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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鹿台惊梦兮,从良师以凌飞

前迹之无界不灭 何满子007 9120 2024-11-13 09:20

  岳凌飞——

  没有月光的死寂黑夜,面前忽然青光一闪。他猛抬头,只听头顶一道风声,待看清时,一把短钩已飞旋而来,快如陀螺,直冲他眉心。他慌忙向左一闪,可躲过了头却没躲过手臂,长钩到他身前忽地转弯、径直向下垂落,倏地在他右手手掌上就是深深一刀。

  他大叫一声,手里的长剑咣当坠地。他忙右脚点在地上,左脚贴在剑柄轻轻一蹭,长剑复又弹起,他便双腿微曲登地,飞身纵起一丈,左手一扑,把剑又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待他落地,左手持剑挡在前面再要往前推进时,忽地一道红光闪现,在空中开出一朵暗红色的彼岸花,紧接着眨眼之间,面前漆黑的死墙轰隆一声、彼岸花随之四分五裂,倒塌的墙背后一团烈火如洪潮咆哮、电闪雷鸣。火浪如虎,将他瞬间推远三尺。他还要站稳脚跟、再往前看时,忽然从自己身后窜出一个长衣纱袍、如纤纤女子般的细瘦身影,张开臂膀挡在他之前,扑向那浓浓烈火。“你——”他声嘶力竭还没喊出她的名字,那女子已化入滚滚浓烟。

  “不要!”他大吼一声,从梦里猛然坐起身来,后背一层涔涔的冷汗,这是他第二次做这个梦了。那一场无来由的大火、刀尖劈开空气的寒光、还有最后一刻飞身扑火的背影,每一个画面都和上一次如出一辙。他抬头望一眼窗外悬得正高的月亮,在这寂静的半夜三更里忽然眼睛发酸,很想大哭一场:和上一次一样,最后那个扑向火焰的背影消失得那么突然,甚至都来不及回头、让他看一看她的正脸。

  这是梦、这是梦、不是真的,他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你没有去过那黑色的宫殿、也没有人在爆炸的烈焰里化灰化烟,这一切都是假的、只在你的梦里莫名其妙地出现。

  可是这个恐怖凶恶的梦魇,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是他母亲死的那一天。

  那之前的事情他记得并不十分清楚。他猜测自己没有生在众生仰望的䧿山上,也没有生在福泽广溢的堂庭山。尽管他的尊贵的母亲、龙王的嫡女,确实值得天下一切的仰望和礼崇。事实上,他对于幼年仅存的记忆,只是跟着破衣垢面的母亲不停地流浪,从一个部落搬到另一个,从一面山翻到另一面山,从河的这一岸穿到另一岸。他们不跪拜天帝,不祭祀神祗,也不与山间的野兽说话,只有荒草、乌云、烈日和雨水为伴,在千百个离群索居的日夜遥想这条路的尽头。

  他就是在这些偏僻的山岭和水泽之间长大、在杂居的怪木和鸟兽的部族之间流徙。他刚开始学会说话,就问母亲,“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母亲说,“去中土。”

  “中土那里有什么?”

  “有你的父亲。”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中土?”

  “等你长大的时候。”

  那么,要长多少年,才能算是长大了?他没来得及从母亲口里听到答案。因为长到五岁,母亲就死了。

  她死得平静而突然。他们越过泾水,行至一片长着白茅、地下沙里混着银丝的高地,丘陵迭起,之间盘着许多硕大的石。往西是一眼望不尽的山峦,东南面则是郁郁的棕木和竹子林。母亲领着他往林子里去,却没有往深处走,及至一处青石洞,眼见夕阳西下,便停留下来。

  两人拨开洞口的小碎石块,往里走才发现石洞初狭窄,其实里面如峭壑森森。母亲说,“我们在这儿停一晚吧。”他就点点头躺下来端详石洞上壁的弯曲花纹,纹路繁密如水流,如光缕,他不知不觉幡然入梦。

