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悔不当初
半月浅滩旁的小溪水质优良,且被翠蔓的篁竹与青树环绕,的确是个清幽地。
只是溪中尚残余片片浮冰,水温较低,刺儿头猜得风萧萧会如同在寨子里时一般下水沐浴,亦知他想劝却劝不了,故假意不情不愿地做一名“护花卫士”,拖着小郎君背对着小溪做回避。
因此,在天降少侠之前,即在风萧萧的畅游时间里,刺儿头与小郎君有过一番算不上推心置腹,但也可以说相对坦诚的交谈。
“喂!小鬼……”刺儿头拖拽着小郎君尽量离风萧萧的沐浴地远一些,生怕他不懂事要“妈妈”,占了风萧萧便宜去。
终于,在青树底下找了块不那么潮湿的干净地儿,他低声对小郎君说:“说吧,你接近我们有何目的?”
“目的?”小郎君一脸懵懂,奶声奶气地说:“我说了呀,我要找妈妈呀。”
说罢又忽闪着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刺儿头,看得刺儿头直发怵。
“你莫故意做这乖巧模样!”刺儿头斥道。
可刚语气重点,小郎君便开始扁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瞧着又要抽泣起来。
“莫,莫,莫哭啊……”刺儿头顿时有些慌张。
小郎君毕竟不是自个儿的亲弟,不是一个不高兴就能使用哥哥的“特权”,用拳打脚踢让小家伙收声的。
“好了好了,男子汉莫跟个婆娘似的哭哭啼啼,你不嫌丢人,我还怕别个误会我欺负弱小呢!”
他听见后头远远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猜测是夏与冰。
为免被夏与冰再次白眼,便匆匆安抚安抚小郎君。
可夏与冰为何不与风萧萧一起畅游嬉戏?
难不成两个人这般快便上岸了?
刺儿头欲回头寻个答案,又怕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坏了风萧萧的名节,遂踌躇着。
转瞬,天空中突然传来夏与冰的声音:“不好欺负小航。”
吓得刺儿头一跳,心道:“这小鬼还真是会讨姑娘们欢心!”心中不免忿忿不平。
“哥哥,夏姐姐这是去哪儿?她飞得可真好看!好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哟……”
小郎君天真无邪的模样确实人畜无害。
可刺儿头总觉得他哪儿不对劲。
“爸爸跟我说,不要随便相信人,所以我只隐瞒了姓氏,别的该说的我都说了,哥哥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们下了蜀道便送你回你阿爸那儿去。你认得路吧?”
“那结界会重置吧?”
“你怎晓得?”
“有通道呀。”
“通道?”
“就是我们出来后走的那一条。”
“是有这么一条玩意儿,怎么了?”
“它是缓冲带。凡有缓冲带的结界都有重置功能。”
“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胡说,我是说我们现在所在的蜀道,可能已经与我从爸爸工作室逃出来后到达的蜀道不是同一条了。”
“啥意思?”
“意思是我跟着姐姐进了结界又出来,空间就……不同了。”
“你这倒霉孩子,你不想回家了啊?”
“我终有一天会回家,爸爸妈妈都在的家,但不是现在。”
“若你说的属实,你和你阿爸不在一个空间,你们岂非永远相遇不了?”
“爸爸自有办法。”
“遭了。”说到此处刺儿头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慌慌说道:“你和你阿爸不在一个空间,那我呢?会不会回不了寨子啊!会不会我已经和阿妈不在一个空间了啊?!”
小郎君噗嗤一声笑道:“哥哥出都出来了,现在才着急啊?”
刺儿头闻言竟“哇”地哭了,说:“蠢死咯!我蠢死咯!我见不到阿妈了!怎办哟!怎办哟!”哭天抢地的。
小郎君见状,宽慰道:“哥哥别急,找到妈妈后我就联系爸爸,爸爸应该有办法送你们回去。”
“当真?”刺儿头抹了一把鼻涕,吸溜两下,问:“你阿爸当真有办法?”
“应该有,再说还有那些叔叔阿姨呢,他们神通广大。”
“神通广大咋还抓不住你一个小娃娃?”
“他们想不到我会跑隧道里头去。”
“意思是你们早知道有这狗屁隧道的存在,也知道那头是何地?”
“嗯。”
“好嘛。这倒霉催的,遇到什么破事?!你们究竟是何人?”
“是……是……我也说不清。”
“小鬼莫装蒜,说!不说我打你屁股!”
“……”
“赶紧的!”
“那……你听过科学家这个词么?”
