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凌飞
“你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夜是漆黑的夜,冷火从屋里走出来,忽然见到不远处烧得旺盛的火堆,便走过来坐在岳凌飞的身边。
“没想什么。”他回答。
“难道是在想姑娘?”冷火望着面前的火炉一笑,不加修饰地揶揄他。
“要果真是呢?”岳凌飞坦白大方地转过脸来。
“哎、不会还真的是吧,”冷火挑起眉梢来一脸惊异,“这三年你我都在遗世谷跟随隐大侠练功,哪有姑娘可以遇到?”
“是……若是我们进山之前遇到的呢?”
冷火这时才觉出他不是开玩笑,因而也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问道,“哪家的姑娘?是仙是妖?从哪里来?”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美得如同仙人。其他的……不知道了。”
冷火静静的还在听,岳凌飞倒是显得不愿意再多说什么,自己站起身来,先站了一个金鸡独立桩在炉火边。冷火见之也上来同练,先半蹲下身,前后脚速移了三步,迎面一个挑领,一只立掌从膝盖猛地窜上头顶,直逼岳凌飞的下巴。岳凌飞侧身一闪先让过那一掌,紧接着就是一个劈拳。冷火的立掌胜在迅捷精巧,出其不意,岳凌飞则是直行直进,胜在沉着稳重,出手毫不犹豫。劈拳一进,到对方心间之时又忽地一转,直拳的五指先张开片刻又指尖聚拢,变为鹰捉,手臂内旋,小指外翻,如雄鹰捉兔,凶狠更添一分。
鹰捉既来,冷火向左一跳,以熊掌接了鹰爪,化解空中。岳凌飞此时手臂伸出太远收不回来,身体再平衡时已难再出招,被冷火一掌盖在身下。
“不错,”片刻,冷火扶起凌飞,向他深深点头,“我差点就中了你的鹰捉。”
“哪里,还是你的挑领轻巧,四两拨千斤。”
“大半夜里,互相恭维个什么呢?”隐师父不知不觉也走到两人近前,“你们呐,拳脚都不错,呼吸吐纳还要再练。来,站一个独立桩来看看。”
两人都照做。隐大侠站在凌飞的身后,手中默默也鼓起一团青紫色的气息,随着他一呼一吸缓缓移动,无影无声,从头顶的百会穴一丝丝徐徐灌入岳凌飞的体内。
岳凌飞似乎感到了这股力量的加持,所以并不拒绝,只是自己更放松了筋骨,将全身心的神思都放在清空自己的意识上。
“没错,清空意识,排空一切,什么都不要想,才能升入天之境界。”
凌飞双目紧闭,煞是努力。青紫色的气团依旧酝酿回旋,伴着他的呼吸左右轻摆。“真气既已贯通任督二脉,阴阳弥合,是为「一阳生」。”师父念念有词,岳凌飞全神贯注,倾力而为。冷火在一旁观看,从眉峰到肩胛到脊骨到四肢,只觉得比起三年前二人初入遗世谷时的那一副散骨,真是整齐了太多。
俄而师父收了功,岳凌飞后背已全被汗水湿透。“你的骨格原就生得极好,而今有了一阳生,又是一个大长进。”师父言语目光透露出赞许满意,岳凌飞亦面露欣喜。
说来也奇,当年在鹿台山上,除了一点琴艺和轻功,岳凌飞一直以为凫徯没有教过自己什么武功。可三年来遗世谷中修行,跟着隐师父学会了运功使力,便觉周身充斥着一股奇特的真气贯通五行血脉,这种感觉似是只有听凫徯师父抚琴之时才能感觉得到。
怪不得当年凫徯师父轻轻拨两根线,门外两人合抱的树干就裂开一个大口子。原来内功是这么回事,岳凌飞深夜偶尔拿出那本《广陵止息》的琴谱来看,好像已经能察觉那其中隐藏着深厚的功夫。
“近日眼看天气冷了,你们明日往南边出谷去,到山上寻些山茱萸的叶子来给我。”师父最后临走时候说。两人便领命,准备明日出谷。
“射孤山上有茱萸吗?”师父走远了,岳凌飞扭过头悄悄地问冷火。
“我不记得见过,”他诚实地回答,“但也说不定,我来射孤山,通共也没有几次。师父既让我们去南边找,我们去便是了。实在不行空手而归,师父应该也不会怪罪的。”