  只是他始终睡得不好,一会儿听听石洞里的滴水,一会儿看看石洞不知深到何处的尽头,心里好像始终悬着一个揭不开的帘幕。到后半夜时从西方袭来片片相接的巨大云团,重重叠叠地肆意翻滚着,没过山顶、碾过光秃的树枝、流过荒芜的草地,然后就在他们的这一片林前扭成一团沉沉的雾气,开始下起雨来。雨一开始并不急,只是缓慢而有序地降落着,然而每一刻又比前一刻下得更大些,像成千上万匹马奔驰在开阔的野地。

  很快地,雨滴变成了水串,水串变成了水帘,他睁开眼时已完全看不清外面一丝一毫的景色。他惊惧地转过身想从母亲那里获取一点安慰,才发现母亲跪在洞口,正不停地哭泣。也许是雨下得太大,母亲的哭泣一丝声音也无。他只见到两行丰沛的泪水,从母亲的眼窝里倾泻而下,漫湿了脸颊、又湿了脖颈、湿了衣衫,眼泪还是源源不绝。

  这泪水吓得他不敢出声,更不敢靠近。半夜的雨持续不停,母亲的泪水似乎永无止尽。直到第二天凌晨他又一次睁开眼睛,猛然想起昨夜的情景,竟分不清是真是梦。他赶快站起身来跑到洞口,看见东方几颗发白的星星,雨势也渐渐变成了滴滴点点的小水滴。他对着洞口母亲依然跪着的背影迟疑了一会儿,过了好久才鼓起勇气绕到正面去,才发现母亲的脸已经灰得像一张覆了十年灰尘的旧羊皮。她的脸上还有一丝丝的泪水,但是眼底已经是一片干涸的沙漠。

  再过一刻钟,雨彻底停了的时候,母亲也死了。

  或者至少,以一个五岁的孩童对于死亡的认知,母亲断绝了一切生命的痕迹,凝固成了一尊如同蜡注的雕像。他惊慌地跑到石洞之外,但是目光所及,苍天黄土之下,棕木竹林之中,竟连一只路过的蚂蚁都没有。有一刻他甚至怀疑时间和空间是否在那一刻静止了几秒,让整个世界和母亲一样,陷入死亡一般的沉寂。

  直到他感到身后一声极微弱的窸窣。母亲在他的背后,头发缠在岩石和焦土之中,强撑起眼皮,说出了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岳儿,你要做一个真正的人。”

  所幸五岁的岳,还不足够能理解死亡,也不懂得悲伤。他孤零零地站在还跪着母亲蜡像的石洞门口,睁着两只大眼直面着竹林、山丘、和这个刚刚奇妙地夺取了自己母亲的世界。

  后来他的第一个师父凫徯曾经好几次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他,“你当初真的就那么站了一整天?也不知道哭,也不知道跑路?”

  他答说,“我真的就那么站了一整天。到快晚上的时候不就遇到你了。”

  凫徯哈哈大笑。从没见过这么傻、这么憨居的小孩。他第一次见到岳的那一天,也是这么的不着边际和滑稽。那天岳在母亲死去的石洞口惶惶站了整日,快到晚上的时候终于路过了一只生着五色羽毛的山鸡。山鸡头上立着一簇赤紫相间的冠毛,脸上的眉眼倒像人,只是眉毛胡子皆是黄澄澄的一色。它的脖子细长,两只脚也细长得无比,支撑着圆滚滚的彩虹色的肚子。那山鸡从远处走近到他面前,岳还懵懂懂地不知道开口,倒是山鸡先注意到了他。确切地说,是注意到了他颀长的脊梁和面上幼小却棱角分明的五官。

  山鸡走进前来,细细端详这男孩,半晌开口说,“你是哪里来的旁生?叫什么名?”

  岳没听懂山鸡所说的话,只答说,“咦,山间的野兽也懂得讲话吗?”

  对方登时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屈辱,顿时变做一个长着五色胡子的老头,大喝道,“好个目昏耳浊的黄口小儿,难道你白白睁着眼睛没看出来,我有一副天上仙人的面孔?”说完顿了顿又仔细端详了一阵,“你……你不是仙、也不是阿修罗,你到底是谁,快现真身!”

  岳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不假思索回答说,“我想,我应该是一个人。”

  “胡说!大胆妖孽。尘世凡间这三百年里,哪里还有人?”

