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前迹之无界不灭

第5章 惊异兆而不诠兮,恐太平之不吾与

前迹之无界不灭 何满子007 5264 2024-11-13 09:20

  六合长老——

  昆仑山上三千尺,齐物轩。六合长老走出内室,临窗往外看了一看。这一扇窗是俯瞰六合全族最好的位置——山脚下的草木繁茂,上到三千尺便是六合人的居所,五千尺以上便是荒无人烟了。“沐遥呢?”六合长老返身坐在大屋的一侧,右手抚着桌上细碎的纹路。

  “公主……公主应该是下午练剑乏了,正在蔻室小睡一会儿。”

  “哦,原来如此。”长老没有立刻戳穿这透明的掩饰之词,“等她醒了,叫她到齐物轩来见我。”他挥退了回话的卫士,关上了门,轩室里骤然暗了大半截。六合长老在这隔窗的昏暗日光和四壁上影影绰绰的阴影里,站起身来缓缓踱着步子。他今日到内室去,原本不过是前日把一只婴垣玉坠子忘在那里,谁知拿了坠子、却见那梁上的幼𩿡翅膀哆嗦,神态焦灼,便对着明渊镜扫了一眼。

  明渊镜是梵界佛祖送给伏帝的礼物,后来被存于昆仑山上。一面澄澈净透的明镜,正面立在仙界里天母的寝殿、背面就存于昆仑山上的明渊阁。不论哪一面,观者往镜前一站,便可遍览仙、人两界,偶尔还能回溯古今。天时祥乐,四海安宁。他仔细地搜索着画面里的每一丝每一寸,然后目光移到了最右下的边缘。沿着明渊镜的右边、由下往上、轻轻地凸起一条条极微弱的细纹,好像一股浪潮暗流涌动。

  当时他上前探身去看,伸出手似乎要抚平边角涌动的暗流,快触到镜面的时候却忽然弹开了手:

  ——一只受伤垂死的幼狼滚落山崖,虽拼命躲闪,最终还是迎面撞上一块巨石。砰一声巨响、血雾漫天。

  ——一排高而严密的黑铁栅栏,里面一头硕大的黑色母熊,两掌紧紧抓着两只栏柱,胸中发出一声扭曲而嘶哑的嚎叫。母熊的瞳孔因为痛苦而放大,牙齿上全是淋淋的血痕。

  ——一泓冰寒刺骨的潭水,一个年轻女子跪在岸边不住地啜泣,远处风云变色,天空霎时由蓝变灰再变做深深的黑色,女子伴着最后的一丝光亮消失在破碎的冰面之下。

  ——一只两翼伸开上百尺的大鹏翱翔野空,忽然从下窜上一支燃烧着紫色火苗的利箭,直中它的眼瞳、紧接着又是同样一箭,插中左翼翅膀的根部。大鹏嗷一声惨叫,垂直跌落万里空。

  一页页断片的画面在他眼前瞬息闪过,最后都汇成一袭熊熊的烈火,吞噬那一切惨叫、悲伤、生命和死亡。六合长老站在明渊镜前挪不动步子,闭上眼仔细搜寻那自己刚刚看到的画面。他在哪里见过吗?他问自己。还是、难道……

  “父亲,您找我?”身后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北沐瑶正往里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打断了长老的思绪。

  “进来吧。”他收回方才的神态,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女儿,“今天去哪儿玩了?又遇上了什么稀奇的怪人怪事、学了什么精致古怪的淘气?”

  沐瑶不禁含羞一笑。“今日没有嘛,真的没有,”她走到父亲身边,话里带着只有女儿向父亲撒娇时才派得上用场的亲昵口吻,“昨天常工做了一只木筏子给我,我想试试真的能不能顺着昆仑溪顺流而下嘛。没想到真的可以,唯有到汨山时一个没留意,撞在河中央的礁石上,差点湿了裙子。”说到最后似乎还有点被木筏子辜负的委屈,降低了声音嘟囔着。

  “木筏子翻了?”

  “随河水卷走了。”

  “给我看看你手腕上的珠子。”

  沐瑶一惊,手腕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不过早已被他尽收眼底。岳凌飞给她的一颗呆滞的白珠子,其实是很不起眼的,她却拿了一条潇湘大士亲手编的穿金线红绳串起来系在手上,长老一眼就瞧见了。

  她只得将珠子褪下来拿给父亲。

  “这也是你在河里撞到礁石上的时候拣的?”

