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伙夫来也
当人入梦,可以被几种方式唤醒?
声为其一,光为其二,但风萧萧可以仅凭嗅觉便从梦境回到现实中来。
此刻,她辨别出满处飘香着的是大米被林间泉水煮沸后膨胀,进而迸发出的独特谷物香,其中还混着肉香。
但肉香有多种,究竟是什么肉令人如此销魂?
风萧萧深谙辨别之道。
猪牛羊含有肥油,遇火膏脂会化为醇香,加之用刀具顺着肌理划开筋骨,火更深入,再撒上辣椒、香料、葱花,会顷刻间浓香四溢!
而白肉,比如鱼肉、鸡肉,与红肉截然不同。
鱼肉白嫩、柔滑,烤制时鱼皮溢出的鱼油会使外表黄而脆,里层的白肉则被焦皮包裹着闷熟,使得整条鱼外焦里嫩,入口即化。
水中物本带腥味,但腥味经过火舌的妙手抚摸后会逐步成为鲜味,不需要特别调味,轻撒薄盐即可,保持原汁原味。
鱼肉的鲜香即由此而来。
鸡肉则重在嫩滑,与田鸡相比不遑多让。
荤腥较之素物自是人间第一鲜美,且能最大程度地刺激味蕾,书中甚至将“啖肉”描绘成了一场“五识的饕餮狂欢”!
那眼耳口鼻乃至舌苔的触觉被全面调动起来,能使人忘却世间烦忧,独独沉醉于与食物的亲切“交谈”之中,满足身为凡人最基础的需要。
只是荤腥过多难免油腻,若有爽口小菜搭配,与色泽晶莹的白米饭相佐会更相得益彰。
主角、配角、群演缺一不可!
“呲啦呲啦”,这美妙的声响应当是将将被冷水清洗过的生菜陡然接触到滚烫的石面发出来的。
过一会儿,声音转为平静便是熟了。
菜叶不宜过度烹调,半生半熟更能凸显其身为食材的原味清爽。
听着、想着、馋着,五脏庙不受控地“咕噜咕噜”着,是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手软脚软,饿得抖如筛糠!
饿得跟周公说,告辞,人有三急,晚点儿见!
“腾”地一下,风萧萧弹了起来,把“伙夫”吓得够呛!
没有“怎么又是你”的开场白,此刻只有天性,天性使然,风萧萧在那人的瞠目结舌当中大快朵颐、狼吞虎咽。
撕、咬、啜、扯,媲美野兽。这是她与马帮主告别,出了寨子,进入林子的第七天,饿伤了。
那“糗”太难吃了!而肉脯在第三天已食光!
尚在寨子里时,风萧萧时常与小伙伴们上山摘野果,下河捉肥鱼,以为打野味不在话下,奈何进了林子,完全懵了。
哪些果子能吃,哪些菌菇有毒,不那般确定便只能统统放弃!
其他诸如野鸡野兔之类的活物根本就抓不到,更别提滑溜溜的鱼虾了。
是的,理想与现实总有差距。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甚至可以把人“打”得五劳七伤!
风萧萧总算知道从前她阿爸说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养不活自己为何意了。
偶尔下下厨与跟着小伙伴们去“野餐”,实则是在有人可以善后的前提下进行的“游戏”!
在林子里能活下去才算是独立。
若不是此前马帮主送来一堆吃食,怕是早就被活活饿死了!
心高气傲的风萧萧被现实打击得垂头丧气!
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节约粮食,闷头赶路。
箭已发,没有回头路!
现下,“临时伙夫”突如其来降临,谢天谢地,她当场决定暂停“独立”。
吃饱喝足,打个饱嗝,再嚼嚼杨柳枝剔剔牙,本尊归位,野兽成人。
“吓人。”临时伙夫悄声地自言自语。
“瞎嘟囔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没什么……”
“你这刺儿头终于肯现身了?跟了我一路,别以为我不晓得。”风萧萧叼着杨柳枝懒懒地说。
看来是吃撑了瞌睡又来了。
只是这林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睡只能席地而睡,她居然没觉着隔得慌,还睡得挺香。
刺儿头挺诧异。
“但凡一个人睡得不好,且心中并无牵挂,那便是闲的。只要他/她足够累,哪儿他/她都可以睡。”风萧萧的经验之谈,她转而问道:“那你睡哪儿?”
“树上,树叉子中央。”
这儿苍天古树不少,巨大,睡一个人不成问题,睡一排都可以。
“你来做甚?”风萧萧又问。
“我想去外头瞧瞧。”
“哪个外头?”
“随便哪个,能出寨子就行。”
“好了,你出了,也看了,可以打道回府了。”
刺儿头:“……”
“我说,你不上书房就不怕你阿妈做笤帚炒肉啊?”
“……”
“还有,你可是夫子的得意门生呐!尽管平日里惹是生非、打架斗殴、好勇斗狠……”
“……”
“……但比之我的不学无术,夫子可是说过你敏而好学哟!”
