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秋风瑟瑟
雨沐芙蓉秋意清,当真消了暑气了。
幸得有油布挡了瑟瑟秋风,方可烛火惺忪,漫聊到天马行空。
可夏与冰还是不愿细谈她师父尘元子“失信”一事,看来此乃她心底之痛。
也罢,风萧萧转而得了时机大谈特谈她与商羽哥哥的“恋爱经过”,怎奈,却被夏与冰评说“有点不好评说”。
“怎么不好说了?”
“恐你不悦。”
“不会,有啥阿夏你尽管说便是。”
“还是不了,我一介外人多嘴多舌总归不好。”
“什么外人?现下咱们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了,闲聊嘛,怕啥?”
“朋友?”
“对呀,朋友,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我从未有过朋友,许久之前我有族人,后来有了师父师伯师叔,还有师兄弟姐妹们,却从来没有朋友……”
“那我就是头一个啦!”
“算是吧……”
“那还有什么好顾及的?”
“既如此,那好吧。”
“就是嘛,朋友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说了你可别恼我。”
“不会不会,放心吧。”
“那……我说的不一定正确啊,只是我自己的一些感受,因为我与商羽未曾谋面,所得都是你和刺儿头零零散散给出的信息。
但我想,聪慧如你,就没有想过商羽是否真的爱你?他想保护你是真,但爱……我说男女之情那种,我看……我看就未必。”
“你意思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说了你会恼吧!”
“我没有!我只是想弄清楚你要表达的是什么。”
“我意思是可能他自己也不懂得到底当你是妹子还是意中人,如同我对师父,就分不清是孺慕还是爱慕。”
“你承认你爱慕你师父了?”
“我说了我不清楚,但不排除……”
“所以何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呢?就不能两者兼而有之?”
“可以是可以,放在普通人里是可以。对于普通人而言,爱是其他感情的一种升华,但显然对于我们这样的身份,貌似不行。”
“我们这样的身份?何身份?”
“譬如我师父,他背负的是一派前途,与他相伴的定要是能助他一臂之力之人。
又譬如商羽,也许他爱你,但这爱,与他的秘密比起来,显然是微不足道的。你懂我意思吗?”
“你意思是他们想爱,但不能爱?”
“他们的爱只能放在心底,我们只能祈愿他们心底有对我们的爱,不能强求。”
“我现在就在强求。商羽哥哥的出走其实已经是答案了,可我还不满意,我非要知道他的秘密!”
“甚至搭上性命?”
“有你在,怎么会?况且阿爸阿妈还在寨子里等我回家呢,无论如何,我得护自己周全。”
“你倒是孝顺。”
“真孝顺就不会跑出来了。不过我很幸运,碰到你还有大仙,果然是利见大人呢!原来大人就是你们啊!阿夏,你算得真准!”
“一般般吧……”
“呀,我们阿夏难为情起来可真可爱哟,脸都红了。”
“……”
纵使被打趣,夏与冰亦不得和风萧萧打打闹闹,她似乎把曾经“水隐时期”的自己给藏了起来。
那个无忧无虑跟着尘元子在南海修行的小妖不见了。
从何时起来着?好似是从“动情”起。
又忆起,忆起她师父北上作法,离了炽烈离了她那几年,她用花笺传情达意的日子。
那时作别后不复相见,只能见字如面。
便日日写,夜夜书,花鸟虫鱼,诗词歌赋,古往今来,天南地北,可劲儿耗费笔墨。
久了,开始在纸墨上作起文章,将香窨进墨里,将纹制进纸里,亦将制墨做纸的心得附在笺中来往交流,话语似是述亦述不尽。
一南一北,迥隔霄壤,迥然有别,能说的多了去了。
一个写:“黄鹂娇啭泥芳妍,杏枝如画倚轻烟、锁窗前。”另一个则回函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同一时节两地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致,好不新鲜。
诚然,除了景致,还有其他的,诸如风土人情、所见所闻,以及思念。
“陌上柳色绿,师音信久杳,日日登楼眺,次次泪眼穿。”
原来是师父事务繁忙,误了一两日的书信往来。
中间路途遥远,耽搁下来便是月余,苦了徒儿。
徒儿置气,使小性子,写些不讲道理的气话,哪怕用近乎数月传递亦不作罢。
中间气消了又追悔,急急寄去课业罚抄作为赔礼。
一来一回春去秋来,韶华便不动声色地于一封封花笺中穿梭流淌。
开怀、悲伤,喜怒哀乐莫不付诸于笔端,仅风花雪月不谈,生怕搅了纸间静美。
如此三年,又至初秋时节,草木凋伤,丛菊自芳。
秋日里仿佛格外适合离别。
“你来做什么?”夏与冰语气极冷。她晓得身后那人来了一阵子了,因为除了墨香,还有茉莉花馥郁芬芳。
她亦知晓他是趁着风萧萧与刺儿头打野离开的空档特来看她。但她不想见他。
哪知他上前从背后揽住她,在她耳旁呢喃,要她跟他回家,如她年幼时一般。
夏与冰挣脱开,怒道:“以后离我远点儿,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他不解,问道:“有何区别?都是我的夏儿呐……”
说罢又想上前箍她。
“当然不一样!”夏与冰躲开,说:“男女有大防。”
闻言,他哈哈大笑,拍拍脑袋道:“忘了,咱们的夏儿过了霜降便及笄了,是大姑娘了,为师疏忽了。犹记得你这尾小鱼在海里中蛊时的可怜样儿,仿似就在昨日。这些年,为师一把屎一把尿喂大你……”
“……敢情我吃屎尿长大的?”
“不是不是,是拉扯大你。”
“那是哪年?”
“你说你我相遇?”
“嗯。”
“百来年前的事儿了吧,太久了,记不得了。”
“那我怎么才及笄?及笄不是十五岁么?我都百来岁了呀……”
“不能这般算。十五年前你的人形才稳定。”
“哦,那我比风萧萧年长咯?”
“看来新友让你十分欢喜。”
“还行。”
“那那件事呢?”
“何事?”
“你说呢?告不告知你朋友?”
“暂且搁下。”
“不忍心?”
“嗯……”
“夏儿,你的善心可能有一天会害了你。”
“我非善类。”
“为师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有时候该断则断才不会反受其乱。”
“现在不行。”
“那好吧,你看着办。还有阿布吉……”
“别跟我提阿布吉!”
“你避不开他的,还是正视为好。”
“我没避,就是想清净清净。”
“所以偷了青丹跑出来历练?”
“是啊。”
“不好如此任性。”
“正好通知你,我出师了。”
尘元子:“……”
“怎么?舍不得?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他?”
“为师将你俩一起抚养大,一碗水端平,如何对你便如何对他,如何对他便如何对你,舍不得他即是舍不得你呐。”
“哼!算了吧我才不信,你永远更疼阿布吉!他乖巧温顺、努力用功,他让人心生怜爱,而我……无所谓无所谓,我不计较!”
“只要你不生气,凡事好说。”
“我事儿多着呢,才无暇生气呢……”
“那就好。案子进展得如何?”
“有了点线索。”
“还查?”
“干嘛不查?”
“好。那为师说件事。”
“别说,我不想听。”
“为师尚未开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如何知晓?”
“我就是知道。”
“……”
谈话无法继续,师徒俩俱静默不语,如同脚前的篝火烧了一夜终于熄灭,升起袅袅青烟,呛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