翌日清早,两人早早起了身,天一亮便往南去了。入遗世谷已有三载,他们出谷的次数屈指可数。先一次是冷火和师父二人过招,气息对冲,将他手里的醉翁剑逼出好远,冷火一人遍寻不着,最后还是出了山谷才找到。
“你上一次出谷去寻剑,走的也是这条路?”两人走不远,岳凌飞开口问道。
“不是,上次是从西边爬上去的,山坡陡峭。不过还是南边好走些,不用爬那么远便是暗道。”
“暗道?”岳凌飞没想到。
“傻小子,遗世谷又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小山涧,哪里是爬上爬下就能出入的。这里西方和南方各有一条暗道,连着射孤山,我们想当年应该就是从西边掉进来的。
岳凌飞这才大惑顿解一般,重重点了点头。
果然,他们一面说着,一面已到了暗道的入口。“跟着我,谁叫你也不能回头、不能往别处看,只能往前走,知道吗?”
岳凌飞于是紧紧跟着他。这一条暗道冷火也是第一次走,他们一进去,顿时冷飕飕地凉了一截。青灰色的雾气悬在头顶,两侧的石头拱墙好像相互折射着远方传来的叫声。那些声音混杂了癫狂的笑声、诱惑迷离的呼唤,似乎还有低低的哭泣,隔着重重的迷雾传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暗道狭长而昏暗。忽然间只听“嗖”地一声,好像有一支利箭从左肩膀擦肩而过,岳凌飞慌忙侧身去躲。“这是暗道里经年累月吸附的山间戾气。听说几十年前发过一次洪水,水退了之后,暗道中的戾气便时常聚成一股光束扑人而来。”冷火给凌飞解释完,接着又有点后悔自己多嘴了,张一张嘴没再发出声音。
也没过太久,暗道的尽头终于看见了些微的光亮。冷火加紧了脚步,岳凌飞也紧跟在后面随他一同走出来。
走出暗道的那一刻,冷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脆味道,然后怀念地仰起头,仔细巡视着这外面的世界。岳凌飞站在他旁边,看得出同样的念想。“你打算在谷里待多久?”于是他问。
岳凌飞被这么一问,却没有立刻作答。他在思考,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合适的答案。“大约……我也不知道吧,也许、也许……其实呢,我也知道自己的功夫还没有练得精进,可是一想起母亲,我就随时都迫不及待要出发似的。”岳凌飞说,“奇怪了,在谷里的时候,脑子就没有想过这么多。可能是出去了外面的世界,那些念头忽地又全都回来了吧。”
三百年前。
崇吾城。
“天母、昆仑神在上,愿他们赐予大玥新王绵长的好运、持久的福寿和强健的人民。百胜之王,必将万寿无疆,百胜之王治下的中土,必将丰裕辽阔,天清地朗。”
大玥建国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加冕礼,发生在正月的崇吾城。北漠的牛马、东洋的丝绸、西域的金器、南疆的象牙如海水一般涌入崇吾,重新翻修的伯牙殿前的九十九级台阶,每一层都用大理的白玉铺好了,几百个工匠夜以继日雕刻出磅礴的花纹。
而他穿着金线绣玉的宽大黑袍,一级一级向那石阶顶峰的王座走去。这条路走得曲折而意外,原以为永远走不到头了,没想到最后一个转弯却柳暗花明。大玥几代纵横沙场,破敌无数,八十年前一统中土。可是他们风光的日子远远还没有结束,开疆扩土的步伐一年胜似一年,而今从崇吾向西到华山一千六百里,往南到南禺七百二十里,皆是王之黄土。鼓自己在北漠与叱罕人斗了十几年,如今战事消停,叱罕归附,向北翻过鹿台山,又收取了六百里。
提起叱罕人来,鼓快走到伯牙殿上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问身后捧着祭祀的小喽啰,“叱罕人的使者来了没有,在哪儿呢?”