  岳听不懂。仙人、阿修罗、还有尘世间的三百年,对于他来说,都远得如同地下埋了几百尺的尘土。他不知道怎么面前就出现了这一个老头,还四顾着去找寻刚刚和他说话的山鸡。除了母亲和梦里的神祗,他还从未认识过任何一个会动的活物,更没有同他们讲过话。

  老头见他愣愣的痴样,面上的好笑神色渐渐褪去,疑窦却还在酝酿。他在这五岁的黄毛小孩面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手,“要不要跟着我回鹿台山?”

  那天夜里,老头告诉他,今天是他的第五百九十二个生辰。岳说,“你们鹿台山上,做寿有甚么习惯?”

  老头说,“如今时年不顺,早就不再做什么寿了,”又转过头反问他,“你从哪里来的?你去年生辰都干了些什么?”

  岳答不上来。他实在说不上自己从哪里来,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的母亲刚刚死在石洞中了。”

  那时他还不懂得修饰。凫徯最初将他带回鹿台之山,常常谈起最多的,就是他的母亲。她的容貌、她的发冠、她古怪的秉性和言语,就在这些谈话中一层层烙印在岳的脑海之中。

  凫徯是一个奇特又寡群离居的老头。“你活了五百九十几年,都是怎么过的啊?”岳稍稍过了几个月与老头处得熟了,终于开口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不会有一天觉得无聊吗?”

  “小孩子家家,不要随便说无聊,”凫徯接过他的话,“我打打猎,抚抚琴,喝酒吃肉,修炼内力,一整天过去得快得很。”

  岳听见“修炼内力”,两个眼珠顿时亮起闪闪的向往。老头看起来矮小而不张扬,可岳见过他打猎时的模样,一柄细长的木竿,老头一跃,腾起穿梭在林木之间,一挥手便打落一只猎物,天上的飞禽和地上的兔子,轻而易举地就成了当晚的盘中餐。

  有时候晚上凫徯多喝了几杯酒、或者早早睡下的时候,岳就自己从后院拣一棵小树苗,模仿他在空中飕飕生风的模样。偶尔也有那么自鸣得意的一刻,可更多的、是觉得自己差得太远。迁徙流亡的幼年时光里,他满眼是山间野兽们锋利的牙齿、硕大的翅膀、宽厚的脊背和强壮的四肢。他眼里看着野兽们的强壮、锋利、迅猛、灵敏,再看着自己一天天长大,两条胳膊变长了、却没长出翅膀,牙齿脱了旧的长出新的、却一样软钝无力。他跑不了狮子那么快,耳目没有猫犬望得远,和鹿台山上的所有其他生灵比起来,自己原来是最羸弱不堪的一个。

  这个认知让他长久以来、因为心怀羞耻而闷闷不乐。终于有一日凫徯再叫他一起出门打猎的时候,岳仰起头回答说,“我不想去。”

  凫徯一愣,似乎没听明白他说的话。“我不想去,”岳重复一遍,“我看看山间的奔跑飞翔的野兽,再看看我自己,我是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来说,最深切的失望,大概也就莫过于此了吧。凫徯闻之叹气般地一声笑,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小儿长大了,老头教你武功,早晚有凌绝百兽之上的一天。”

  “凌绝百兽”,他听着这四个字,耳边如同忽然炸起一声焰火——不、比焰火还更剧烈、更刺激,师父说他有那么一天要凌绝百兽、振翅高飞,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勾勒着那一天,近乎天籁。

  于是他从此给自己起名叫凌飞,而母亲留给他的“岳”字便成了他的姓氏。凫徯答应了传授他武功,凌飞兴奋不自胜,可是当晚师父把他叫进屋里,桌上只摆着一架七弦的琴。长有两尺,通体髹黑素面,光泽柔润。琴面隆起,阴刻弦纹,琴头微昂,腰部下凹,尾板上翘,下有一足。凫徯先右手轻轻一抹,尾音挑起,说道,“此三弦四徽。”接着中指向内勾起,左手推出,说,“此五弦五徽。”凌飞就站在门口侧耳听去,那一只手抹挑勾剔,起初宁静怅远,中途忽地叠音渐起,半轮一摘一剔动如马蹄,涓指则先抹后勾变幻无穷,不觉已愣愣地,听得痴了。

  也就是从那一日起,凌飞开始和凫徯学琴。右手轻抹慢挑,左手吟猱绰注,他一指一指地跟着师父,每每学完,自以为声音和师父差不多了,师父却摇摇头,“还要再练。”

  终于有一日凌飞忍不住问,“还要再练、是练些什么呢?”

