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楠回到发鸠山后,白茅先是小心的治疗了一下。他本以为石楠回像往常一样回小屋睡觉,因为此时石楠的脸色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差。
石楠却根本没搭理白茅,独自一个人站在小屋后方的悬崖上,望着东海的方向,从这小小的发鸠山俯视整个四海八荒。
石楠多年来,受过很多伤,石楠以前和白茅说,她能做到这个位置,全是因为她活的久。其实是骗人的。
活得久或许是必要条件。但绝对不是首要条件。
石楠这一身尊荣,全是她带着四府八营一刀一枪生生挨出来的,她身上的每一处消不去的伤疤都是许许多多消下去的伤疤上堆出来的。
石楠对四府八营的人的爱是随着每代人的到来和消亡逐步递加的,就像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台阶,石楠早就不知道走了多高。
石楠这万万年被人无论是捅还是砍还是其他都是面对面,都是意料之中。如今被身后最亲近的人一刀狠狠的捅下去,直插进心脏。
不知道疼的石楠这一刻也知道了疼。疼的神魂都出了窍,只留了个空壳。
白茅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这是石楠心中的逆鳞,一但被拨动,就生出枷锁,只有石楠自己放下才会真正解封。
白茅只能一遍一遍的喊道:“石子姜!石子姜!石楠!媳妇!”
石楠闭着眼感受着微风,微微张开了双手。这一幕看的白茅心脏都要停了,他仿佛看到了石楠真的往下跳的场景。但白茅也知道石楠绝不会这么做。
石楠突然神经质般——低低的笑了。
发鸠山一直都与石楠有种奇异的关联,此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就阴了下来,没有打雷,只是暴雨,那雨大到白茅都无法睁开眼。
白茅朦胧中看到石楠的脸似乎又变回了本相,这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晰的看到石楠的人身本相,无论是小的时候那次,还是找到石啾啾那次,还是质问凤懿的那次,石楠都是朦朦胧胧的幻化出了一点点罢了。
这次直面石楠脸色对称的花纹,白茅心里没有欣赏,有的只是担心,无措,焦虑。
白茅沉默了许久,忽然三步并作一步,踏上危险的悬崖边。双手按住石楠的双臂,把人整个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白茅只是低头亲了一口石楠头顶,其他什么话也没说。
他一个字都不能安慰她,因为对于石楠来说,无论说什么都是折辱了她与四府八营的这段恩义。
石楠突然用一种嘶哑的声音,正色道:“白茅,时间就真的能改变一切么?”
白茅抿着唇,嘴巴张了又闭,闭了有张。斟酌许久,都说不出一个字,显得笨拙又可爱。
石楠脸上露出一丝笑来,眉间却是皱着。
石楠:“大概能吧,上次在奉天的人生回溯中,那个棺材,你还记得么?”
白茅瞳孔一缩,那时候的石楠状态很不对,他一直都知道,他旁敲侧击问过石楠几次,她都装醉装晕装头疼敷衍自己。
石楠没有停顿,目光直直的望着远方,没有焦距。
石楠:“我们只看到那个仪式的表面,但我知道仪式里是什么样子的,我看到了。”
白茅猛地拉开石楠,震惊的看着面前这个仿佛没有灵魂的人。
白茅:“子姜,你的意思是...”
石楠没看白茅,自顾自陷在自己的情绪中。
石楠:“是的,我经历过,我一直以为我不死不灭是因为我是上古大妖,与天地同寿,不是的,我曾经自己封印过自己的记忆,最近零零散散想起来一些,我好想看到了根源,又好像没看到。凤明珠就像是一根导火索,无论是凤懿,王威,玄轩,还是...你,一切都会离我而去,一切都会回到起点。”
石楠这一通话下来,脸上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或许可以说没办法再变化。
白茅听懂了一部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懂。
“石子姜!你在踌躇什么!你心中所坚定的信仰呢!你要守护的东西呢!你都忘记了!”白茅猛的摇晃石楠,低声吼道,“那个扬言要以身殉道的石楠呢!那个说魂飞魄散岂不是便宜了他的石楠呢!那个放下自我成就本我的石楠呢!”
“石楠!你坚定不移的往前走就够了,不要担心身后,就算他们一个个都离去,我白茅,白木石永远做你脚下的台阶!你做的一切!护住的一切!整个四海八荒都看着你呢!石楠!”
石楠猛的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在暴雨中略显狼狈的人。
石楠沉着脸,道:“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永远。”
白茅深吸一口气,这一刻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我早就已经决定了,我要加冕为王,我要统一四海八荒!”