小喽啰向西一指,“叱罕人不仅遣了使团,他们自己的大世子、二世子更亲自举家前来,恭贺百胜王登基呢。”
他嘴角扯出一丝略带嘲讽的得意笑容,“一会儿给他们每人发一副碗筷、一只鼎,宴会的时候放在外面偏殿吧。”
鼓即位的春天,作为大玥的新王照祖例率领着宗亲和四大家族到扬南春围。去年打了一年苦仗,从将军到兵士都颇经离乱,所以今次围猎只带了身边是侍从两队,并没有从军中征挑兵将。可即使仅仅是随从,排出来也有浩浩荡荡的几百人。
几百人里多数是步兵,穿着生铁的铠甲,步兵保卫着八架黑红的车辇,分别载着女眷和老臣。车辇之前便是鼓率领的两队、二十四骑兵,清一水的赤金铠甲、黑色的腰带和头缨。鼓也穿着同样的赤金铠甲,只是他的铠甲里面是一袭蚕丝织的白袍,在领口处微微露一点清俊的光泽。
盛春四月,百兽出没,鼓刚到扬南便喜上心头,刚刚安顿下,即刻便要出猎。侍卫官说,“大王行马极快,只是后面的车辇、随从众多还没赶上,且看今日天色已过半,不如我们先行设宴休息,明日清晨再整顿人马,一举入林?”
鼓习惯了唯我独尊,从来只有别人等他,哪有他等别人的道理?更何况林壑深邃,数不尽的野味珍禽已近在咫尺等着人去捕捉,哪里还能耐得住性子再等一日?鼓于是大手一挥、一声令下,让侍卫官们搭建营帐、迎接后续人马,自己则带了几个贴身随从,纵马往山中去了。
他好几年没来春围,不多时只觉得山间的麋鹿仿佛比以前迟钝了好多,只要被他看见的,十之八九挣不脱他的弓箭和长矛。他打了几只肥硕的兔子、几只斑驳的鹿,渐渐对那笨拙的、毫无挑战的飞禽走兽失去了兴致。鼓扬起马头,举目四顾,东面山峦叠起,不远处的山脚下流过一条淙淙的河泽。河水宽不宽阔倒看不出,望去只觉得波光粼粼,他再一细看,顿觉其中一道翻飞腾跃的光束,在水中肆意嬉戏。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鱼,他琢磨着,远远观之都能觉得比河里的鱼要大很多,更不用提那一潜一跃压起的水花,绝非寻常所见。鼓不知不觉被这猎物撩动心头,想,莫非这就是传言中的水中神兽、修炼千年的神鼍?我今日必要将它捉住一见。
正想着,他顷刻调转马头就往东奔去,也不招呼手下。那几个随从醒过神来他驱驰已远,才慌手忙脚地也往东追赶,一面追一面高呼着请他们的大王慢点骑。
近了、近了,鼓行至河边,那大鱼果真就在,顺着河水逆流而上。事不宜迟,他搭上弓朝水里连放两箭都没中,反而怕是惊动了它,更加激流勇进往深山里游去。
鼓自然不肯罢休,一路沿着河岸纵深,不知不觉已行了几十里,才蓦然发觉已经走到了山溪的源头,大鱼却不见踪影。那源头是一块硕大的青黑色石头,底下裂开一个小缝,源源不绝地冒着湍急清澈的流水。大石背靠青山,鼓转过去也没看出有什么逃走的路径,不仅骂了一声“该死”,不死心地抬起头来环视四周。
这是深林之中的一个浅浅的山涧,一块小小的开阔平地,高树如榉,枝桠上偶尔看得见一两朵简单纤细的梨花。鼓骑着马慢慢地往前溜达,没走多远却又往回退了几步,立住了马。空谷里柳陌怡人,而前方似乎是一个女子的背影,手里拿着一颗叶短茎长、花色绛红的草正往土里埋。
鼓居高临下,从背后问那女子,“叶色青青,花香馥郁,你为何要把它埋了?”
