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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灵魂不浊

半月不系舟 悦因音 5396 2024-11-13 09:15

  女徒被老翁这一打断,似乎又回过了些神来,反思道:

  “我这半吊子医术,也没独自救过几个人,此刻死了算个什么事儿,那些毒岂不白受了!黄泉之下,我又如何见我的娘。可是...哎...为什么我是个女儿身,若我是男儿郎,也许就不会受这样的苦了...”

  思罢,女徒又落下滴滴晶莹泪,随之一阵抽泣。

  女徒索性坐了下来,就坐在崖边。

  不知不觉已是夜幕沉沉。

  女徒没有离去,就在这里一直坐着。

  山上的晚风甚是寒意逼人,女徒一身单薄的衣服根本敌不过如此阵阵清寒。她在想什么呢:

  “死呢,还是不死呢,这还真是个问题。死了我就不会记得这番苦痛了,我就可以逃离这里,至少阴阳相隔,不在一个空间,我也不会再受到别人的非议、毁谤与侮辱,那些身体与精神的多重折磨,统统不再了,也许真的很好呢。可是,那个老翁说死后会入地狱,不会是哄骗我的吧,万一真入地狱呢,他说的是自尽之人也会入地狱,受酷刑,同样不好受,那种更是未知的苦,也不知道自己若是去了,能不能承受的住,要不然怎么叫地狱呢,死了真的不会就此解脱吗?”

  女徒脑中一时纷乱如云,纠结着,似乎想要极力得出一个最优解。

  不知什么时候,女徒闭眼向后倒下睡去了。

  唯有凄寒的寂寂夜色,陪伴着女徒。

  又不知过了多久,柔白的月光处,徐徐飞来一只巨大的丹顶鹤。丹顶鹤轻落于山顶,走向女徒。

  他张开雪白的羽翼,俯身轻落在女徒单薄瘦削的身躯上。丹顶鹤环抱住女徒的那一刻,眼角蓦然间落下一滴泪,直垂垂地向下掉落。云华上神感伤青溪在人间遭遇的这重重劫难。但他什么都不能做,此刻也只能给她些许的暖意,来抵御这周围的凄神寒骨,以及她心上的冷意。

  她不知这一睡,便是三天三夜。

  在梦里,她进入一个夹层空间,一座银白拱桥,桥下是波波绿水,透着莹光。四周是一片暗寂,一颗星星也没有。女徒站立在桥上,望着桥下的碧水浮动着,倏然间,她看到水面隐现出一些奇怪画面来。画面中有三个人影,只是这些人影都没有脸。一白衣女子向前奔跑着,后面一黑衣男子穷追不舍,再后则是一红衣女子追赶着黑衣男子。三人你追我我追你,好生热闹。黑衣男子手里拿着一封空白的书信,对前面的女子说:“你等等我,你看我和她已经没关系,我会好好对你,你跟我走吧!”白衣女子突然停了下来,黑衣男子追奔于前,蓦然间一手拥住白衣女子,白衣女子没有反抗,享受着片刻的温暖。忽地,后面的红衣女子也追赶上前,将手中的匕首猛地刺向白衣女子,在其身体连刺好几处,白衣女子的白衣被染成朵朵红梅状。在那一瞬,似有种黑暗之花在绽放的错觉。

  女徒思道:“不过这红梅招谁惹谁了,怎么能和黑暗之花联系在一起,只是恰好形似而已。可人又何尝不是呢,总以为不招惹是非,是非定然就不会奔向你。”

  就在女徒以为画面已经结束时,碧水上浮动的黑衣男子在白衣女子身后补了一刀,挖出白衣女子体内一个什么东西,邪魅一笑。白衣女子重重倒下,化为白色尘埃,随风消散。黑衣男子和红衣女子相视一笑,齐齐归去。女徒为那白衣女子深感痛惜,仿佛“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般。

  女徒亦不知过了多久,待她睁眼时,但见此时月亮正当空而照,直直地对着女徒。

  女徒猛地睁开了双眸,眉头舒展了开来,脑中蹦出一句话: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我虽曾无力掌控自己的身体,任人侮辱践踏,但只要我灵魂不浊,我心正,行的正,我的灵魂是干净的,这就够了。”

  或许是这山助攻了一把,抑或是那只白鹤的温光抚慰了她,令她的灵魂得以洗涤与升华。这时的她,不复旧日的弱小与无奈,心中生出了巨大的能量,一股令她焕然心生的能量,亦是重生之力,让她说服自己,继续活下去的能量。

  尽管被践踏了身躯,但她的灵魂是洁净的,不浊不腐,自然是“出淤泥而不染”。

  女徒望着对空的皎洁明月,亦思道:

