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轻装上阵
春花胜火、水绿如蓝,是春,寨子里的春。
绿槐高柳、榴花新蝉,是夏,是并不闷热反倒清凉的暑夏。
而当霜叶纷飞、枯枝满阶时便是秋来了,跟着瑟瑟金风而来,使人舒爽。
至于冬,毫无意外的白雪皑皑,将每个屋檐都挂满冰霜。
待年关,家家户户熏制腊味所散发出的柴火香氤氲在整个山寨里不退不散时,这一年才算圆满。
这便是山寨,是四季极其分明且包裹着浓浓生活气息的鱼米水乡。
一日复一日,一季又一季,寨子里的日子祥和而宁静。
风萧萧期许就这般过下去,有他的参与,有商羽哥哥与她一道徜徉在四季轮回的更迭辗转之中,把其他都忘记。
如同杏花微雨季,他会提笔勾勒山寨,画遍角角落落的模样。
又好似秋风荐爽时,她把饴饼早早备好,与他一起登高、赏月。
等到了数九寒冬,只能蜗在屋中,浩瀚的书海里多的是光怪陆离的世界待她去挖掘。
“世界?是天下么?”
“比天下大,大得多。”
“哦,知道了。”
“孺子可教也。”
是了,有时候说她“孺子可教”,有时候却又说她“朽木难雕”。
到底要怎样?风萧萧不管他要怎样,她想怎样便怎样。
大不了被他训斥一顿。
“又不会掉块肉”——她的理论。
自然,她的商羽哥哥大部分时候是温柔的、可亲近的,尽管不善言辞,尽管他对人总是淡淡的、冷冷的,但她就是能感知,能感知到他的寂寞、他的郁郁寡欢。
“我不寂寞。”他总是否认,“亦无事伤。”
“那你笑笑。”
“……”
“放心,有萧萧陪着哥哥呢!”
“……”
如今他走了,寂寥、郁闷的是她了。
“睡吧,睡吧,睡着了梦里啥都有了。”小伙伴们如是劝她。
风萧萧:“……”
风萧萧不甘,不甘只做美梦,梦再美好亦只是虚幻,她要的是切切实实看得见摸得着能握在手心里的!
纵然如此,即使她嘴硬,依旧禁不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走后,她会时常“遇见”。
有时在花街上,有时在楼子里,有时在葡萄藤旁,有时又在花前月下,和从前一样。
可今夜……今夜大不一样。
今夜的他半披着发,髻上戴一顶白玉冠,身上穿一袭木槿纹镶边的冰蓝色丝袍,最外头则套了件薄纱制成的半透明外氅。
这些个织物层层叠叠、柔柔软软,随着动作来回摇摆,衬得他胸前青丝犹如画纸上泼洒而成的墨迹,随性而潇洒。
正巧晚云渐收、淡天琉璃,他恰如即将升空的明月一般皎洁。
他亦不再孤身一人,而是与羽人们一起伫立于巨舰之上,撑着一把油纸伞,对她说:“过来。”
她雀跃着奔过去,伸出手,他轻轻地牵住了,随后淡然一笑,面若秋月、色如春花。
这时的她方知天然一段风韵可不止在嘴角眉梢,更能在全身上下。
可神魂颠倒尚未来得及,奇装异服的女子便凭空出现,按下一键,用妖力摧毁了巨舰!
商羽骨肉分离!
所有所有的一切皆支离破碎!
风萧萧猛然惊醒,被吓出了一背冷汗,心口有如脱兔乱窜,七上八下。
她意识到,商羽可能有危险!
可还没待她稍事清醒一点,旁侧即有人叫道:“呀呀呀!想吓死我呀!”
风萧萧云里雾里的,揉揉眼定睛一瞧,是那大块头——刺儿头在大呼小叫。
“怎么又是你?你不是回屋头去了吗?”
