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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遗世寻隐兮,高山可仰兮

前迹之无界不灭 何满子007 6835 2024-11-13 09:20

  岳凌飞——

  “你刚刚的招式,真是好棍法。”冷火公子走到水边拭净脸上的尘土,又去擦拭手臂和肩膀的伤口,而岳凌飞站在他的身后,止不住地由衷称赞。等他洗好了脸,又走上去问,“后来林子里的一群黑熊,也是你的?我听他们说,在找一种叫丹雘的石头?”

  冷火听说,猛然回过头,警惕地看了岳凌飞一眼。岳凌飞赶忙摆摆手补充一句,“我……我没想听的,就是不小心刚刚埋在树底下,听一只熊对一头秃鹰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野兽们胡说的,当不得真。”

  冷火眼里的警惕逐渐消散,却没直接回答,“刚刚我们追杀青庐老妖的虾兵蟹将,吓着你了吧。在树干底下伤着了没有?”

  “没、没有。”岳凌飞说完停顿一顿,隐去了遇见沐瑶的片段,“那刚刚被你追的那些妖怪,还有他们的头领、那个老妖……你还追不追了?”

  冷火淡淡冷笑一声,“我与他,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我早在母亲面前发过誓,今生今世必要一枪刺穿他的喉咙,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以祭慰她老人家的亡灵。”

  “她——你——原来……”岳凌飞听懂了其中的道理。

  “我母亲是死在青庐老妖的手里,我兄弟是死在青庐老妖的手里,我全家被他几乎赶尽杀绝了,而今只剩我一人,我是拼了命,也要为他们报仇。”冷火讲得更明白了些,然后一转念,问向岳凌飞,“你刚刚说,你要往中土去?”

  “是的。我也是……为了我的母亲。”不知怎么,也许是因为刚刚冷火也提到为母亲报仇,岳凌飞一下子觉得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忽然对这个刚认识的黑袍公子生出了一种无来由的信任,“我的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也去了。她没有死——我一直以为她死了——可是后来听我的师伯说她其实没死,她是被抓去了中土的地宫、永生永世关在那里。可她什么罪都没有,我确定、她是我见过的最纯良的一个人,连猫狗小虫都不舍得伤害的,怎么可能犯下那么重的罪过、还被押去地宫?她也只有我一个儿子,只能我去救她了。”

  “你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她、她也许不属于人族。”岳凌飞的声音渐弱,仿佛讲得话连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我师父说她原本是天界龙族的公主……是龙的女儿,而我……我是三百年间第一个完整的人。我只有人形,没有兽形。”

  “你知道,在中土,曾经是有人族的。还不止一个,他们曾经庞大而众多,甚至还建立过自己的王国。”冷火自己仿佛也陷入沉思。

  “真的?我也听人这么说过!你是从中土来的——那里的人都什么样?有没有长得高、跑得快、同野兽一样迅猛健壮?”

  冷火勉强分出一个近乎怜悯的笑容,径直望着面前年轻的男孩,“我也不知道,我是听人说的,我们熊族很少和人类接触。”

  岳凌飞听着,眨眨眼睛若有所思。“我是非去中土不可了,”他抬起头,用一种期盼的眼神望着面前的冷火,“你还追刚刚的妖怪去吗?”

  “那妖怪之前被我一个横枪伤了脾脏,遁为青烟跑了。我自然要去青庐观寻他报仇。就在这里往北去两座山,你去中土、也是跨过颍水往北走。这小小一段路,我们不妨同行。”

  此话一出,正和岳凌飞的心意,不禁面露喜色,深以为宜。初出茅庐的好奇心和路遇大侠的奇遇感互相交织辉映,给他行路的一途增添了许多自以为的小小得意和满足。

  “我们先过颍水,前面便是射孤山,绕过射孤,就是青庐观。你就不要往那里去了,过了射孤就往东,沿着洛水一直走,总有到崇吾城的一天。”

  “崇吾城?”凌飞一愣。

  “唉,是我糊涂了。没有崇吾城,是你找的中土之地,就在那儿了。”

  岳凌飞点头,背起行囊来跟着冷火一步步往射孤山去。脚底下厚厚的野草密实而柔软,每踩一步都好像能听到草茎嘎一声裂开,将那嫩芽的清香散入空气之中。

  “你刚刚说,你在鹿台山上拜了师父?”走不远,冷火转过头来,有意无意地问他。

  “嗯,我师父名叫凫徯,我从五岁起就跟着他了。”

  “凫徯?我倒是没停过他的名字。这些年来想必凫徯师父肯定教了你不少功夫吧。”

  “其实……也说不上。他一直只是在教我抚琴识字,还有一点蹩脚的、学了一半的轻功。”岳凌飞说完,好像又有点自惭形秽似的,“很不好意思地说实话,师父从来没教过我什么其他武功,他自己也不动刀动枪。”

  冷火闻言,反而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你今年十几岁了?”