  “身体,是人的外壳,俨然一具皮囊而已,容颜易老,死了皆变白骨,即便受此大辱,有何惧哉?即便肉身被肆意践踏,吾之灵魂纯净不腐,谁也无法侵蚀到它。只要我,内心够强大,再大的苦痛我也可以担着,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担着。既然发生了,已经无可退之,只能接受,若我不接受,就是跟自己较劲,跟现实较劲。就像刚才那样,死还是不死,有这时间,我多研究几本医书,岂不更值。济世堂医馆必然是呆不了了,医术也无法继续学了。那我就自己研习吧,过程慢点就慢点吧。我要活着,我不想白受那么多毒的侵害,能多活几年算几年,我还未完成我娘的遗愿。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得活着,我不要死的这么窝囊,这么的窝囊。”

  想罢,女徒感觉身上发热了,内里的血液流遍全身,两手热乎乎地。

  女徒起身站立,捡起旁边的额饰,重新戴上,在月光的一路照耀下,下山离去。

  过了一些时日,师父带着一纸和离书前去女徒住处,发现这里早已无人居住,于是只得叹了口气离去。又过了许久日子,师父和师母又因利益关系重修旧好。

  师母仍不放心,暗中派人寻到女徒,将她绑去卖给了一户渔民人家作妻。大婚当晚,女徒被夫君发现非清白之身,夫君一怒之下,痛打其身,女徒晕死过去。夫君奔到院中,不顾自家颜面,将此事昭告庭中众人。

  “爹,你给我娶的什么贱人脏妇?这女子不恪守妇道!未婚前竟然与他人有私情!”女徒的夫君气地质问他爹道。

  众人先是一惊,然后大声喝道:

  “应该浸她猪笼,淹死她!丢到海里喂鲛鱼!”

  他爹也是气急万分,更觉颜面上过不去,也同一群村民们站在一起,要求立即将贱妇处以水刑,淹浸而死。

  女徒身着大红嫁衣,被几个村民五花大绑着,囚禁于竹篾扎成的圆柱形网状笼子里,并用一杆结实的木棒挑起竹笼子,由四个壮汉合力抬着向海边走去,村民们簇拥着跟着去围观这一场面。

  女徒途中突然被这声声唾弃惊醒,大喊救命。

  “救命?真是不知廉耻,与奸夫做出那苟且之事,还有脸活着?真是个荡妇!淹死你活该!”有人恨道。

  壮汉们抬着竹笼走进海边的浅水区,女徒的整个身子连同外面的竹笼子,被他们合力浸入水中,女徒在竹笼中挣扎着,挣扎着,折腾片晌过后,壮汉们见没有声响了,又一同将其高高举起,狠狠抛进海里,预备丢到海中喂鲛鱼。

  女徒闭上双目,此刻真真是倍感绝望,想活也活不成了,彻底无望了,遂也不作挣扎了,就这么等待着死亡。她眼角流出的最后一滴泪,与这冥冥海水混在了一起。

  竹笼子慢慢下沉,周围的群鱼绕了一圈围观了片刻,又速速游走,四散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条巨大的鲛鱼朝着这边游了过来,张开它那血盆大口。

  鲛鱼一口咬住女徒身外的竹笼,竹笼瞬间破了一个大口子,女徒与竹笼分离,竹笼向上浮去。

  本以为鲛鱼要美美地享用一餐时,它却游转着身体,将女徒顶着伏出水面,见半里外有一大船航行,鲛鱼继续伏着女徒向大船而去。

  女徒被船上的人所救,他们得知女徒有治病救人的能耐,便请她留下做随行的郎中行医。女徒欣然答应,从此游走在大海间替人看病。

  女徒一边行医救人,一边反思着自己的所遭所遇,她回望着这些年所经历的重重磨难,不免感伤。

  她恨过吗?

  她亦为人,并非草木,受此连环大辱,怎能不恨?

  可,恨又有什么用呢?

  多恨别人一分,亦不会让那个人发肤有任何损伤。

  这一切之因,究其何故呢?她又思道:

  难道她往世也曾十恶不赦过,如今竟得报应了?

  太难了,太难了。

  活着太难了。

  也许,世上还有与我同样遭遇的人,甚至过得比我还要苦上百倍。

  她又思道:

  佛说,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各有各苦,不同种类的苦,不同程度的苦。

  不是比谁惨,比谁更应该得到同情与哀怜。那样岂不也太可悲了!

