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生乃一介书生,家境贫寒,艰难度日,没有买书的闲钱,因写的一手好字,经常为达官显贵之家代笔,拟写请帖、对联一类,换得几文钱银维持生计。时间长了,人家也大都愿意把书借给他读,如期归还即可。棠生得到书后,总是如饥似渴,朝夕不顾地认真揣摩着上面的道义。
棠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神采奕奕,不过他素日总佩戴着一条墨绿色的抹额。因为要遮盖额间绿色的奇异胎记,七瓣花印记。好端端一个男儿,生来额间长出一朵“花”来,若不隐蔽,必遭非议,且时常会泛一道绿光出来,更是煞人眼。
一日,棠生引得了一位叫“墨海”的大官注意,墨海大人三十又几,比棠生大十余岁左右。墨海见棠生虽生活贫苦,却透着一颗大志之心,心中生出几分敬重欣赏之意。
墨海资助贫苦的棠生,让他坚持学业,继续苦读三载,参加科考。
棠生果不负墨海大人的期望,一考便中了进士,做了官。墨海大人将棠生收入自己麾下,各方面都让棠生学着做,打理事务,只是涉猎甚广,却都不得精通,过了很久仍是平平无奇,才志不展。
但墨海却对他颇为欣赏,继续用他的广延方式栽培棠生,以让他尽快成为自己阵营中的强有之力。
棠生体恤百姓,深谙民众疾苦,为民申冤,做了不少善举,很受当地一带百姓拥戴。
待棠生渐渐羽翼丰满,升了高职时,遭到墨海身边一羽人的嫉恨,有一阮姓奸人看不过去,谗言加害之。这日正是他被墨海大人的手下抓起来严刑拷打之时。
“棠生,没想到你竟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本大人当初真是看走眼了!”墨海大人怒道。
“大人,我没有!”棠生辩解道。
“这上面白纸黑字,还有你的官印,此刻还要狡辩么?”墨海大人拿出一纸信笺说道。
“我也不知啊,不是我做的,大人您信我啊!”棠生道。
“信你!再信你,恐怕本大人的脑袋也不保了!你竟敢贪污朝廷派发的赈灾饷银,你我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你说,我是不是当初太仁慈了,养了你这厮大奸大恶之徒!”墨海大人道。
“大人,我百口莫辩啊,有人陷害于我,此人居心叵测,恐怕下一步将会对您不利啊!”棠生道。
“我看对我最不利的,就是继续留着你在我身边!”墨海大人道。
墨海大人急于撇清与棠生的关系。
“大人,您听我一言,现在府上必有奸人暗暗蛰伏着,您可定要留心明察秋毫啊!”棠生道。
“哼!休要搞我的墨府上下人心惶惶的,来人,将棠生扣押起来,给我狠狠打,直到他画押认罪为止。”墨海大人道。
“大人!大人!”棠生嘶喊着,被一群衙役强行拖了出去。
棠生被衙役死命拷打,拒不认罪。三日后,棠生被带走囚于牢笼,游街示众,然后送往上一级府衙审理此案。
街上的看客百姓们围拥着,交头接耳,左右议论。
“没想到我们一向敬重的棠生大人竟然是如此伪善之人,那可是赈灾的钱啊,再贪也不能贪这救命钱啊!哼,真是个没有底线的大贪官!”
“是啊,亏得我们还一直感激他为大家做了许些好事,敢情只是为了遮蔽他丑恶之行的伎俩啊,我呸!”
“看人家墨海大人,那才是真正的好官呀,大义凛然,断然不会同棠生这样的小人为伍的!”
“听说这棠生出生平寒,可能是穷怕了吧,见了大钱就收不住了!”
“哼,那可是赈灾的钱啊,多少人等着它救命啊!死一百次都不亏!”
“狗官!狗官!”
此起彼伏的一阵阵声讨咒骂声,唤醒了晕死过去的棠生。呆在囚笼里的棠生呆望着左右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嘴里皆振振有词地对他口吐着“芬芳”。
有人朝棠生扔过来一颗石头,被一旁的衙役挡着了。
“来人,把那扔石子的人抓起来!不得扰乱秩序!”一衙役大哥喊道。
大家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再无处宣泄,只能加重对牢笼里囚禁的犯人的辱骂斥责声。
棠生看着这些往日他帮助过的人此刻也在同旁人一起咒骂他,心中不由生起几丝寒意与无奈。
就这样,棠生被押解到了下一处更高级的府衙,等候审理治罪。
三月后,有人给墨海大人送上一封密函,墨海揪出了府内一直捣鬼的奸邪小人。
棠生也被无罪释放,重归故里。
表面上,墨海与棠生冰释前嫌,可事实上,墨海已培养起新的力量,对棠生甚是冷落,也不派发重要之事,对他避而远之。
这是何故?棠生苦思冥想,不得解,直到有一日,他看到一株直立水中的莲荷,霎时便明白了。棠生思道:
诋毁一个人实在太过容易,即便后来洗涮干净了,也不能如莲一般地,出淤泥而不染。
也许“莲”内在是洁净的,但是人们总会想起当初它外在的浊,而心生不悦,有所忌之。
即便不是真的浊,只是些莫须有的无稽空谈,可总是给人留下了“浊”过的印象。
世间万物,本就真假难辨,真亦假来假亦真。
可印象一直都在,真假、实虚、有无,是谣言,还是事实,时间久了也会胡作一团吧。人们只记得那个曾带给他们的强烈印象,让他们恨到骨子里的“浊”的印象。而那些柔绵绵,软塌塌的温暖,也似乎从来不曾激荡起他们心中的一丝波澜。
一阵暖风拂过,拂过就拂过了,谁会记得,谁会长久的记得。人们只会记得那个抢戏的冰雹蛋子,打到肌肤、激发寒意、彻人心骨的冰雹蛋子。
即便那“浊”不是真实的,总会在来兹的某时某刻,突然心生一念,觉得那人那物不再洁净了。
因为它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曾与“浊”联系在一起过。
所以,毁掉一个人,远比经营一个好人设,容易百倍,千倍。
一个人的名声,实在是易毁难立,哪怕是误解,到后来,也会变味。
也许只是内心的不适,也许是真的二度怀疑,皆不会令人爽意。
故而,君子远小人,正是此理吧。
万万不能得罪小人,还是要低调一点。小人是绝不尽的,有幸则避之,若不幸遇之,还是尽量少吃点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是惧怕小人,只是不想徒惹一身骚。
棠生仕途这一路,颇为不顺,有好多奸邪小人皆排着队遇之,就等他入坑,后来的他也没好过到哪儿去。直到墨海大人终于放了大招,向朝廷申请罢免棠生的官,并且在科考记录中将其除名,抹去了进士出身,终生不得再参加科考,入仕途。
被罢官的棠生,甚为失意。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小人?小人。哼哼...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棠生拿着一壶美酒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走着。
“历来仕途失意之人又何止我区区棠生一人,李白、杜甫、李商隐,再还有苏轼,柳永,哪个不比我强。莫急,莫要急!天无绝人之路,绝处还能逢生呢!有何惧哉?有何惧哉啊!哈哈哈...”
