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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任尔东西南北风

半月不系舟 悦因音 4965 2024-11-13 09:15

  再见到棠生时,他已给自己又寻了一条路,教书先生。

  自打伤口痊愈后,棠生的双手偶尔会控制不住的发抖,确实是不能作画了,他控制自己不要消沉,不要消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后来因机缘巧合,做了一家私塾的教书先生。平淡安宁了很长一段时日,棠生以为以后也就这样了,虽不能大展宏图,至少也能谋求温饱,得以生存。不然呢,他还能如何?频遭变故的他慢慢降低了志向,只为谋求生存,渐渐也让自己接受了这一切。

  后来朝中发生了大事,皇帝对朝中新上任的几波文官皆连不满,深觉这些官员满口之乎者也,只会清谈,不切实际,无法堪当大用,便决意重新整治一下民间的学府私塾,这第一要事,便是将教书先生们的门槛抬高,免得让他们教坏了学子,毁了学子们的前途。于是有大臣提议,将教书先生的要求升格为进士以上。这一提议,很快便落实了。

  官府下命必须进士以上才有资格做教书先生,不论是学府书院还是私塾,无一例外。

  这规定好也是好,在根本上把严了,不过对于棠生来说,可就没那么美好了。

  当棠生被官府的衙役赶出私塾时,他站立在门口,仰头而视,无奈道:

  “这规定莫不是专门为我所设吧,呵呵,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

  棠生的进士出身早就被剥夺了去,永久除名了。故而,他是进士,也不是进士。

  凡事都讲求有证有据,像他这样被从科考记录中抹去“记忆”的人,只能乖乖地被撵出去。

  棠生走在街上,甚感无望,思道:

  “我就如同那不见天日的地鼠一般,人人喊打,刚破出一洞又被堵上,再破一洞,再被堵上。我竟乐此不疲地寻摸着各样的出路,地鼠有出路吗?我有出路吗?呵呵...”

  后来棠生彻底从了商,做了商贾,因缺少本钱,他就贷钱出来做买卖,索性放开了胆子做,背水一战。当时民间时兴起往衣服上刺绣来,棠生便决定做了衣裳生意。但这衣裳行当可不是小本买卖,再者棠生贷出的钱也不多,利息还不低,只能小成本试一波水花,若成了,再往后说,走一步看一步了。这头等重要之事,便是样衣的确定,因他擅长作画,苦思冥想几日后,棠生终于设计好了刺绣的样式,以及置放在样衣上的位置和角度。棠生高价请了一位擅长苏绣的绣娘帮自己完成样衣的刺绣,这绣娘还是他偶然间在一次刺绣展上结识的。只是这绣娘有自己的营生,又长久地在苏州做工,于是棠生便把刺绣要求书于纸上连同待绣的样衣打包好,让驿卒快马加鞭送至绣娘手中。就这,棠生就已经把大半的本钱花出去了,毕竟制衣的流程还是蛮长的,这中间的好多环节,哪个不需要耗时耗力耗钱的。

  棠生等待着绣娘的作品完成,日日等着,带着期盼与畅想。

  当他看到绣好的样衣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怔了良久,良久。

  光看样衣上的刺绣,属实高端的苏绣,图案秀丽,针法活泼,绣工细致,美则美矣。只是,刺绣的方向与棠生设计的样子完全反了,不伦不类的。坦白的说,这件刺绣毁了,这衣裳也毁了,棠生倾注于此的一百两银子此刻确定打水漂了。这一刻,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棠生倍感无力,绝望。总是这么不顺意,还能再惨一点么?

  接下来,迎接他的就是三天两日的上门催债,棠生“赌”输了,放手一搏,背水一战,还是没能逃脱命运的束缚与羁绊。毕竟他不是韩信,韩信有韩信的盛与衰。背水一战的棠生,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棠生无力偿还欠款,次次追债人上门,都一顿打砸抢,乒乒乓乓地,后来棠生落魄地逃到了别处。

  流落街头,风餐露宿的日子,成了家常便饭,棠生愈来愈对自己没信心了,对生活没信心了。

  棠生反思着这些事,深知自己这一番尝试属实草率了许多,这当中多少带着点不服命局的赌气,非要折腾出一番样子的野心,还有不甘受命运肆意摆布的叛逆。可他终是又一次败倒了,被现实的残忍,无情地狠狠踩在脚下,肆意蹂躏着。棠生对此感到甚至绝望,活着,活着都好难...