女子仍旧半跪在地上,转过身来答说,“这是熏华草,朝生而夕死,此时夕阳西下,它已没有几刻可活,我可怜它就要独自枯萎成灰、吹堕风中,故将它埋葬于此,归于芳土。”
她的声音柔软,带着南风的悠长和盛春的烂漫。夕阳给她粉色的衣袍镀了一层浅金,鼓迎着那金色的光泽命令她,“你抬起头来。”
夕阳婉转,春色旖旎。扬南深林里的那一刻不知怎的,没有随从、也没有出没的野兽,单单留了这一个完整的时空给他们两人相逢。他皱着双眉审视面前的人,她的头发被微风轻轻地浮起,带着少女的青涩体香,融化在周身的每一寸空气和每一粒尘埃。
这风吹得他心里不禁一阵痒,好像一只花猫的细碎毛发轻擦过脖颈,他欲驱之却无可奈何。鼓因而点了点头,犹豫着自己要不要翻身下马。
好在他的随从们过不多时终于赶到,煞有介事地担心着他的安危、请他速速打道回府,他终于顺水推舟地再往前行了几步靠近她,然后跳下了马,走到她跟前弯下腰来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如同欣赏、如同挑逗。“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我……我的名字叫润下。”她说。
原本五日的春围,从那日起似乎永无止尽地拖延下去。回程杳无期限,而扬南的山林成了幽深隐秘的天堂。林壑丛丛,鼓开始打心眼里喜欢那一条当时引领着他、逆流而上而遇见她的山溪,它的丰沛沉静正像极了他喜欢的女人。
“这条溪有没有名字?”清晨的雾还没散,他翻身把玩着她的头发问。
“我不知道,”她面对着东面的柔软阳光,眼睛还没睁开,“没人知道这里有一条山溪吧。”
“这条溪就应该叫润溪,”他走个三两步,蹲在溪边洗了一把脸,然后甩一甩水珠,回身过来抱她,“它很像你。”
崇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鼓已经拟好了一纸文书,打算昭告天下让他们俯首迎接新王后。他有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要润下做他的王后,她总是面上露出一丝羞怯的为难。只不过鼓看不出来那为难,也看不出危险已不知不觉漫过了河岸边,只等天一亮就随时上岸。
紧接着,天在随后亮了。未出五月,那一日鼓刚刚返回行宫,只见闵济闵黎都在,并一群平日里都没见过的喽啰、小厮、宫女、阿娘们,一众人乱纷纷围在行宫的阶前。“你们都在这儿干嘛?”他问。
“大王息怒,”闵济走上去深深地抱拳行了一个礼,“大王先入室、息怒,容臣慢慢禀告。”
“不用绕圈子,”鼓接下身后背的长剑交给随从,边大步走入行宫边说,“发生什么事?”
“润姑娘……”闵济刚一开口,旁边的三朝老臣介子南公先走上来跪下高声说道,“后宫的润姑娘不是凡人,而人神殊途,大王千万、千万不要一念之差啊。”
“她怎么了?”鼓一时还没明白。
“刚刚过了晌午,忽然来了一大波兵将,吵吵嚷嚷要将他们的神女请回蓬莱洲,又说我大玥目无天条王道,拘禁神女于我行宫,”闵济开口说,“为首的是龙王手下的大将敖孪,一阵呼风唤雨将我等吹得不知方向,雨中降下无数持刀秉枪的虾蟹鱼虫,等我们醒过神来,润姑娘已不知踪迹了。”
“龙王?虾兵蟹将?”鼓一听勃然大怒,头发都被那心底一阵火气烧得竖起。“他来管什么闲事?”