  女儿心虚地点点头,半晌抬起头来偷偷观察着他将那白色珠子托在手心里左看右瞧。“你不要小瞧它。这珠子的主人也许可是不得了呢。”长老手里捏着红绳,扫了一眼女儿懵懂好奇的面容,“你随我到内室来。”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带沐瑶进入齐物轩的内室。从十五年前的春天这个女婴呱呱坠地、他就知道一定有一日要带她来见识齐物轩里的秘密和责任——这是伏帝与娲母降于昆仑山的使命、也是昆仑山降于六合族的使命,守护世间和平,滋润大地万物勃勃生气的职责,总有一日要他年轻的女儿来继承。他本想晚一点、再晚一点告诉她,可是今日沐瑶带回来那一颗浑浊的白色珠子,激起了他心里的另外一个声音。

  应该早点告诉她、让她知道,他告诉自己,别让她被玫瑰色的迷雾蒙了眼、别让她成为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沐瑶,你往前来,站到石案子正前面。”

  她安安分分跟着走来,面前是一面见方六七尺、青铜铸的镜子,“这是什么?”她指指镜子问。

  “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看明渊镜什么样么,”长老袖子在空中画了半个圆,铜镜里渐渐漫上了涌动的水纹。沐瑶惊奇地小声倒抽一口冷气,睁大眼睛看看父亲、又盯着铜镜,几乎眼都不眨一下。

  紧接着,镜子颜色愈来愈淡,好像一幅画卷、从北面铺开一篇山脉、山前有湍急的长河、长河再往南,似乎是一片城墙。长老伸出食指、对着那铜镜的中央一弹,城墙迅速被放大,原来那城墙早已年久失修,零落的断砖碎瓦,斑驳的墙面和随处可见的塌陷和裂缝,就在凛凛的北风之中被风干。

  再仔细看来,镜面上还不只是一横断井颓垣。在那城墙的缝隙里、土地上随处可见的石洞中,仿佛还有几条灰色的蠕虫,拖着羸弱的身躯在地上爬。

  “那是什么虫子?”沐瑶想当然地问。

  “你再仔细一点看看,”长老没有动,只是注视着自己的女儿。生命不是一首诗,他想,每一个人、都会有一天、被生活的某一刻教会这个道理。

  沐瑶身子向前微倾、再仔细看了几分,忽然惊叫了一声,捂住自己的嘴:那些蠕动的灰色的肉体,并不是虫子——他们有胳膊、有腿、有头、有脚,却蜷曲在地上只能缓慢地爬行。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每一个都瘦得如同一支支骨架,两片肩胛骨凸起在后背,中间脊梁则深深地凹下去。其中有一个癫狂般地用烧焦似的五指指向天空,整个身体剧烈地发着颤,另一个正虚弱地靠在断墙边,徒劳地用双手一遍遍扑向空气,好像在挖前面看不见的宝藏。他一颗光秃秃的脑袋没有头发、两只深陷的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大大的黑洞,仿佛一伸手就可以直接伸进头颅。

  “他们、他们、为什么没有眼睛?”沐瑶几乎害怕得有点要哭,“他们怎么了?”

  “他们是被夺走了智灵的人类。”

  沐瑶的眼里还满是疑惑,六合长老接着说,“智灵浓缩了人类全部的智慧、灵魂和记忆,自从三百年前人类的智灵被收走,他们便是这副模样,只有老死、没有新生、没有心智、没有感官、甚至于……不辨生死。”

  “好可怜。”沐瑶脱口而出。她从前只听过“行尸走肉”这个词,今天却一瞬间就见到了比那可怕一万倍的景象,“这就是……人类?他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袖子一挥,镜子里的影像一闪而空,然后将女儿从明渊镜前带离。沐瑶还在惊诧,又连连说“太可怜”,脚下呆呆地挪动着步子,出了内室,返回齐物轩内坐下。

  “他们为什么被天帝禁锢了智灵?”沐瑶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问了他,“还有……复原的希望吗?”

  长老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没有立刻开口。“你知道,人类和我们的差别在哪里吗?”片刻之后他问。

  “这……我们六合族,当然和普通人族不同,我们是被天母选中的仙族,负责守护凡界众生滋润大地万物的仙族。”沐瑶想了想说。

  “但天母为什么要选我们?我们哪一点比人族强了?”长老不依不饶。

  沐瑶皱起眉头答不上来。“我们……活得比人族长?”她小声嘟囔。

  “你说对了,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比人活得久?”

  “我……不知道。”

  “因为我们没有情。”六合长老的声音平铺直叙,“这是我们相比人类优越的原因。”

  沐瑶似懂非懂,她仍旧愣愣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话里的分量。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类一族命中注定最大的缺陷,是情感、欲望。”

  “那他们就是因为这个而覆灭的?我们能帮什么吗?”沐瑶的心思还在刚刚亲眼所见、失去了智灵的人族身上。

  “我不希望你这么想,沐瑶。”长老内心里的胶着似乎在那一刻渐渐浮上了表面,“三百年前的那一场灭顶之灾,从永无止尽的杀戮、贪婪和嫉妒而来、最终换作持续百年的天寒地冻和灵魂的丧失殆尽,这都是无可挽回的事,没有什么复原不复原可言。”

  “就连我们、在昆仑山也不能挽回?我们……”沐瑶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说出了口,“不是有妙行灵草吗?”