  凫徯说,“你弹一个商调的轮指来听听。”

  凌飞拿起右手便放在弦上,摘、剔、挑连得三声,弹到第三声未落,凫徯忽然伸出一根指头直插他的肋骨之下,凌飞疼得大叫一声,人仰琴翻。“师父干嘛……”他四个字刚刚出口,却自己恍然明白什么,当即掩住了口。

  师父伸手将他扶起来,自己把琴摆正了,坐下身去,右手的两指微曲,先挑了一个徵音,初听极轻极缓,可片刻之间两指嗖地一抬、徵、羽两调振得琴桌战栗,紧接着只听一声裂帛巨响,门口出去五丈远的榆树树干登时裂开一掌长的口子,撕裂的树皮处流出浓浓的浆液,凌飞眼里早已看呆。

  凫徯这才抬头,用左手握住琴弦。“你知道自己的琴为什么弹不好?”

  “不知道。”

  “你没有坐。”

  没有……坐?凌飞一愣。自己不是好好地坐在蒲团上吗?

  “你坐稳,身子折曲。抚琴不要用手指的力,将力含住。腿上、腰上、背上都放松,放轻松沉下去。”

  凌飞听得似懂非懂。

  “你先只管坐,坐稳了再练呼吸,”师父把一只手重重压在凌飞的肩上,拍了拍他,自己走出门去。

  “不是我说大话,在这鹿台乃至重重西山之中,能像我老头这样抚琴者,恐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师父的声音在门口回荡“俗世皆晓得用指头抚琴,便只是听得几个音。来日你全身的筋脉活络,血气贯通,便能以通身之气运抚琴,琴音自可快如刀锋,御敌于千里之外,还用你亲自动身?”

  一番话凌飞听得哑口无言,心服口服。他依旧生着不能飞的细弱胳膊和不够他与狮虎齐驱的腿,可是抚琴的一天一天过去,他坐得稳了,忽地觉出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汇入指尖,一呼一吸连着一勾一挑,他的琴开始音音如有风骤起。转眼他已年有十三,师父依旧让他日日抚琴,不曾动过刀兵一毫。

  直到有一天夕阳西下,岳凌飞坐在窗前正盯着自己的琴,忽然耳边一阵风声,吹得窗户沙沙地响。他侧耳细听,却又觉得那风不像是一般的林野之风,竟是一阵接上一阵,盘旋汹涌,好像从远处滚滚而来。

  他当即跑出屋去看。院子里只有师父一个,对着一棵歪脖树静静立着不动。师父的双脚左前右后,双膝微屈,左臂向前伸成一个饱满的弧,指尖伸展有力,右臂就淡淡地下垂,比在身前。

  凌飞静静站在自己的门口不敢打扰,而一眨眼的功夫之下,师父忽然两掌往前劈去,如砍刀伐木,接着双掌变做双拳从怀中掏出,快如闪电,转而右手在半空架住、左臂伸展横推,横推尚未到头,右手已经收回到小腹,咔一声直进出击,左拳跟上再补一发,霎时间好像从山中吹来一股劲风,岳凌飞看得蓦地一震。

  而他再眨眼时,师父又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姿势,膝肘微曲,整个人如一张平静的弓,林间的风声也跟着渐渐消散。

  原来师父的功夫是这么举重若轻,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这个场面,从此只要一听到动静,便知道是师父在练功,赶紧跑出来偷偷地看。

  那一年入秋,天气还懒在夏日的湿热中不肯过渡,凫徯迎来了自己在世间的第六个百年。凌飞早就算着师父的生辰,那天一早先听得窗外高高一声大笑,是一个老迈而健硕的声音说道,“凫徯老弟,我给你送会稽的山獾来啦。”他坐在床上透过窗户纸偷偷向外望着,只见一个陌生的老头头顶一缕金黄的短毛,肩披一只赤青交杂的长羽毛斗篷,手里提一只巨大的獾,大摇大摆走进屋院。师父不多时迎上去拍着老头的肩膀,“会稽的山獾不是被老哥哥你吃尽了么,还有闲心给我带来?”

