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晚节不保
烟雨溟溟、寒风零零,靠近正午湿气仍笼罩在一景一物上,十分顽固。
雨水,化为了黑水、污水,浸满一地,无穷无尽。
风萧萧没想到,自个儿憧憬的远行竟一开始便是满脚泥泞。
真让人泄气!
遂故作不在意,她怕一在意即会放弃,会转头奔向楼子扑向阿爸阿妈,在他们怀里撒娇,然后赖在阁楼上吃桂花糕。
她唯有不断给自个儿鼓劲儿,任双脚被泥水浸透,任身子变得冰冷而沉重。
无论如何,自己选的路怎么着也得咬紧牙帮子走下去,看看会否有奇迹。
离楼子已足够远了吧?
环顾周遭,她不免想,这儿的四季是否与她在家门口看到的一样:春,垂柳依依;夏,荷花摇曳;秋,菱角满塘;冬,银装素裹。
家门口的每一季都有其独特的颜色,区别仅在于是绚烂,抑或单调。
自然之手与能工巧匠共同成就出的天作之合,当然是浑然天成、韵味十足的,好吸引人们在此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直至海枯石烂。
浪漫,多浪漫,她觉得浪漫极了!
没错,她是寨子里最野的姑娘,可从未想要野到外头去,这次为了商羽哥哥破了天荒,她人生的小小计划亦泡了汤,这辈子便要“赖”上他。
曾有人质疑过,说能嫁人便好,干嘛非得是那一个?
可以换啊。
对于这个问题,她也已给出了答案,她身体力行,非他不嫁。
或许,也因为他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她想去做那个揭开宝箱之人,她总是对人对物对事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但对有些人和事却没有。
譬如,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马蹄声刚一响起她便注意到了,她竖起耳朵听,分辨是重还是轻。
因为寨子里圈养的都为小型山地马,性情灵敏而温驯,善于爬山和驮运,是三趾马。
而三趾马体格小、体型轻,蹄声是异常清脆的。
目前所听到的快而急、重而闷,明显是高头大马来的。
风萧萧不回头也能猜出个大概,果然……
“小豆芽!”有人在背后吆喝道:“你背着行囊去哪儿呀?”
一听到那把声音,风萧萧便心生厌恶,可惜,不得不应付。
只见她稍稍调整下心情,假情假意地说:“哎呀哎呀,是马帮主呀,可真巧呀!”
她当然晓得不是巧。
“那可不是巧啊喂,我是专门来寻你的!”马帮主嗓门够响,作派粗鲁而张扬。
“寻我?做甚?”
“喏!我这匹好马刚配了个好鞍便骑来耍耍,听说你出远门了,想着顺道来送送你。”
风萧萧心想究竟是哪个泄露的行踪。
“马帮主有心。这都快出寨子了还顺道呢,呵呵。”
“客气啥!就是专门来送你也没啥嘛!”
“马帮主让萧萧受宠若惊。”
“来,上来,把手给我。”
“不不不,不了……”
“怎么了?”
“我害怕……”
“怕什么?”
“怕摔。瞧瞧,马儿多高啊!”
“原来小豆芽也有怕的东西啊!你不是在寨子里横着走的吗?”
“那我现在不想骑着马儿走啊。”
“有我在,没事!”
“马帮主的好意萧萧心领了,但……还是算了吧。”
“放心,我跑马帮的,骑马都骑了几十年了,摔不到你!”
“嗯!萧萧绝对相信马帮主的马术,但我还是怕,不怕马,怕老虎。”
“老虎?哪儿来的老虎?没有哇!”
“不在这儿,在你屋头。”
“我屋头?”
“是哟,怕你屋头的母老虎。被她发现你我同骑一马还不追过来劈了我?”
“哈哈哈……”马帮主被风萧萧逗笑了,说:“这么远,她晓不得,也劈不到。”
“人多口杂,这一路上多少人看见我俩呀,你马帮主又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你这小豆芽还蛮会说话哟!”
“实话实说罢了。”
风萧萧记得商羽曾告诉她过: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小人难缠。
“不说马夫人那头吧……”风萧萧决定先示弱,装装可怜,“就说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男子于众目睽睽之下同乘一骑,会惹人嫌话的,我以后咋嫁人嘛……”
她耐着性子揣摩着马帮主的性子与之周旋着。
马帮主这人虽油滑,但不算无懈可击,风萧萧以退为进。
只听到马帮主回道:“也是,是我思虑不周。”
看来此人还不算无药可救,不是个死皮赖脸的流氓。
“无妨无妨……”风萧萧还以为法子奏效了,正得意,岂料话尚未说完就大跌眼镜。
“你不好嫁人就嫁给我,做了我的女人,自然没人敢叽叽歪歪了。”
风萧萧:“……”
“我说真的小豆芽,我是真心喜欢你,只要你愿意,我给你阿爸阿妈最好的楼子,让你衣食无忧。”
倒给了他表白的机会,风萧萧肠子都悔青了,但眼下只能搪塞着呼弄过去,缓兵之计。
“嗯,听上去挺好的,让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啥的考虑。我晓得你中意那病怏怏的白斩鸡。但他走都走了,还寻个屁的寻!”
