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顾婉君不辞而别。
议事厅内,气氛沉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稠密起来。
几位长老依次落座,皆是神色严峻。首座上的顾老爷端坐其中,手中茶盏冒着袅袅白烟,却无人有心思品茶。
“老爷,这顾婉君,一个闺阁女子,不顾礼数、不顾颜面,独自出门。这传出去,岂不是让我们顾家成了笑柄?”那位长老声音低沉,语气却充满指责。
另一位年长些的长老接过话头,冷笑一声:“可不只是笑柄?她当真想涉足那恶咒之事,这分明是置家族声誉于不顾!难道还指望我们顾家女子替男儿家去担这些责任不成?”
有人附和:“正是!一个女子,身为将军府嫡女,却不守本分,还妄想独自解决这种荒诞之事,实在让人寒心。”
顾老爷听到这里,终于放下茶盏,眉头紧锁,沉声道:“诸位,婉君此举确实鲁莽,但眼下并非斥责的时候。她的出发点,毕竟是为了家族。”
然而,另一名性情急躁的长老直接拍案而起,愤然道:“老爷!正因为她是顾家的嫡女,才更要以家族利益为重!现如今,她不告而别,若有个三长两短,顾家的脸面何在?还如何在京都立足!”
这话语如同一把刀子,直直插在顾老爷的心头。他面色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我顾家何时需要靠一个女儿家的行止来维持名声?诸位是不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见老爷发怒,众人噤声片刻。但很快,另一位长老试探着开口,语带不屑:“老爷,您这是护着她。可我们不能不说实话——她这性子,分明是被您和夫人纵坏了!若早些严加管教,她怎会做出这种有失体统的事?”
厅内的气氛骤然冷凝,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顾老爷双拳紧握,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却强压怒火,没有开口。
这时,一道清冷的嗓音从门外传来:“诸位长老说得头头是道,可不知顾家这份家业,是凭什么打下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云峥一身青袍,稳步走入厅内。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冷意,目光如剑,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长老。
“顾家世代以忠义立身,靠的是顾家儿郎的无畏与担当,而不是靠背后苛责女子苟且偷安。”顾云峥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婉君虽是女子,但她从未逃避过家族的责任,她愿以自身安危换取顾家的平安,这难道不是忠义的表现?”
一位长老冷哼一声,反驳道:“云峥,话虽如此,可她毕竟是女子,行事太过冲动。你作为兄长,怎能不规劝于她?”
顾云峥眼中划过一抹冷色,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诸位长老责备她可以,但若她真的遇到危险,你们谁又能挺身而出?”
厅内一片死寂,无人接话。
顾云峥的目光愈发凌厉,冷冷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父亲身上:“父亲,我知道婉君此行危险重重,但我不会让她独自面对,我会去找她。”
顾老爷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隐隐的疲惫:“云峥,家族有家族的规矩,你若擅自离开,家中事务又该如何?再者,婉君的心意已决,未必会听你的劝。”
顾云峥眼神坚定,毫不退让:“家中事务自有其他人处理。至于婉君,我会尽我所能,不让她一个人冒险。”
他话音一落,也不再与众人争辩,转身离去,留下厅内一片沉默。
顾老爷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尽是复杂的情绪。长老们虽心有不满,却无可奈何,只能交换着不快的眼神,谁也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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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婉君独自一人离开将军府,行走在空旷的街巷中。她步履匆匆,仿佛稍一迟疑,便会失去这份突如其来的勇气。
这一刻,她切实体会到内心深处那种无法言喻的悲凉。连一句道别都未曾留下,无论是她最疼爱的母亲,还是一直护她周全的大哥。
到底是对是错?她心中也没个答案,甚至隐隐觉得,日后或许会后悔。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些许行人匆匆而过。孤羽踽行,微风拂面,不久,天色突然暗沉了下来,凛凛细雨随风而至,淅淅沥沥地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
“天气变化得还真快。”婉君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雨势渐密,街巷中的小商贩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准备回家。婉君站在路边,怔怔地望着这些人,衣襟被打湿也毫无察觉。目光落在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上,那片片飘摇的纸翅,将她拉回了年少时的记忆。
风筝,折扇…曾经的欢声笑语仿佛在耳边回荡。
她在现实世界也有一个哥哥,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他总是会买给自己。
如今,那些往事依旧鲜活,然而她却形单影只,前路茫茫。
内心的不安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正出神间,肩头忽然一暖,一件绒毛披风悄然覆盖在她身上。头顶雨滴的打落声随之消失,她愣了愣,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漆黑而深邃的眸子。
“你……”婉君有些诧异。
“给你拿了伞,”谢君屹微微一笑,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倾斜,将雨水尽数挡在她身外。他站在她面前,长发湿透,雨水顺着衣襟滴落,却全然不在意。
婉君低头看向披在肩上的披风,洁白无瑕,温暖柔软,仿佛他的为人一般。她低声开口:“谢世子,你……”
谢君屹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些许责备,却柔和而关切:“为何站在雨里发呆?若是淋了雨,染上风寒可如何是好?你该学会照顾自己才是。”
“我陪你等雨停吧,去前面坐坐。”谢君屹温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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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街边的小茶楼。
茶楼内热闹非凡,说书人正在台上绘声绘色地讲述:“话说这‘晚言阁’,乃是全京都最神秘的势力。虽隐于江湖,却无人敢轻视,甚至连皇亲贵族都需退避三分。”
婉君听得入神,目光投向台上,耳边的语句却似乎在敲打着她的内心。
“传闻中,一位名为‘阿峥’的男子曾为阁主所救,加入晚言阁。此人持血色长剑,曾一人平定百军,令敌军臣服,就连皇帝都对他敬畏有加。然而,此人突然销声匿迹,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说书人话音未落,堂中听客议论纷纷,不少人催促道:“后来呢?你倒是说啊!”
谢君屹在旁低声解释:“这晚言阁一直是江湖的禁忌,传闻大多真假难辨,但有关它的消息,只在这茶楼中听得到。”
婉君未作回应,只是看着台上神情复杂—顾云峥,会是传闻中的那位“阿峥”吗?
“婉君,可是想起了什么?”谢君屹低声问道,目光中透着关切。
婉君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什么。”
婉君轻声叹息,随后问:“你说这晚言阁,真的有传闻中说的那么强大吗?”
谢君屹闻言,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却迅速掩去,语气如常:“谁知道呢,或许不过是江湖人的添油加醋。”
他说罢,起身走向窗边,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轻声道:“走吧,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