随即,棠生又一阵哀吟声道:
“嗯...终生不得科考入仕,呵呵,我这三十载,是拼了个寂寞么!”
然后又转念一想:
“好哇,好哇,堵我一条路,我再寻他一条,没有路,我就扫出一条新的路!”
棠生低沉了一段时日后,终是又被现实催醒过来,再这样下去,酒钱都快没得付了。他思来想去,自己只会舞文弄墨的,还能做什么?
思索良久,棠生决意研习书画,作为新的谋生之计。他探寻了一位有名的画师,拿出仅有的一些底钱,上门求教。棠生跟着画师苦学半月有余,就展露天赋,进步飞速,作的水墨画栩栩如生,生动万分,画师在众学徒面前大为夸赞唐生的画技,引得众人一阵羡慕。三月后,待他想继续再学别类的画法时,画师却不愿再教了,表面上则是一遍又一遍的搪塞。
一日,棠生再一次向画师提出,求他教自己新的画法。
“你虽天赋很高,作画的水平也抵得上有一两年经验的画师了,但是还是要继续精进,不要急于求成!新的技法不急着学,为师只收了你那点学费,其实早应该结束了。不过,你若还想继续学习新的技法,也不是不行,准备好三百两银子再来找我吧。”画师道。
“三百两...”棠生双眉微蹙,叹了一声。
“若拿不出来,为师也没办法,毕竟,我这画馆也是要用钱来养活的。”画师道。
说罢,画师离去。棠生一筹莫展,自己哪有多余的钱银,当初学画已是拿出了全部的家当,此刻钱袋里只剩几个碎银,况且三百两对眼下窘境中的他,实在是一个天大的数目啊。
棠生后来明白了,画师是以巨额的学费为借口,实则就是不想再教他了,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位画师不想让别人超过他的技艺,毕竟实则也是一桩交易,谈何纯粹的师生之情谊。画师光练水墨画,三年才达到的水平,棠生只练习一个月就达到了,表面对他的夸赞之余,不免生出几分忌惮,故而不愿再教。
后来棠生离开了画馆,成了个半吊子画师,说他画的好也是好,只是棠生总有一种学未及有成,画未达完善的感觉。
棠生思道:“眼下,至少可以靠作画卖画求得温饱了,其余之事,再慢慢练习即可。”
棠生靠作卖字画为生,在街上摆摊,引来很多路上驻足。众人纷纷夸赞画艺的精妙,许多人也愿意低价求取。一时间,棠生的字画买卖做的也风生水起,在当地一带出了点名气。
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很快,棠生的画艺盛名传到了墨海大人的耳中。墨海大人闻讯,极不爽意,觉得棠生做了商贾之流,有失自己的颜面,便派手下人前去搅了棠生的局,莫不让他再做这生意。
手下的人嘛,听风就是雨,前去砸了棠生的摊子,烧毁了棠生的所有字画,还不满足。
墨海大人的手下头头思道:“大人说不让他再做这字画生意,那我就彻底断了他的这路子,不就一劳永逸了么。嘿嘿,大人一定会赏我差事办的利索,办的极好的!”
思罢,对着被推攘在地的棠生喊道:
“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真给我们大人丢脸!你们几个,把这小子的手打废了,看他以后怎么画!”
“你们放手,放开我!不要啊...不要啊...”棠生先是挣扎着,后转为声声哀求。
众衙役像没有情没有心的工具一般,只管着执行命令,便执起手中棍棒,朝着棠生死命地打去。落到了他的双手,更是毫不留情,一时间,棠生的手已血肉模糊,皮骨伤裂...
“好了。差不多了,我们走吧!”那衙役头目道。
寻事的衙役们阔步离去,看客的众人也陆续散去。
后来棠生被一个好心的老郎中带回去救治医伤,昏睡了三日。这日,棠生在老郎中的陋室中醒来。
“醒啦!”老郎中不紧不慢地说道。
“老郎中,多谢您救治我!啊...”棠生正欲执手行礼,忽然被包扎着厚厚白布渗着血的手疼地发出痛吟声。
“不必多礼!你的伤还需好好将养一些时日,只是,你以后恐怕不能再作画了。”老郎中道。
棠生望着双手缠着的白布,手不自觉地忽然颤抖起来。
棠生长叹一声,拜谢了老郎中,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