“不甘呗。”
“有何不甘的?他不要你,大把人要!我排第一。”
“可你有正室了。”
“照娶!”
“那就不是娶了。是纳,纳妾的纳!”
“还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不做小,除非你休了母老虎,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
马帮主:“……”
“怎么样?”
“到底是上过书房的女子!有性格!”
“我不是有性格,我也不是心高气傲,我只是想要一份只属于自己的婚姻,不要争夺,不要分享,不要天天拈酸吃醋,更不要仔女生出来还要分嫡庶!我就想像我阿爸阿妈那样,简简单单。”
“我是越看你越觉得喜欢。”
“既然喜欢便莫伤害,我又不是波桑家二大姑,不是章家小嫂子,更不是村头那位风韵犹存的黄姓寡妇,不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相好!”
马帮主:“……”
马帮主第一次被个小女子说得哑口无言。
“你咋都晓得?”
“我就是晓得。”
“……”
其实风萧萧留了一嘴,给马帮主保全了颜面。
若他还紧逼,她就使出杀手锏。
原来,这马帮主的出身并不好,他是靠他老丈家的金钱与声望才能组建起马帮,才发的家,他是不可能休了“母老虎”的。
所以,风萧萧设的就是个死局,解不开的。
马帮主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可他又不甘这么灰溜溜地打道回府,遂陪着风萧萧小步小步地走。
不一会儿“轰隆隆”,雷声阵阵,天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飘起雨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不似酷暑了。
“马帮主请回吧,不好这么陪着我淋雨。”
“你这小豆芽也不知打把伞?”
“忘带了。”
“我有,要么?”
“那敢情好。”
“还有这些。”
不止伞,还有“箪”。
这用柳条编的小圆筐里装着“糗”。
说起糗,做起来不容易,得先把粮食炒熟,加水捣制、揉搓成形,最后再晾干成锅巴。
味道嘛……一言难尽。
“跑马时我们在路上一般都是吃这玩意儿,习惯了,方便嘛。”
“看上去好干哦,怕是难以下咽吧?”
“有这个呢!”
是一只小瓦壶,里头是用盐、酱、姜丝调制成的卤汁。
“这还差不多。”
瞧风萧萧满意,马帮主喜笑颜开,又递上来用绳子捆紧了的荷叶包。
是脯,肉脯。
这下荤素都齐全了。
“都给我?”
“还有米酒,要不要?”
“能吃的我全要。”
“我也能吃,你要不要?”
“要你?图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马帮主:“……”
“马都比你香。”
“是马臭,小豆芽你误会了。”
“是人是畜我还分得清。”
马帮主:“……”
之后陆续将油布、夜壶、恭桶、被子、枕头、盥漱用具、梳子、蜜蜡全都给递了过来。
他说全新的,要她放心用。
还有药,熟艾、大黄、芒硝、甘草、干姜、蜀椒,他说芳香开窍、除秽杀虫。
风萧萧:“……”
“好像是多了些,但这些东西远行缺一不可哟。”
“那你把这马借给我。”
“你又不会骑。”
“帮我驼家伙。”
“也好。”
随后他将缰绳交到风萧萧手上,试探性地说:“那我回去了?”
“好。”
天公作美,这会子雨停了,马帮主一步三回头地才走了丈把远又折返,风萧萧不解,问:“怎么了?”
“忘了这个,给。”
是一个红锦缎圆形小锦囊,上头绣着一只金灿灿的凤凰,风萧萧一摸便知晓了,随即说:“赎金我还没付呢。”
“欠着吧。记住,你欠我的。”
说罢,马帮主转身走了。
风萧萧哼笑一声,握住缰绳,踩着脚蹬,轻巧地飞身上马,随后“驾”一叫,一骑绝尘。
马帮主远远看到,不由得一拍脑袋,嘟囔着“晚节不保、晚节不保”。
行走江湖多年,人老了竟被个小丫头骗了,看来是“关心则乱”。
“小豆芽,咱们还会再见。”马帮主若有所思地笑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