  “哈哈哈,”二人都朗然大笑,携手走进内室,其亲密厚爱,盲眼的聋人都能感知得到。凌飞翻身下床来,还未出屋先听见师父在院里叫他,“后生仔快来见见你师伯。”

  原来今日来贺寿的老头是师父的同胞哥哥,看样子还是远道而来。这一日三人抚琴谈笑,觥筹交错,兄弟之间说不尽的别来无恙,也有开不尽的玩笑。

  “这些年你在这鹿台山,只收了这一个徒儿?”

  “才收了没几年。我哪像你,被伏帝选中又封了地宫的护法灵尊,长生不死,自然得徒弟成群。我自由自在逍遥在山郊野岭,无拘无碍的,没人理我,我也懒得理人。只得他一个人为徒,上山打猎挑水干活也够用了。”

  “哪里哪里,你又笑话我。什么灵尊不灵尊,那还不是虚名,不过是替他们仙界的神仙卖力,好让他们快快活活做他们的神仙。长生不死恐怖得很,不管是什么世界、什么时间,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尽头。没有尽头,又有什么乐趣?”师伯说着,转过头来打量了一眼岳凌飞,“小兄弟今年十几岁了?十二三岁有没有?”

  “十三岁。”凌飞赶忙答。

  “好年纪呀,十三岁是好年纪。”这老哥哥好像喝醉了一般,自顾自地仰着头,仿佛唱起歌来,“我十三岁的那一年,娲母娘娘吓得翻了天,翻了天,伸出五个指头谁也看不见,娲母娘娘……谁也看不见……”

  这天晚上凌飞翻来覆去,睡得时沉时浅。他耳边来来回回地好像从远方听到师伯喝醉酒时唱的歌谣,却不是出自一个老头之口,倒仿佛是个年轻的童声在唱。这声音……有些像母亲,又有些像他们曾经经过的一片水泽里的蛙声,也像他昨天一面抚琴一面不由自主地低吟——难道、难道,这是自己的声音?

  他被自己的声音唱起的歌谣吓了一跳,登时从床上坐起来,第一时间感到很渴。他用干燥的舌头徒劳无功地舔一舔嘴唇,决定下床去端一杯水喝。走到桌前没找到铜壶,才想起今日落在师父屋里了,夜色已深,总不能去打扰,凌飞只好披了一件薄衣,出门上井中舀一碗给自己。

  鹿台山的井水清甜纯澈,他端着碗站在井边一饮而尽。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舀第二碗,忽然左耳听得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便走出柴门循声探头,未及几步路见得东边树丛里仿佛隐隐一束橘黄的火光,赶忙返回身来到师父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叫师父知道。

  算了,师父活了六百年,见多识广,恐怕只有我才少见多怪,况且今日师伯来访,一下子要打扰到他两个老人家,万一不是什么要紧事,还怪丢脸。凌飞心里如此一想,不如我先远远地观望一眼,若有奇事,再报与师父知道。

  于是他悄声退出来,往东面林子里走了不过一里,渐渐看那橘黄的火光清晰了,又听仿佛是两个人坐在那里说话。一人说,“你打算就这么留着他,能留多久呢?”一人答,“我不管能留多久。他既做了我的徒弟,自己不提要走,我自然是不会赶他走的。”

  凌飞再往前几步,才见得林子里原来正是师父和师伯二人对面打坐,气息从头顶而入,绕身而返,在二人中间上方汇聚成一颗橘色的光点,如同火把一样向外发散着光和热。

  “其实你一早看出,这小孩是人的后裔吧。”师伯闭着眼问道。

  “不错。那时岳儿五岁,孤零零一个人在菬水前头的石窟洞口站着,刚刚死了母亲,也不知道哭。我走过去一眼看出那母亲是被阿修罗剥离了魂魄而石化了肉身,而这孩童瘦弱聪敏,我想他非仙非兽非旁生,保不齐是中土人族的后裔。兴许是人类的命不该绝,三百年后才出了他这么一个人?”

  “我看未必。你知道,七八年前地宫刚刚收了一个凉河的罪女,正和你说岳儿母亲去的时间相当。”

  “凉河的罪女?不是说她三百年前就已押入地宫了么?”

