玥唯一的对手了。他想离开崇吾城这个是非的漩涡。”
“但结果是——?”
“结果当然没按他的设想。朝中风云突变,有别人弑君篡位,又里通叱罕人,让王子在北漠腹背受敌,最后在符禺山顶,单枪匹马独战叱罕人的十二灵兽,元气大伤,跳下山崖,从此不知所终。”
“你觉得……这个王子会在崇吾留下什么痕迹吗?”
“我相信会的。”
“可是后来大劫难——整个崇吾都夷为平地了。”茹青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中土的大劫和这个王子有关吗?”
“我想是有关的,不然就也太巧合了。也许他死的时候,惊动了这个世界一种最黑暗的力量。也只有他,才能将崇吾带回往昔的盛世。”
冷火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茹青心里蓦然一震,有一种她不敢探究的设想,隐隐约约出现在思绪的尽头。当天夜里她辗转反侧,无论如何就是睡不着,索性爬起来钻出帐外,却刚好见到淳于在守夜。
这一晚的夜色很晴。天上的星星都比往日显得近很多,淳于守着炉火,盘腿而坐一动不动。
他们虽然同行了数日,可是她和凌飞最熟,今日与冷火也说上了几句话,只唯独淳于,他们没有交换过一句言谈。少言寡语、城府极深就是他在她心目中的印象。
大概是听到她掀开帐子的声音,淳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茹青索性走出来靠近火炉,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坐下。
“你觉得密山真有青雘石和丹雘石吗?”她先开了口。
淳于一直在用余光看着她。他挑挑眉毛,“不知道。有可能吧,过几天就知道了。”
“万一阿吉说得不对,你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淳于却好像并不担心。“总会有办法的,”他回答,“不管走哪一条路。”他语气里的笃定和确信都不是假的,茹青却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信心。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就这么确定你们能走到终点吗?”她问的问题好像是质疑,语气却尽量平缓。
“不确定的事,会尽一百分的决心和努力去做吗?”他反问。
茹青无言以对。“你是为了冷火,才走上这一趟征途,对不对?”她最后问。
淳于却摇摇头。他向炉火中又扔了几根细小的木柴,“不要妄下结论,”淳于说,“他不是一个你们轻易所能理解的人。因为他是这天下最伟大、志向最高远卓绝的人,他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