“润下姑娘是龙王任下守护蓬莱洲的神女,可千千万万轻易碰不得啊,”介公一路跟着鼓进了行宫,还要再说什么时,鼓蓦地转过身来大手一挥,尽量压住火气和不耐烦,“您先回去吧,我自有定夺。”
待鼓遣散了众人返身回内室,愈想心里愈不能平。想当年他在西边大杀四方、在北漠平定叱罕,什么野兽、山神、奇形怪状的飞禽走兽没有见过,如今来了一个龙王,带着五湖四海的虾兵蟹将,便自以为了不得,想从她手中夺走润下?
哼,他从鼻子里冷笑一声,这一辈子,还没有人从他手里夺走过任何东西——他不想要的,旁人尽可以拿去,可他不给的,旁人就断断不可以抢。他做了多少年百胜侯,南征北战,绸缪斡旋,降服了四夷夺取了王位,天下才刚刚太平,就又跑出一个龙王来坏他的兴致?况且他这样一个旷世豪杰,不容易看上、喜欢什么人,好不容易才喜欢了润下,现在要他乖乖放手,拱手让人,岂不是要受天下耻笑、被自己的子民不齿?
当夜四更刚过,鼓愤然起身时,主意已定。他速速召了左右侍卫长闵济闵黎,要他们清点来春围狩猎的队伍,一人挑出一只五十人的精干之师,再由两位术士淇楠、廖冉带领方向,明日吃过早饭,便一举往东边讨个说法。
那二位术士报说,“我等夜观天象、日测山海,润姑娘应是被捉回去,还送至东海岸前的蓬莱仙山。此山终日弥漫云雾之中,三面是海,一面连接扬南密林,只有一条极细小难走的栈道可至。不如我二人中由淇楠带路、廖冉居后方作法,遣散山雾,大王之军必无阻挡。”
鼓大喜,又忙派人去催闵济闵黎挑人挑得如何。正在这当口,介子南徐徐走上殿来,长拜不起。鼓见了他便不悦,又碍于他三朝老臣的面子和威望,只能压着性子说,“介公快快请起。清早前来,想必介公又是有所指教?”
介子南这才慢慢站起来,“昨日龙王扰动王宫,老臣忧心忡忡、夜不能寐。想那润下姑娘,大王知道竟是何人?她是天界龙族的公主、蓬莱仙子!蓬莱仙子每逢春季巡视蓬莱洲之山海,是受天帝圣母派遣,此天纲赫赫,如何能撼动?大王今日气势汹汹带兵而往,激怒天地,恐是亡国、亡天下的大忌啊!请大王务必、务必三思。”
鼓最不爱听这话,亦最烦旁人叫他“三思”。大玥是波澜壮阔的国,而他是顶天立地的中土之王,他做了决定,必须得一锤定音。“闵济和闵黎回来了没有,”他转头催促着军中信使去瞧瞧他们,然后站起身来说,“我意已绝。倘若再需要讨教,我会亲自派人去请您的,”说着招了招手,身边几个小侍卫立时走上来连拖带拽将人请出大殿,“在我凯旋回来之前,别让我再见到这老头。”他说。
翌日两只五十人的精壮骑兵已成,由术士淇楠带着,排成一小纵队深入山林,鼓自骑马领在最前面。入蓬莱的山势陡峭,层峦迭起,淡蓝紫色的浓雾倒是散开了一些些。栈道高高低低的彼此连结,时常一边山崖,另一边就是峭壁,中间散开一股奇异而悚人的陌生香气。
“喏,此处便是蓬莱山了。”淇楠说着,眼前瞬间开阔起来。原来他们绕过了山的北侧,转过来面前就是一片浩浩荡荡的汪洋,激荡着水花和太阳的光点。鼓意气满腹,拔出长剑指向远方,先喊了一声“润下”,而四周空寂寂的,初听还没有回声,等了一刻却从后面传来一阵滚滚而至的雷声,远远有一花白胡子的老头飘然而至。
“中土的人族,啧啧,真是稀客。该不会是来找老头我的?”花白胡子到他们的阵前落了地,面容看不出什么表情。
鼓出于礼节翻身下马,走到老头面前仗剑抱拳行了一礼。“在下率领大玥一百壮士,来迎蓬莱洲的润下姑娘回宫。”
“回什么宫?”