  失意萧条了几日后,棠生终被腹中的咕叽咕叽声唤醒,回到最基本的现实问题上,思道:

  “实在不行,我就再退一步,抛开文房四宝的束缚,总得活着啊,就当一切归零吧...”

  棠生终于放下身段,抛开自己的过往,从头开始,心想,万路不通,那就不通了,眼下先顾得生存,再考虑还债一事吧,留的青山在,万事都好说。就是这样,他总是能在无数次的绝望中破局,为自己寻得一线出路与生计,说服自己,继续向前。

  棠生在许多地方打过杂工,甚至在乌烟瘴气的烟花柳巷之地,也短暂做过一些时日杂役。

  披星戴月的奔波,为哪般?

  对于棠生来说,只为吃得一口饱饭,顺便随时间的流逝消解自己往日不顺的愁意。

  待他振作起来后,也许,也许还会有转机。

  棠生暗暗思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还河西呢。物极必反,一个人倒霉到极致,也会终有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出头之日吧。不然呢,我已经这样了,还能,还能差到哪里去?”

  有一次,在一家酒楼里,因实在看不过一个壮汉欺负一个弱女子,棠生出面制止了不平之事,又被店家轰了出来,连工钱也未结。

  这种事已不止一两次了,奈何,奈何就是看不过去,一定要出手。他明知道自己会因此而受累,仍去做了,本能地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被赶出来的棠生,思道:“哎,如今落魄的我,还尚且需要别人一助呢,我又能助的了谁呢?为何总是这般‘不识好歹’,可,可我又控制不住...”

  想来甚是纠结呢,每每棠生因这些事被店家赶出来。

  棠生后来得知,过往自己之所以干什么都处处不顺,被压制,大部分因素皆与墨海大人有关。

  他被抹去的进士出身,被废再提不起画笔的手,以及因不是进士级别以上被赶出私塾的无奈,等等,等等...墨海大人碾死他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般。棠生如此被命运捉弄,其实,仿佛墨海就是他的命运,他的克星一般。先是把你高高捧起,然后重重摔下。而摔下的你,很难再回归底层的生活,很难适应,便会痛苦万分,沉溺于泥淖,不能自拔...棠生的屡屡不顺,背井离乡,颠沛流离,一而再再而三的绝望,犹如一直被堵住出口的地鼠,狼狈不已,被人几次三番戏耍,受尽折辱...

  但是,即便再难再苦,棠生也没有任何做过违背良心的事。棠生思道:

  “是不是人只能是苦了就哭,乐了就笑唯此一法呢?人活的是境界,而不是境遇。那顺风顺水下的笑不是唯一。逆境、低谷时的乐观,也许才是笑的最高境界。乐观是一种境界,而不是逆境时的心理暗示。汝志不颓,随处可安。”

  棠生不断地受着折磨,又不断地自愈...毕竟,你指望谁来为你送来一缕暖阳之光,照亮黑暗中裂缝里的你,又能指望谁呢?到头来,都得靠自己。生而为人,孤独而来,最终也将孤独而去。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的潜藏能量,激励自己走下去,走下去。那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要走到哪里去?不知,不知。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更不知。只知道,凭着本能的生存执念,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所要做的就是继续,继续顺着生命的长河往前走着,走着...

  后来,棠生被追债人找着了,抓去了一处府邸,意思是让他当奴当仆,侍奉主人,抵挡债务。

  棠生便做了伺候这一家主人的奴仆。这一家之主也是朝中官员,这位大人一眼就认出了曾为朝臣官员的棠生,一上来,不免被他奚落一番。棠生经常被辱骂,有时候被迫要求吃地上的残羹剩饭,大人把棠生当狗一样的使唤。终于这位大人良心发现,可能也是日子久了处出几分真情了,又因他有一次为大人出谋划策,献良策有功,棠生便受用被提拔为大人身边的谋士。