  “十三岁。”

  “其实呢,你的骨格生得算是好的,脚步也轻巧。说不定是练武的好材料。你试过吗?”

  在屋后的空地上、趁没人的时候拿一根树枝在空中乱耍算不算?偷看师父在林间纵跃捕猎算不算?又或者、在梦里……在梦里变做全知全能的大侠,打遍天下虎虎生威,又算不算“试过”?岳凌飞心里默默想着,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回答说,“没有练过。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可是中土……也许、说不定、总会有办法的吧。”

  一种缺乏依据的想象,一种毫无逻辑的天真。他得承认,自己离开鹿台山、离开师父的时候是冲动的。要知道,自己若是在师父身边再待上十年,保不齐也就学会了师父那些华丽迅猛的轻功和腿功。可是自己已经下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况且知道母亲没死、以及中土还有其他人族的那一刻,立即启程就已经成为了他非做不可的事,刻不容缓。好像有一种魔力、一种无头无尾的吸引力,推着他一步一步接近着自己想要寻找的真相。

  个中这些纠缠而复杂的情绪,一时也难对冷火说明白。不过岳凌飞觉得也许他是会懂的,他想,这个满口复仇的小哥哥是个充满故事的人,他一定会懂得自己的心情。

  “喏,这就是射孤山,”冷火在前面指给他看,一座不高的山,但见山上郁郁葱葱茂密异常,交杂的树丛之间清流潺潺,有如世外桃源。“我们走小路上山二十里,就有一条斜径可以直通山下,比绕路要快三五天,”冷火如此说,凌飞点点头紧随他身后。

  射孤与他所熟悉的鹿台山颇有不同。鹿台山上的树排列稀疏,却皆是参天巨木,秋天的时候,一只飞鸟扑过就能惊起一番落叶成雨。射孤山则是成片成片的矮树林,厚厚的长草、短粗的树干,枝条搭着枝条,树叶压着树叶,密密麻麻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天空的颜色。

  “你以前来过这儿?”他边走进山边问前面的冷火,“你看起来对这里很熟。”

  “只来过一次,”冷火说,“但我肯定不会记错。”冷火一面说一面接着往山上去,走了十五里时天已完全黑了,于是就在当地扎下来明日再走。

  “明日能走出射孤山吗?”岳凌飞问。

  “你肯定能。只不过再走个三五里路,你就沿一条小径下山去就好。下山之后跟着苍龙星一直往东,就是你要找的中土。”

  岳凌飞点点头,对这个同路仅仅一日的伙伴生出许多感激,几乎还有不舍。他甚至就要开口提议陪冷火同去青庐观找那妖怪算账,只是未及开口,又想起自己身无武功,帮不上什么忙,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你要保重,”临睡前岳凌飞告诉冷火。

  “你也是。”

  翌日清晨,东方刚刚发白,岳凌飞睁开眼时,冷火已坐在不远处,手中用披风托着几只野果。见他醒来,冷火拿起两只果子一掷,凌飞忙举起双臂去接,刚好一手一个。

  “天气不错,我们迟些就上路。”

  岳凌飞咬了一口野果,酸甜清脆。

  十五里往上的山路,草木渐渐稀疏,土路也陡峭起来。两人渐走渐慢,凌飞毕竟身形尚未成年,腿短手短,额头不知不觉已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不过他还咬着牙不肯落后,直到前面一片梅树林,空气里的湿气和雾气散开了大半,他手攀着一棵梅树稳一稳脚步,前面的冷火也停下来等他。

  岳凌飞往上窜了两三步,站在冷火一边。“歇一会儿么?”冷火问。

  他刚要答话,忽然脚下一滑,手里握着的梅枝喀一声断成两截,脚踩的草丛和土壤登时纷纷绷开——冷火自己还伸出手来想拉他一把,却也重心不稳,反而被他带着,直直跌下丈余的土坡。

  二人骨碌碌地连滚带爬滚下土坡,等落地站稳了、睁开眼睛,才发现他们并没有滚下来时的山坡,而是莫名其妙地,也许是跌落了一处暗道,等跌落到底的时候,才发现眼前竟然是一处山谷,宁静而颇不寻常。

  山谷里的空气很凉。迎面没有路,只有杂草丛生、高低不平的一片草地,中间被一条窄窄的山溪割成两半。远处山坡上好像有些梧桐,近的还有梨花和海棠树,交交错错,倒是显出一种古怪的美。

  两人拍拍身上的土还未站起身来,岳凌飞便“啊呀”一声,“我的腿……我的腿好像断了。”他说。

  冷火连忙赶上来,“怎么了?来,我先扶你下坡,到树下坐下看看。”

  “这是哪儿?”