“是啊,回了,还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睡了个觉。”
风萧萧从破了个窟窿的窗口望去,东方明也,远处时不时传来力哥们的号子声。
原来昨晚研究着舆图竟不知不觉入梦了一整夜。
“你来了多久?”风萧萧冷冷地问。
“有个把两个时辰了吧,看你哈喇子流了一桌,想着应当睡得相当沉,就没敢搅扰你。”
“……”
“将才梦魇了吧?突得一叫,魂都给你吓没了。梦见什么了?”
“你管不着。”
“……”
风萧萧无心与之周旋,拾掇拾掇,拿起《拾遗录》与舆图转身便走,却听得身后在问:“你去哪儿?”
“回屋头。”
“今日又不上书房?”
“不去了。”
“夫子问起你了。”
“哦,对了。你跟夫子说,我后头都不去了,但是书会继续念下去。”
“去哪儿念?”
“在读万卷书之前,我不得不先行万里路了。路上念吧。”
回到楼子,风萧萧并未入堂屋,而是径直去了阁楼,她的小小天地。
此时,各家各户的劳动力会扛着农具迎向晨曦,顺着蜿蜒曲折的小径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赶往自家田地。
平日里风萧萧习惯在此刻揭开沉重的木窗,看着那檐檐角角、红红绿绿一股脑全涌进来。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她静静地守在这山坳里安安分分的,直到商羽离去的那一天。
“阿嫂,上工哦?”她看见熟人,会扯开喉咙吼吼。
“你这妹子又赖床哦!”阿嫂高声回应。
阿哥则打趣:“仔细挨板子哟!”
一群人闹哄哄地远去。
风萧萧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了。
她将衣裳鞋袜归置归置,将书与舆图额外收好,最后打个总包袱,依旧很轻。
“嗯,就这样,轻装上阵!”她给自己鼓劲儿。
下得堂屋,只见青石搭建的火塘规整、崭新。
那坑内铺满柴禾、秸秆,中间置三足架,上方悬吊水壶,连接水壶的铁链则挂有各类荤腥。
煮饭、烧水、照明、取暖,三尺见方的火塘满足了三口小家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咕噜咕噜,水开了,风萧萧忙拾起火钳子打理,生怕水溢出来将火浇灭了。
“添点生水就成。”她阿妈说。
“哎!”风萧萧一边应声,一边去灶屋水缸里舀了勺生水添进壶里。
见她阿妈就着火光在穿针引线,她说:“屋子里暗,阿妈仔细眼睛。”
她转头看到她阿爸吧嗒吧嗒地抽着水烟袋,闷声不吭的,便问:“今晨阿爸没下地哟?”
她阿爸闻言并未作答,而是放下烟杆从腰间取出把弯刀在磨刀石上左右打磨了一会儿。
他天天磨,锋利的很。
之后,将之递给了风萧萧。
“做甚?”风萧萧不解其意。
“给你娃儿傍身。”
“我女娃娃要这做甚。”
“是的哦,本来是只传给儿子的,这不我没儿子嘛,给你一样的咯。”
风萧萧见刀背随刃而曲,刀柄由兽骨夹制而成,才发现从前从没仔细瞧过,原来阿爸的刀如此质朴而大气。
“好。”她没别的话,接过来学她阿爸的直接别腰上,她阿爸很满意。
“来,戴上。”她阿妈预备把手头刚刚完工的“护身符”戴在她脖颈上,却撞见了小兽齿。
“哟,有了哇?”
“不碍事,阿妈做的绳子长,这个我挂胸口上便是。”
她阿妈缝的是个刺绣锦囊,里面放着桃枝和朱砂,还有些阴干的茉莉花瓣。
其实过年过节每家每户都会做这种辟邪用的三角小包,只是不会用上锦缎,至多用块最简单的红绢布。
今日是下“血本”了。
“嗯~好香!”
“记着家。”阿爸阿妈没别的嘱托,唯有这一句话。
“晓得啦。”
说走这便走了,走之前风萧萧“双膝跪地,稽首而拜”,行大礼。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恩情如天,大而无穷。
她阿爸阿妈则一唱一和,用民歌、用唱吟送风萧萧出行。
“祝侬一路平安泰呐……去也顺帆回顺帆哟……”
声声思,句句情,高亢悠扬,响遏行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