“我跟夫子说了一边行万里路,一边读万卷书……”
“干嘛学我?”
“你值得学呗。”
“算你会说话。”
“我看你说的话好像也逗得马帮主挺开怀似的……”
“那是。”
“那是什么呀那是……”
“那是……你吃醋了?”
刺儿头:“……”
“说笑呢,脸红啥子哦……”
“哪有?”
“好,没有没有。喏,他把这个还我了。”
风萧萧把马帮主给她的红锦囊从衣襟处拿了出来,刺儿头接过来往手心里一倒,竟是他拿去当的老银镯子。
“就这么还给你了?”
“嗯,赎金都没要哩!”
“他还真大方!不是,他是只对你大方。”
“可能是他想纳我为妾的缘故吧。”
“啊?!”
“要死啦!至于啊这么大声吗?又不是要纳你为妾。”
“……”
“向我提亲的人很多啊,马帮主也没啥吧……”
“万万使不得!”
“为什么?”
“他比你阿爸岁数都大吧……”
“年龄不是问题。他说会让我衣食无忧,让我阿爸阿妈住最好的楼子。”
“那你就答应了?!”
“换你答不答应?”
“风萧萧啊风萧萧,你不能为了点银子、为了点小恩小惠就把自己给卖了啊!你还是那个我认识的风萧萧吗?你怎么能如此见钱眼开、见利忘义呢?你不是还要寻你的商羽哥哥吗?你这么快就想去马帮好吃好喝当人家的十姨娘啊?你太令我失望了!”
风萧萧:“……”
风萧萧:“说完了吗?”
“说完了……”
“说完了我说了。我说你真是人头猪脑!也不想想,要是我应承了,我还会在这鸟不拉屎的破林子里吃难吃得要死的臭锅巴么?我都七八天没洗澡了!你见过这么蓬头垢面的姨娘不?”
“哦,也对哦。”
“好了好了,好好的扯啥马帮主?赶路吧…”
“……”
刺儿头虽心有余悸,但见风萧萧如此说便也放下心来,不再多言。
咳兹咳兹……是枯叶被马蹄不断踩碎的声音。
除此,深林里间或夹杂着几声遥远的猿啼与鸟鸣,倒幽静得很。
树木的间距随着深入亦越来越密,风萧萧与刺儿头没敢策马奔腾,只敢缓缓而行。
“问你,干嘛非走我这条线路?”良久,风萧萧终于发话了。
“出寨还有别的线?”
“好像可以走水路。”
“我晕船。”
“哦,那先头躲着藏着是捉迷藏?”
“……是不想碍你的眼。”
“何故最后又出来碍眼呢?”
刺儿头:“……”
“说笑的。说吧,怎么出来了?真是怕我饿死了救我于危难?”
“我干粮吃光了,想着反正打了些野味,不如一起吃……”
“原来如此,谢了救星!”
“救星?”
“嗯,一个救星是你,一个救星是马帮主。”
“那老油滑算哪门子救星哦?”
“他给的东西是难吃了一点,不过有一说一,要没这些吃食我早就饿死了。”
“我不会让你饿死的!”
“啊?”
“要是你不行了我会早点出来的……”
风萧萧:“……”
“你怎么了?脸憋得通红……”
“在遏制打死你的冲动……”
刺儿头:“……”
“话说……”刺儿头为了缓解尴尬,岔开话题道:“话说你这路线对不对哟?怎么骑马骑了七日还没出林子?不会是遇到鬼打墙了吧?”
“不是。”
“你肯定?”
“肯定。”
“为何?”
“我有我的理由。对了,你哪儿来的马?看不出你还会骑马。烧菜也烧得好,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是我不知道的?”
刺儿头:“……”
“布谷布谷……”
“叽叽喳喳……”
头顶不知有多少鸟儿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相继归巢。
风萧萧纵目远眺,只见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原来这便是深林里夕阳西下的景致。
苍天古树们互相拥抱着遮蔽着落日,只留下斑驳的光影投照在深厚的残叶堆子上,显得温柔又寂寞。
“怕不怕?”刺儿头没头没脑的突然一问,打断了风萧萧的沉思。
“怕什么?”
“怕走不出林子,怕找不到商羽。”
“不怕。”
“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你看。”
刺儿头顺着风萧萧直视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只见远处遮天蔽日的树木间透过来一束极小的光线,仔细瞧,那光线较之现下身处之地要明亮许多,格外明显。
“前头就是出口?就能出林子了?”刺儿头不敢相信,风萧萧却明确地点了点头,他觉着惊喜会不会来得太突然?风萧萧怎么能确定?
“哼!不信我就算了呗。”风萧萧不悦,道:“干脆在此别过,你走你的独木桥去!”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那肯定的语气让人生疑,你又没来过。”
“我说了有我的理由和道理,以后会告诉你!”
“好好好我信。我不过是觉着这片林子有点儿怪异。”
“怪?哪儿怪了?”
“你看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