“回崇吾城慎行宫。”
“去那里做甚?”
“做我的王后。”
对方看起来慈眉善目,鼓也恭敬有余,只是话中寸步不让。老头听了他的回答,忽然低头沉寂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谈了一口气,“我奉女娲娘娘之命、尽心竭虑辅佐龙王已有千年,飞禽走兽、人魔鬼怪都见过,可真是愈来愈不知天高地厚。润下生来便是蓬莱主神,千金珠玉之身,是断断不会离开蓬莱半步的,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前面的话还不算,唯“痴心妄想”那四个字,狠狠激怒了鼓。叱罕人要南进是痴心妄想、周后要扶自己的儿子当王是痴心妄想、那介子南阻止他来蓬莱是痴心妄想,可这世上还没有人说过他痴心妄想。“就因为这样,你就把她藏在这儿、拘禁在这岛上?”鼓上前一步,“我要见她,让我亲眼见见她。”
“假如你见了,又如何呢?”
“我要亲口告诉她、带她回崇吾。”
“她若是不要呢?”
鼓一时沉默,似乎这是个自己不曾想到的问题。“那我至少也要亲耳听她说不要,”他最后说。
蓬莱洲的瞭青阁高耸入云,鼓踏进殿里第一步,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回响空阔,仿佛下面就枕着腾空的云彩。瞭青阁里一束沉香缓释,又兼空气清凉如带一点薄荷,他眨眨眼睛警觉地望着周围:两排铜柱皆绣龙纹,左侧站着的一排头盔铠甲俱全,显然是兵将,右面就是刚刚同他对话的老头,身旁的另一人帽沿宽宽,看不清脸,而正前的座椅上端坐的,想必就是龙王了。
鼓还是行礼在先。“你就是中土玥人的王?”上面发了问。
“是。”
“我龙族与你又无瓜葛,你为何要不远万里,来诱走我的女儿?”
“我与润下,是……”鼓开口,原本想说“两情相悦”,还未及出口自己却也觉得两情相悦四个字的分量太轻,因而改口说,“我与润下,早有盟誓在先,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我不是诱走她,是风风光光带她回崇吾,做我的王后、我大玥继承人的母亲。”
他话音刚落,瞭青阁里列队两旁的众人一阵骚动,混杂着低低的笑声。“中土王好大的口气,”龙王看着他,忽然问,“你们一统中土,为王多少年了?”
“已近百年。”鼓回答,尽管这问题问得好不相关。“你管我多少年,我在位一日,就一定要见到润下。”他上前一步,毫不退让。
“双澄,你带人去底下,奉我的命把润下带上来。”龙王叹一口气,拿了一只令箭给身旁站着的侍童,然后转过身对着独立殿中的鼓,“你想好了?我可以让你见她,可你见过了她,就回中土去吧,好好一个大玥,不要辜负了天帝昆仑神的钟情。”
鼓只是等着,心里无名一股怒火找不到出口。这个居高临下、却故作一番姿态礼贤下士、体恤众生的龙王,还有刚刚他第一个遇到的、那心无旁骛、俯视天下的白胡子老头,都令他心头涌起一阵屈辱的愤怒。不多时润下果真款款而来,身后跟着四名卫士,衣衫素槁,面容委屈。她上殿先跪下、深深拜一拜正中的父亲,然后侧过面来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鼓。
鼓站在那儿身子往前倾,好像随时要飞奔去扶她,却只挪了一步,就被她一声轻轻的惊呼冻结在当下。润下轻轻倒抽一口气,转过脸去问龙王,“你们已经把我带回来了,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要被捉过来审判?”