  “我们应该还是在射孤山,按理说翻过去就是成侯之地了。我们刚刚是怎么跌了一跤,掉下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丈——”

  他的腿很痛。岳凌飞勉强扶着土坡坐下来,抬头一望,忽然看到临近山溪一棵硕大的冷杉之下,似乎背身坐着一个人。“哎,你看那树下,是不是有人?”他往冷杉的方向指给冷火看。

  “嗯,你先坐着别动,我过去看看。”

  冷火的脚步声近,走到三尺之隔的时候,冷杉树下的人忽然稍稍上扬了脑袋,高声问,“年轻人,有何贵干?”

  冷火不敢怠慢,忙上前报说,“我们、我们糊涂跌下山坡,不知怎么到这里就迷了路,我的同伴可能还摔伤了腿。请问这里……”他抱拳先行了一礼,又抬头看看荒无人烟的四周,“请问……我们怎么才能出去,往南边成侯山去?”

  冷火回答的时候,岳凌飞就在不远处望着那冷杉树下的背影。青麻色的长袖宽袍,花白的头发松松地用一支短木枝随意地绾着,还有几缕垂发在肩,望之便如不食人间烟火的旷世高人。于是他也艰难地扶着一棵梨树的树干站起来,小步地往前挪动。

  冷火见他走来,自然走来扶他,二人一瘸一拐绕过冷杉,向那闭眼的老者拜了一拜。只见那老者眉尖清散,面上沉宁,真正是鹤发童颜。

  “打扰了老先生,真是抱歉。可这里有没有艾草、柴胡树?我抓一把敷上就好了。”岳凌飞说着,还因为脚上的疼痛喘着气。

  老头沉吟半晌,刚刚睁开眼睛看了二人一眼,不料忽然天上乌云乍起,转眼就下起雨来。他这才站起来,回过头斜睨了他二人一番,然后才说,“我的寒舍就在前头,还是避避雨先吧。”

  于是他两人搀着岳凌飞,稍行两步,跨过一丛低矮的栅栏,进了屋子。屋子内外皆是石头搭建,迎面一块大大的石雕如大鹏展翅,墙上挂着和摆着许多宝剑、长枪,还有些好不常见的铜钩和画戟。

  老者将他二人请进屋内,自己面对着门坐下,侧身给桌上的香炉点了一炷香。岳凌飞坐下,又自报家门,将自己如何在鹿台山待到十三岁,又如何听说了中土、地宫、母亲和自己的族人,可至于母亲为什么给押去了地宫却说不清,父亲是谁也不知道,唯有鹿台山上师父告诉了他几处地名和路引,然后路过射孤山,不知怎的就跌了下来云云,都报知给了请他们进屋的老者。

  到末了,岳凌飞觉得将自己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便双手一抱拳,问那老翁,“还未请教大侠高姓?”

  “呵,我不过是乡野一个老头,免贵姓隐。”

  “敢问隐大侠,此处又是什么地方?”

  “你们刚刚不是上了射孤山?此处是遗世谷。你们来得也巧,这之前,这遗世谷里已经几十年没有人闯进过来啦。”

  几十年?对于年纪轻轻的岳凌飞来说,那时候说“几十年”,已经长得如同时光的尽头。他呆呆地环视着屋内,不料一仰头、却抻动了刚刚受伤的腿,不由得“哎呦”一声。

  隐大侠听闻,拉过一把椅子叫岳凌飞把伤了的左腿抬上去,伸出右手在小腿骨附近抓了抓,问“疼吗?”

  岳凌飞一处答疼一处答不疼,隐大侠最后轻敲两下腿骨说,“是伤着腿骨内筋了,又在山阴,所以入了一寸寒气,不过万幸是未伤着骨头。不要紧,你闭上眼头脑放空,我先替你把那寒气逼出来,再正你的腿筋。”

  他听话地闭上眼,隐大侠双臂架在一起,左右反向用力一推,接着双掌冲天,顿时升起一股淡淡的青色雾气。他自己猛然站起,两掌从高处带着那青气往下使劲压入凌飞的腿内,然后抬起左腿,脚腕一番,已将他凌空抛起,抛到半空伸出几只细长的指头,握住他的小腿一扭,岳凌飞大叫一声、落回椅子上,额间顿时汗珠淋淋。

  “你再躺个三五日,每日辰时申时各进一碗白露汤,五日之后再下地,就好全啦。”他最后拍拍两手,大摇大摆走出门去,袖子一挥,便从袖口中飞出几瓣白色的细长花瓣,飘过空中落在岳凌飞的身前。

  “这是遗世谷中天下独绝的白芹花,每天以清晨的露水煎服送下,可别忘啦。”

  到了第三日,隐大侠又走来探视,岳凌飞坐起身来赶忙谢说“已好多了,多谢老先生相救”云云,他不置一辞地摇摇手,然后徐徐地和两人攀谈起来。

  “你们往成侯山去干嘛?”