  就这样,棠生总算有了出头之日,虽然未能大显身手,总算还是又能百姓做几件得力之事。

  有一次,附近一处村子里遭了瘟疫,短短几日,已经死了好多人。棠生得知此事后,禀报大人,大人敷衍了几句,让他前去解决。

  棠生将染病的村民们都隔离起来,又把全部家当拿出来变卖,得了钱买药,帮着救治村民,忙的焦头烂额地。

  一日,棠生看到有个孩童站在街上大哭,衣着褴褛,灰头土脸的,棠生走上前去。

  “孩子,你哭什么呢?”棠生关切地问道。

  “我阿爹染了瘟疫死了,夫子不让我去学堂了,他们也都不跟我玩了,都抛弃我了...”孩童哭道。

  “孩子你别哭,哥哥给你糖吃。”棠生从衣袋中拿出一颗糖,递在孩童手上。

  “甜吗?”棠生道。孩童点了点头。

  “你爹爹的病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棠生道。

  棠生又安抚了一阵,孩童离去。虽说棠生早已不是官了,却依然心系百姓,经历百事的他,太知道这民间底层的疾苦了。

  几日后,棠生忽然身感不适,咳个不停,面色惨白,很是虚弱。后来严重到不能起身下地,甚至昏迷了几天。无人照料的他,孤零零地躺在房间里,任由命运安排。

  昏迷中,房间忽现一白衣女子,走到床前,扶起棠生的身子,准备喂他服药。可是棠生的嘴根本无力张开,药也喂不进去。白衣女子正是云华上仙所幻化,在人间他不好使用神力,此刻正想着如何喂棠生服下汤药。情急之下,云华上仙化身的白衣女子,自含了一口汤药,俯下身躯,对着棠生干裂的口,喂入了汤药。昏迷中的棠生只感到一股温热之力流入他的身体,甚是舒意。白衣女子又帮他擦拭净了脸,然后飘然离去。

  翌日,棠生身体好转了许多,快能下地走动了,这日忽然进来一行人,脸上蒙着黑布,将他抓了起来,同许多得了瘟疫的村民,关在一处破烂庙宇中。

  “大人,您醒醒!大人!”庙里有个老汉唤他。

  棠生迷迷糊糊地苏醒。

  “我早就不是大人了,叫我棠生就好。”棠生道。

  “大人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如今却也和我们一样,上天真是不公啊...真是好人多磨难...”老汉叹道。

  “呵呵...无妨,无妨...咳咳...”棠生道。

  就这样,只是因劳累过度身体虚弱引发的咳疾,便被误作染了瘟疫,棠生被迫与得了瘟疫的村民呆在一处,不多时日,棠生咳疾加重,与那些人症状一样了,这才算真正染上了瘟疫。

  棠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回顾着自己大半生的遭遇与经历,思道:

  “人生,就不要给它设定意义了,只要不后悔当下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也算是不负生命。

  那些苦与乐都是自己的感受,你可以定义何为苦,何为乐,每个人都可以定义自己的苦,自己的乐。

  安贫乐道,坦然面对,管它明天将有多差劲…”

  后来,这村子的瘟疫没被止住,蔓延到了别的村子。大人接到墨海的命令,让他速速解决此事。于是,大人命人放火,打算烧死这些得了瘟疫的人。

  翌日,青天白日的,但见熊熊的烈火燃起,炙烤着庙宇之身。

  棠生躺在地上,望着屋外的火光,无力地叹道:“果然,明天很差劲,呵呵。算了,走早一步,就走早一步吧。”

  屋外老远处,站着一行人,其中就由墨海大人的身影,虽遮着面,但是还是能清晰地辨认出他来,他知道里面关着棠生,于是拿起旁边的一桶油,朝庙宇方向扔了去。

  火上浇了一道油,庙宇的火势似要烧通了天般,愈来愈大。

  就这样,棠生同一群染病的村民活生生地被大火烧死,一点点地看着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

  不多时分,庙宇,连同里面的人,都已身归混沌,而那些尸体都分不清你的我的,皆化为残残灰烬。

  棠生死后,灵魂奔至幽冥。恰好冥界小鬼内望又为之引路。

  “喝杯茶再走吧,老熟人了。”小鬼内望道。

  “呵呵。”棠生冲他笑了一笑。

  “你挺了不起的,真是应了那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小鬼内望道。

  墨海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墨海就是卿沐,棠生则是青溪,他们二人又坠入了轮回,投胎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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