“不是、不是这样。没有人捉我,是我自己要来的,”鼓急切地打断了她,“是我自己要来找你,我要带你回中土、回崇吾。”
润下双眉紧锁,仿佛有一点感动、有一点吃惊、又有一点不理解。她咬着下唇望着鼓,转而又哀求地望着父亲,半天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呐,现在你看到她了,润儿自己会告诉你,她是属于蓬莱的,之前的五百年是如此,不会因一个稍纵即逝的人类而改变。”
“你已经活了五百年?”鼓大惊,眼前这个面若少女的润下,竟然……
“父亲……”而她小声地嗫嚅,“为什么就非这样不可?我已经在这儿……您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自己说吧。”龙王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也没有转移话题的方向。
“我、我是已经守护蓬莱洲守护了五百年。我不是十七岁,而是五百零七岁,我……我骗了你。”她幽幽地开口,讲到一半却转为止不住的哭泣,“父亲、父亲……你从来都只是这样告诉我,我却从来没真的明白过。我的命运,它为什么、又到底有什么用?女娲娘娘为什么就这么决定了、为什么偏偏要我做一个受人仰望的、蓬莱洲的龙的女儿?”
润下小声地啜泣,鼓已怒火中烧,一把长剑顿时拔出鞘,狠狠扎在地上,发出一声琉璃碎裂的声响。
他过激的举动先惊动了位列两旁的众神仙,也激怒了为首的将军。“我敖孪上天入地,你一个中土来的黄毛小儿也敢在瞭青阁班门弄斧?让你尝尝我擎天画戟的厉害,”他说着双目圆瞪、迸发出两道幽深的蓝色光柱,迈腿就要向大殿中央的鼓冲过去,若不是旁边的年轻兵士拦了一把,恐怕二人早已短兵相接。
“你先退一步,别冲动,”龙王转过头又向鼓,把手往下按了按,“你还不快把剑收起来,我最烦人一来二去便剑拔弩张的。”鼓这才松了松手,两只眼睛依旧盯着龙王身旁的润下,她颗颗眼泪凝结在睫毛上,低着头甚至不肯看他一眼。
“润儿,你不用怕。只要你说,我就必定带你回扬南、回崇吾。我答应你的一切,都是你的,只要你说、只要你说你想要。”他急切地、毫不掩饰自己的热烈,只等对面的润下答应。她甚至都不用答应,她只要轻轻一点头,他就做好了准备赴汤蹈火也要娶她回家。
鼓一面在心里暗下了娶她回家的决心,一面谨慎地眯起眼睛暗暗巡视着自己身处的大殿:他从正门而入,要走一道长长的走廊才至跟前,他若劫润下走正门,必将留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拦截。不过大殿侧面还有偏殿,刚刚那个去唤润下的小童双澄,就是从左而出,自右而返,刚刚入殿时他已瞄到左面高高一串天阶,上垂藤条,下入山涧,虽当时分辨不清是往哪里去,可出了这重兵埋伏的瞭青阁,肯定有办法回扬南的行宫。
鼓心里已盘算清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女人、他的爱情、他的战利和他的荣耀,她此刻如一只安静而柔软的木槿。他畅望在并不遥远的扬南,春围已毕,天朗气清,林间的飞禽走兽收获满满,可他连一眼都不看。回崇吾的路走得缓缓停停,而百胜王的车辇里有埋熏华草的女子润下和他共乘。管他什么蓬莱洲,管他什么神女,她在他的眼里就只有一个身份——他的王后。
总有这么一天的,他闭上眼睛想,总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