  冷火犹豫,凌飞倒是直接,答说,“我们要往中土地宫去,成侯山是必经之路。”

  “呵,两个小娃娃,口气倒不小哇,地宫是什么你们知道吗,就要往那里去?”

  二人面面相觑。原来岳凌飞知道地宫、知道中土,可中土到底长什么样没见过,地宫里又有什么也一概不知,唯独是一腔年轻气盛,死活认定了自己要救母亲出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岳凌飞自己讲不出地宫的什么,却显然被这屋里的陈设吸引了目光。“这些、都是您的收藏吗?”他指着墙上驾上的刀剑和柜子里一摞摞的拳谱。

  “呐,这些可不是收藏,”隐大侠连连摇头摆手,“收藏那是摆设用的,这些都是我每日练功之器,天天要用、时时要读、刻刻要钻研的,都是日常用物,没什么金贵到值得收藏的。”

  “可我看您左墙上正中挂的那一把赤铜的方天画戟,远远看都觉得杀气逼人,威风凛凛,绝不是寻常所见的打打杀杀的小玩具。”冷火直起身子盯着对面墙上的那只戟,凌飞也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望过去。

  “这有什么了不得的,”隐大侠一笑,回身去取了那画戟下来,抬起胳臂一扔到冷火面前,他“哎呀”一声如被重物砸到,画戟抱在怀里,差点摔了一跤,“哎呀,好重!”

  岳凌飞起身也想试试,刚拿在手里顿时也叫了一声“好重”,又说“您怎么这样好大力气?”

  “你这冷火兄弟还算好的,一般人接此画戟,不是被砸倒,就是根本接不住。你们还算稍有灵窍的,”隐大侠走过来一把拿起画戟,向空中一抛,等它飕飕转了四五圈再重拿回手里,使劲一掷,戟便乖乖飞回架上,岳凌飞不觉已看呆了。

  “你们只用手臂这一点力气去拿,怎么拿得动?”他转过身来说道,“可若是能将自己腹中的一半气息推至手腕,就是三五把这样重的戟,也自然易如反掌了。”

  这隐大侠随口一说,对面两人只呆呆听着,好像如遇惊雷,一点方醒,只是脑筋一时却还没从那启发中回转过来。

  “算了,你们就当这几日倒楣,滚下山谷、遇上下雨、又遇见一个疯疯癫癫的怪老头,等雨停了,我自送你们出谷往北边去。”

  冷火愣愣地好像在点头,岳凌飞歪着脑袋若有所思。门外的雨势还没停,凌飞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缓缓地对着隐大侠开口,“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不过、您……您有徒弟吗?”

  隐大侠思索片刻。“以前有一个。认真说起来,也不止一个,有那么两三个得过我的一点点武功吧,不过我这样逍遥世外一人独绝的,从不为收徒弟啊传授功业啊这些琐事发愁。或许我死了几百年,再有有缘人到此、从这已塌的石屋里意外得了我那几章笔记,也是有可能的。”

  “那、那您看我……我们俩怎么样?”

  隐大侠疑惑地转过头来,凌飞和冷火二人已跪在面前。“我们要往中土地宫去,一路上想必不知道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鹿台山上的师父都和我讲过要我不要去,可我是非去不可的。”

  “我们往中土,都是非去不可,”冷火也插话说道,“我想这真是天意、让我们误打误撞遇到您这样的隐士高手,您若教我们几招,兴许我们还不至于早早就葬身荒野、给山间的野兽果腹。”

  他低头不说话,背过身去看看窗外的雨。“拜托了。”身后传来岳凌飞的一声恳求,几乎看不见地翘了翘嘴角,快步走到墙边拿了一把长剑,猛地一抛,刚好不偏不倚,直落进对面喜不自胜的少年手里。

  岳凌飞跃跃欲试,赶快长拜一声“隐师父”。练功也许会辛苦,也许又寂寞,可是他却有一种刚刚启航的感觉,离那个自己心目中要成为的英雄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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