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电不敢问询胭脂是怎么做到的，为何又是怎样把他从炼狱中捞出来。除了那一吻，其他所有一切一切，都梦幻得过分。他怕问得清楚以后，胭脂消失，这不过是他大梦一场。

　　他了解的胭脂，从来不是个沉默的人，但对他却没有任何一句话，即使司电用剩余不多的神力传音给胭脂，也得不到她的回答。她只是背着他，借神行符，千里神行。目的地司电不可知，但因为想活下来，于是有了期待。

　　直到她把神行符撕下，暂时没有再用下一张，司电才看清楚，是一片海滩上。

　　“平野境内，若你不想被李未央觉察，还请不要声张。”胭脂放下他，说了一路上对他说的第一句、最后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然后将他丢在海岸，暂封了他四肢的行动，转身离开了，没有告知去向。

　　司电还是想活着，还是想见到那将他阴暗的心撕开一角，灌进温暖春风的少女，哪怕一面也好，所以才能忍耐之后的一连数日，支撑他残破的身躯，忍受寒凉的海风和涨落的潮水，如针如刀，反复划割他的伤口，而他勉强自己不闭上眼睛，如何都要再等胭脂回来。

　　哪怕理智告诉他，胭脂不会来了。

　　-

　　“怎么有人躺在这？你是？”一位老渔民偶然发现了他，放下渔网和箩筐，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兄弟，还活着吗？”

　　司电四肢上的封印突然消失了，他的手脚又可以动了。

　　他神志已不清明，但还想要睁开眼睛。天幕之下初绽晨光，日轮还在地面以下，他躺在混着海水的湿润沙土上，而对他说话的人年过半百，声音有些嘶哑。

　　“小伙子伤得怎么如此重，万幸万幸，还好你遇到我了。你是水手吧，咱们森罗大人都说了最近风浪大不可出海，这几个月沉的船比去年整年都多，你运气好，还被浪打回了咱们平野，好多不要命的早死在海里了。……也不知道我那去西海跑生意的小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听说上野人最近跟他们打仗，可千万别波及阿尔法。小兄弟，现在没事儿了，千万不要睡过去，我带你去镇上。”老伯小心翼翼地驮起他，为此丢弃了他的渔具，一句一句与他说话，慢慢远离海岸而去，走向一间小屋。

　　-

　　司电意识朦胧中，梦见不久之前的艾弥尔，也是这样背着自己。

　　然后他就被秘密送进西海的地牢，明日圣殿有一种用言从草炼成的蛊毒，于是子蛊下到了他的身上，而将母蛊在明日圣殿手里，中了蛊毒的人如果没有听从主人命令，就会被万箭穿心之苦折磨得痛不欲生。

　　司电挣扎着抗拒了十余日，西海人也对他不间断地施刑十余日，他终于心甘情愿地向西海下跪、求饶，然后这段画面就被送到了西海教会、西海贵族们的手里，再派死士送去重天。不出三日，人尽皆知。

　　神向人类低下了头，他成了整个西海的笑柄，也成了重天不可容留的存在。

　　此后他就麻木了，他失去了尊严和价值，明日圣殿只在中午的时候来看他几次，给他添几道新伤。之后他们要取走他心口上的棋子，心灰意冷的司电，就放任他们再挖他一次心。

　　他又看见了艾弥尔眼中那道一闪而过的阴霾，原来她也恨自己。

　　-

　　那间小屋只是一间狭小的土房，身强力壮的男人坐在门前杀鱼。司电从梦中惊醒，无由地开始颤栗，老伯只当他是冷。

　　“爸！……这是？”男人放下刀和鱼。见父亲今日不但没有打渔，还把箩筐都丢了，忙迎上去问。

　　“许浪！备车！又一个海边捡的，森罗大人这么神，怎么就有人不听他的。这个运气好，我看到时候还是醒着的，咱们赶紧送他去星浮镇！”老伯道，“给他碗汤，怪可怜的，估计几天没吃东西了。”

　　“好的爸！来了！”女人从后厨端来两碗还冒热气的汤，走出门来，“爸，您也喝一碗。”

　　男人见司电的手上几乎血肉模糊，便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给司电。是鲜美的鱼汤。

　　真好啊，父慈子孝，夫妻和睦，一家都是善良的人，这种生活是司电怎么都设想不来的。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他们知道他是司电，会不会把他扔回海里溺死。

　　-

　　-

　　上野与西海的兵士们均立于战船之上，于泽塔中央的一条湍急的窄河上相会。

　　腓特烈持着重剑，盯视眼前提着君子剑的人。暗骑士阿德莱德站在腓特烈身后的那艘船上，提着细剑，他们身后是无往不利的阿德莱德军团，只要一声令下，随时准备出动。

　　“如果我没赶来的话，恐怕这些人，少将军一个都不会放他们回去了。”沈云嘉道。他手上拿着的赫然是各神兵的王，君子剑。

　　“君子剑的主人，居然是诡诈之辈。难怪邪性霸道的仁王盾不屑于你，纯良勇敢的百兽鼓厌弃于你。”腓特烈切换成了上野的语言，为的就是沈云嘉一方，每一个都能听得明白。但腓特烈并不十分自信，因此语速很慢，为他的大脑拖延以好计算胜算。他做好了用下下策的准备，至多不过与沈云嘉同归于尽。

　　但是同归于尽也不容易，沈云嘉有君子剑和开天斧两者在手，腓特烈必须没有任何差池地触发他在泽塔留下的所有机关。

　　“我若是如此小人，君子剑又如何会认我为主。”沈云嘉云淡风轻道，并不怒，也不解释，但更像是不屑解释。

　　“这可未必，遗命难违。”腓特烈轻蔑道，显然不以为然，“就等君子剑何日何时放弃你。”

　　沈云嘉没有争辩了，只是说了两个字：“动手。”于是万箭齐发。

　　腓特烈不遑多让，弹了一下阔剑剑身，于是河岸上其中一个机关启动，许多扇盾牌挡在军队前面，弹反上野一方来的箭。

　　-

　　“接着，西格玛！”

　　声音是从为数不多的陆上传来的，腓特烈循声音望去，一条“细棍”迎面向他抛来，是“艾弥尔”，他信任地接过。她没有踏在地面上，而是离地腾空半尺，于是河面海面也如履平地。

　　“西格玛！无危尺，能力，判词！”

　　腓特烈这才注意到那句称谓：“你叫我什么？”

　　“艾弥尔”失了御风避水的神器，从空中坠入暗流之下，腓特烈将重剑插在河沿上，便跳进河里，一只手将她捞了起来。阿德莱德听到这声称呼，心中有了猜测，跃身顶到最前方的船上，掩护二人。

　　“璃魑……是你？”腓特烈凭“西格玛”认出了璃魑的灵魂。原来丢给他的是无危尺，而且已认了璃魑为新主！

　　璃魑要把无危尺抛给他，就是要让他逆天改命，给沈云嘉下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