  “是三百年前天兵天将领了命去捉拿,结果三百年间都无功而返,直到最近终于抓到了人,魂魄押入水殿,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转世,这一段公案才算了结。不过呢,这也都是北边晨星他们两父子管的,我也只是听说。也说不定此罪女非彼罪女,大家传错了时间,也是有的。”

  两人一面说着,都闭着眼各自打坐。凫徯这边沉默了半晌,然后忽然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头顶的橘光也随之消失无踪。

  “怎么啦老弟?”对面也睁开了眼。

  “岳儿母亲死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凫徯低头略一沉吟,“那时刚刚下了一夜的雨,她就跪在洞口,等沥沥的雨终于停了,她也凝成了一尊石化的雕像,我上前看了才知是魂魄让人给捉去。可她到底犯了什么大罪,值得地宫这么大动干戈、还不惜呼风唤雨地来捉她?”

  对方摇摇头说,“我只知道凉河的罪女本是仙界龙族,她耗尽自己的灵力保全婴儿三百年,所以新生儿没能继承一丝的龙族血脉,竟只是百分百的人族。”

  凫徯听完默默无言,两人的谈话就在沉默里渡到了天明。

  岳凌飞当时就站在树林阴翳的黑影之下,在深夜的冷风里一直站到天明。他不理解,一点都不。凌飞不知道这一夜是怎么度过,不过到了天明的时候,师伯已送走,他起身去井口打水,师父转过身来一见他,脸上先吓了一跳:“你这样……黑口黑面的做甚么?”

  他胸中仿佛有千言万语都涌向嘴边,只是张开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的母亲……”他一开口,声音已是哑的。

  “你别去。”师父早已洞彻了他的心思,甚至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我劝你别去,”师父说。

  “您昨夜里说的、我母亲的魂魄被捉去、还押入中土的地宫,是真的?”

  师父点头。

  “而我不是天界的神仙也不是阿修罗兽、我是三百年前人族的后裔,也是真的?”

  师父再点头。

  八年前傍晚开始下的淅淅沥沥的雨,迭起的丘陵和沙地,疯狂蔓延的白茅,以及那青色洞口处畸形的石块和瓦砾,一瞬间都回到了他的眼前。越来越大的雨声排山倒海般响彻在耳边,母亲的哭泣、更大的雨、落不停的眼泪和雨水交织到乐章的顶峰,然后忽然安静了,他的眼里耳边只剩下八年前母亲那一张灰了大半的脸,以及母亲给他最后的遗言——

  “你要做一个真正的人。”

  他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真的。他得亲自到这个中土的地宫去、瞧瞧那些传说里无所不能的神仙们到底为什么要惩罚一个无辜的母亲、他要救她出来。师父也看出他心里所想,自料劝也劝不住。“你再多等一晚,我取一件礼物给你带上。”

  凌飞果然再住一夜,第二日看看周身,其实并没有什么可出远门带着的。他一襟一裳都是师父给的,琴是师父给的,一双会抚琴的十个指头也是拜师傅所赐。

  “呐,你从这里往山下去,向东南,就到了成侯山,山上多櫄树,草皆是秦艽,中杂苍玉,再往前,应该就是中土。”凫徯说道,“我离开中土已几百年,许多地方记不清了,况且过这么久,从前的旧路也许早都成了荷泽,中土的地宫更是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成侯山再往后,我就实在没有什么可帮你的了。”

  凌飞仔细听了师父的话,唯有长拜以谢。凫徯这才从身后拿了薄薄一卷鹿皮纸,卷首写着四个字,《广陵止息》。他接过来,鼻子微微发酸了:一曲《广陵止息》幽深莫测,许多人一辈子听一次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和满足;而这《广陵止息》的琴谱,是师父毕生珍藏,他亲眼见过师父半夜起来,一个人举着蜡烛来回翻看,那脸上的得意神情有如神游仙境。

  “《广陵》是世间绝曲,能奏一曲《广陵》,无异乎绝世武功。你功夫尚浅,先随身拿好了,将来遇到有缘人点播,可以一同拿出来研看。伏帝、娲母在上,愿他们赐予你绵长的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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