  “不、不。妙行灵草是娲母藏于昆仑山的种苗,你怎么会想到它去?”

  “可是,我今天下山,我遇见的一个人……至少我想他应该是个人。”沐瑶低下头若有所思,无意地说顺了嘴,连忙神色一慌抬起头来解释,“我就是今天刚好、刚刚好碰见了一个人,他也是恰好莫名其妙地送我一颗珠子。”她转过头瞥了一眼父亲的手里,小声嘟囔,“就是您现在拿着的那一颗。”

  “我想……他的确是人,也是这三百年间唯一出生的真正的人的后代。”长老说,“人类被收走智灵后丧失了一切思想和行动,不能耕种、不能繁衍。而他的母亲……一定是拼尽所有、费尽心思、甚至牺牲了自己,才奇迹般地让他活了下来。”

  “是吗?那他母亲是谁?”

  “我并不知道。明渊镜只会告诉我们它想告诉我们的,但我想,她恐怕已不在这个世上。”

  长老说完,平静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女儿。今天她所亲眼所见的这一切,原本从来就不属于她的世界。冰雪洁白的昆仑山和安宁祥和的六合族人,曾经就是她所理解的全部。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该不该带沐瑶进内室、该不该让她看见那蠕虫般扭曲着的、可怖的惨状。

  可是他宁愿沐瑶此时从明渊镜里看见,他想,也决不愿她有一日要亲自踏上那阴森萧肃的中土,亲自面对那一个个注定的腐朽和死亡。

  “我今天遇到的那个人……他也要往中土去的,他还以为自己的族人在那儿、他说自己的母亲被关在中土的地宫之下。”沐瑶还没放弃,怀着一双希冀又不解的眼睛望着父亲,然后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一声,“或许他可以做些什么、等他去到中土。他……还能走到吗?”

  长老阂上眼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开天辟地以来恒久的法则,而他们昆仑山上的六合族人,最需要的也是不仁,不仁是他们守护天地的道,唯有这样才能守住昆仑、守得天下太平无事。这是他多少年观复天地才修得的领悟,又该如何说给年轻的女儿听?

  “沐瑶,你要知道,我今天叫你来看看中土的景象、就是教你不要帮谁。他能否到达中土、能否寻回母亲和族人,都要凭他自己的运气和本事。人类的去留、是受制于他们自己的命运。哪怕是仙是神,也没有权利改变这天地之间原本的道理和规则。任凭谁再高明、再力大无边,都只有顺法自然而为,断断不能触及那些高于我们之上的因与果。”他最后说。

  “那、这么说,就连伏帝、娲母也帮不了他?”

  “我们虽然看得远、却远不过道,我们虽然有高明的功法、却也高明不过道。天帝纵使浩瀚无穷,到头来也不能左右命运的因果。在这一点上,最高的帝王和最低贱的草芥是一样的,他们的头上都有一个命运的转轮,有道居上,因果不虚。所以真正伟大的力量,才能如不灭源镜,不生不灭,无始无终。”

  “可我一点也听不懂你说的道、我不喜欢你的道。”沐瑶这一句话出口,生硬而倔强。

  “我不指望你明白,”长老决定不再长篇大论,“只要你不忘了自己是谁、不忘了我们六合族为什么在昆仑山生生世世。”

  “花莲居士就没有你这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沐瑶的脸上少许扫兴、少许不甘心,“早知道我就去莲花池找他听故事去了。”

  “花莲居士有自己的修道止息,你不要动不动总去打搅他。”

  “知道啦!可潇湘大士独处寡居,警幻仙人每日太多公案等着他了结忙得抬不起头,菩提居士又是那么一个只可远观的超脱红尘的大神一般,也就只有花莲居士,时常理我一理了。”

  六合长老捋捋胡须,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然后抬起手,将红绳串着的白色珠子交还到沐瑶手里。“这珠子你自己拿回去、好好收着吧。如果有机会、就还给他。这也许是他和过去的最后一点牵连,兴许能冥冥中帮助他想想清楚、看看过去和未来。”

  沐瑶点头答应着,把那珠子紧握在手掌心。

  “但别去忧心那些超出自己范围的事,不要质疑天地的往复和因果之理。”

  这一点、也许……沐瑶退出齐物轩的时候嘴里轻轻嘟囔,我不能答应。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