  为什么非要得到别人的怜悯,以弱者自居呢。

  我可以强,可以再强一点。

  强的不是力气,亦不是权力、声名、财富,而是心灵,心灵的承受力。

  当然,谁会故意去找罪找辱来受,不得已,事情发生了,只能劝自己接受。

  别说什么不能承受,我实在受不了了,只要每突破一层自己内心的极限,就可以更上一阶。

  人生在世,只要不死,万事还有余地。这余地可大可小,可变换,皆由心来定。

  就这样,她努力让自己接受着那些不好的遭遇,并将其转化为内心的一种力量。

  她偶尔还是会心生恨意,但是很快自己又平息了那股怒火。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知道,怒火与仇恨不会给她带来美好,反而会将其诱入黑暗的深渊。

  她也悟到了当年山崖之上,绝望中的奇异梦境其实是一种反向遇见梦。

  那白衣女子就是自己,黑衣男子是师父,红衣女子是师母。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早早离去,动错了念,误信了人,恐怕也是死路一条,甚至死的更凄惨。

  而那黑衣男子从白衣女子背后补上的一刀,取出的便是她的心。意味着,自己可能会被师父的假情假意蒙蔽双眼,最终死心。

  那样的结局似乎更悲惨一些,幸好是反向遇见梦,她才不会如此行事呢。

  所幸苟且偷生到今日,也救了不少人的命,虽然没有大成,也算有了一番小小的作为,黄泉之下,也能坦然地告知其母了。

  过了几年,女徒身体愈来愈差,体内的百毒已侵扰到了骨髓,病入膏肓,直至奄奄一息,断了最后一口气。船上的人好生把她安葬了。

  师母阮氏意外被害惨死,尸体四分五裂,官府却一直查不出是何人所为。

  阮氏,阮氏,阮家一脉,与邪敖是宿敌,同样没有免遭屠戮。

  师父呢,自失去了试药的好帮手后,便亲自试药,毕竟再没人愿意冒这生命之险,只为,只为求得他的高明医术了。有一次,师父配药中误加了一剂草药,饮后当下就毒发而死了。

  女徒死后,灵魂再次来到幽冥。

  负责引路的冥界小鬼内望又见她时,熟络地道了一句:“又来啦!”

  女徒对他苦笑了声,点了点头。

  她望着黄泉路上众多的亡魂,个个垂头丧气,茫茫然的样子,不禁怅然。

  她亦要随这众亡魂,继续轮回。

  如此,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不断地受苦,不断地死,亦不断地往生,再次不断受苦...循环往复,不曾停歇...

  仿佛一头被鞭笞着转圈拉磨的驴子,驴子尚且会累死,或被鞭笞而死,可灵魂却会永远的活着,不断地投生,不断地轮回着。

  不过,她又转念一想:“此刻,我虽死了,但我灵魂永在,灵魂受过人间炼狱后升华的能量,永在。嗯,这样,就值了。”

  冥界小鬼内望一路引着她,见她脸上神情似比上一次还洒脱了许多,便说道:

  “有的人觉得活着好生痛苦,想要一死了之,并且有一部分人真的这样做了。殊不知,活着,本就是以一种受苦受难的方式,来修行自己的内在,以提升自己灵魂高度为使命正道。若是修行的不好,光想着此时此刻的苦难,并无形间自我放大了眼下苦难,沉沦于此,自悲自悯,自怨自艾,而不去努力参透苦难它的本质、意义或目的所在,以为死了就会脱离苦难,得到解脱,却不知自尽的人会在另一个空间继续受苦受难,逃也逃不掉。幸好,你不是。”

  女徒微微一笑回道:“你不是普通的小鬼吧!”

  冥界小鬼内望扑哧一笑,继续说道:

  “我只是一介小鬼,跟在地藏王菩萨身边修行,菩萨让我来这里引你。他说你做的事有大功德,说你在渡化一个...”小鬼正说着,突然失声说不下去了。想是多言了,再往下说就不合规矩了。

  女徒眉头一紧,似乎明白了什么,颔首谢过小鬼内望,离去。

  师父的灵魂也来到了冥界,恰好这次也是由小鬼内望来指引他。

  他一路愁眉紧锁,黯然神伤着,自思忏悔道:

  “我这一生,虽说救了不少人,却也给自己造了不少恶业,尤其对我的女徒弟。我利用她的特质身体为我试毒,我还利用她报复阮氏,毁她清白,又间接致她于死地,我太恶毒了,就像一个人间的恶魔一样。”

  小鬼内望能听到灵魂的心语,听他这么一想,暗暗思道:“你不必谦虚,你就是恶魔!来生好好悔过吧,虽说有因果引之,但是错了,就不要继续错下去了。这也是个机会,被魔念反噬的日子也不曾好过吧,七窍戾气生烟,吸食血肉残躯,比那地狱之刑好受不到哪儿去。”

  这女徒便是青溪,师父正是卿沐。

  就这样,二人又一次轮回,继续着下一世的恩怨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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