“啥?啥科学家?没听过。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就是……你就当一个门派吧,这个门派呢就是研究世界规律的。”
“规律?世界?啥意思?”
“就比如那些叔叔阿姨吧,他们就知道结界啊,隧道啊,空间啦,重置啦,等等等等,他们研究这些东西。”
“哦,还有这样的门派啊。真是吃饱了撑的。”
小郎君:“……”
“说真的,你娃胆子也是大,就不怕回不去?”
“怕。但我怕我如果放弃,就永远找不着妈妈了。”
“留下来就是跟着你阿爸,跑去隧道就是找你阿妈?”
“可以这么说吧。”
“唉,干嘛非得二选一呢?”
“我也不想啊,每个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为什么我非得二选一,我也想不通啊……”
话及此处,小郎君又呜呜呜地哭起来。
这一次,刺儿头不再骂他了,而是好言好语地安慰。
一会儿拍拍他背,一会儿又递上绢布帮小郎君拭泪。
风萧萧在远处溪中瞅见这一幕,暗忖道:“就晓得他俩合得来。”
她不禁对自己预判的正确性十分得意。
可风萧萧是得意了,刺儿头这头却不甚满意。
他再次连拖带拉地提溜着小郎君,像提着那些野兔子、野鸡一般,一把把他拖拽到风萧萧跟前,冷冷地说:“瞧你干的好事儿!”
“怎么了?”风萧萧已上岸,正擦着透湿的青丝,说:“你能不能轻点儿,仔细伤着小航!”
她原本以为他二人不打不相识,没想到刺儿头尚如此野蛮。
那孩子倒像是习惯了,自己爬起来,拍拍尘土,笑眯眯地望着两人。
“怎么了嘛?”风萧萧朝气鼓鼓又闷声不响的刺儿头发问,刺儿头嘴巴绑紧,她便懒得紧逼,尽管放下手中绢布将小郎君箍住,亲昵地问他可有摔疼。
小郎君摇摇头。
不见夏与冰,风萧萧再次发问,刺儿头仍旧闷闷的不接话,风萧萧来火了,嗔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做啥怪样儿!”
“啧啧,瞧瞧你这女子,出口成脏,满嘴污言秽语,哪像个姑娘家?!”
“你头日认得我?”
“商羽定是怕了你这婆娘才跑了,寻个屁!”
“好久没捶你了,骨头痒吧?有话说话!”
“……好吧,我想和你谈谈。”还是榔头出场有效,刺儿头终于进入正题。
“谈啥?”
“喏。”刺儿头努努嘴,意指小郎君。
“说。”
“借一步说话呗。”
“当着小航面不行?”
“最好不要吧……”
“姐姐、哥哥。”小郎君伶俐,“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夏姐姐。”他嘴还甜。
见此,风萧萧不想多做纠结,便随着刺儿头来到青树底下。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风萧萧似乎畅游后心情大好,笑道:“别看现在落木萧萧,到春日里,这儿定然百花齐放,别提多好看了。可惜啊……咱们要走了。对了,你要和我谈小航何事?”
“你把人家孩子给坑了。”
“啥?”
“你害死小鬼了。”
“啊?我,我为何要害……我哪有?!喂!你给我说清楚!”
“你把他带进结界里,现在又出来,他再也找不到他阿爸了!”
“这是为何?”
“小鬼说什么重置了啥的。”
“不会吧……”
“你呀,好心做坏事咯。”
“那咱们不也……”
“是啊,你才明白过来?我也被你害苦了!非得寻男子,寨子里的男子都死光了?都比不得白斩鸡那家伙?现在回不去了你开心了?”
风萧萧第一次没和刺儿头“硬碰硬”,刺儿头的“训斥”她全盘接受,光蹲在地上呜呜咽咽。
刺儿头见状反而不好得寸进尺,只得压住怒火,开劝。
“哎哎哎,你莫哭,我还没说完呢!”
“呜……”
怎么能不哭?
当时荧光林有屏障,他们突破不了,誓不回头是仗着尚有前路可走,以为打破结界封锁便可。
现在突然被告知,因为结界“重置”有可能迷失在空间的层层叠叠当中,无法再回到寨子,无法再见到阿爸阿妈,可不得急死?!
悔不当初哟!
“现在晓得怕了吧?”
“呜呜……”
“好了好了,莫哭了。那小鬼说了,他阿爸有办法。”
听得此语,风萧萧抬起头来。
“但要寻得他阿妈先。”
这有何不同?不同样是道无解难题么?去哪儿寻那小小人儿的母亲?风萧萧垂下头来,呜咽得更厉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