“为了你...我愿背负整个世界。”
石楠沉默低头不说话,她并没有笑话白茅,因为她自己就和白茅一样——选择了一条没有路的路。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路无论是欢是喜,她都已经没法回头了。
石楠笑了,天空中的阴雨一瞬间就散去了
石楠:“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干一些找死的活。乖徒儿啊,其实你应该学学嘉宝,她个老妈子都知道不打扰我,过个两天,我自然就会放下,甚至下次不会再犯了。”
“我堂堂尊主,怎么会被区区这点小事困住。”
白茅这一次没像平常一样沉默,他像是换了个人,神色认真的可怕。
白茅:“石楠!什么小事!什么不打扰!?尊主是铁人么!尊主就不会痛么!都这样了你还想要自己扛,自己一个人逞强就这么有成就感,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每次我见到你...这样,我真的一刻也忍不了了!如果你死了,我真的会把这个世界都毁灭了的。”
白茅早在这一刻,就十分不明显的表露出了本我。
“......”石楠,“呵,疯病是会传染是么?我疯完你疯?发疯也要见人下菜碟。”
白茅按住已经恢复人样的石楠,不让她往小草屋去。
白茅:“哈哈哈,是啊,石子姜,你装什么装。我发疯当然下菜碟,你不就是按住我酒脖子的那碟菜么?”
石楠眼皮一跳,这混账小子今天是打算捅破天了?
白茅:“子姜,我告诉你个秘密好么?”
石楠:“......”她能不听么?
此时白茅低着头,低垂着眼睑,石楠根本看不清对方眼睛里的神色
“子姜,你知道我为什么修炼那么快么?”
石楠一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白茅:“因为我晚上也修炼,我根本不需要刻意的压制自己,因为我根本不敢睡觉,每一晚,每一晚...子姜,只要我闭上眼,我就会在梦里亲你,抱你,和你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具体我就不说了,说出来我自己都嫌弃我自己恶心。”
石楠感觉自己才正常一点的心脏又被提了起来。
石楠:“......”
白茅:“还记得何淼上神拿的那副画么,我这个人真是恶心透了,梦里控制不住,白天也控制不住,把那些丑陋的,过了火的不堪,不仅全部画了下来,还贴的到处都是,日日相对。”
石楠反应过来,才想起来白茅说到“画”是什么。此时浑身更是鸡皮疙瘩起了一茬又一茬,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白茅。
白茅不让石楠逃避,捧着破天荒已经傻了的石楠的脸,一字一句道。
“石子姜从你把我从发鸠山上救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拔了我的酒塞子——我注定会发疯。而你也注定是那碟唯一的菜!”
饶是面对千军万马都不变色的石楠,此时也特别想临阵退缩。天知道从来是她打直球,从来还没有别人对着她这么不要脸的,还是自己的窝边草——简直伤害加倍。
石楠僵硬的推开白茅,说了一个狗屁不通的道理。
石楠:“你还是回你的青龙一族多管点事吧,我看你就是闲的。”
白茅不仅不松手,还一脸豁出去了。
白茅:“石楠!你当初就该让我死在那个坑里,就不会被我缠上了。如今除非你弄死我,不然你石子姜这辈子就是我白茅的,就算我死了,我也必化为厉鬼,谁敢靠近你,我就弄死谁。”
这些年来,白茅孤寂的呆在人间看遍生死,早就把该想的全都想了个通透。在石楠不知道的地方,从一颗直挺挺的小杨柳变成了歪脖子,俗称——长歪了。
石楠有一个不明显的小习惯,就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又不想管的事就会心虚的摸摸鼻子。白茅从小可以说盯着石楠长大的,石楠再不常用的习惯,他都一清二楚。
此时,石楠都快把她那挺立的鼻子摸的要擦出火星来了。
石楠眼睛一闭,一招“苦肉计”信手拈来。石楠装痛那是一装一个准,堪称致胜的绝招。
石楠闭着眼睛,本来想像一条咸鱼一样挂到白茅身上去,但是转念一想,又避嫌似的原地转了个圈,假装头痛的的扶住额头朝小木屋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石楠:“痛死我了,痛死我了,手疼脚疼头疼,哪哪都不利索。真是个废物身体。”
白茅二话不说,从后抄起石楠的腿和胳膊就抱了起来,期间还十分用力的捏了捏石楠的腰,告诉石楠我这不是什么狗屁亲情,我就是明目张胆的爱你。
石楠本就内息混乱,四肢无力,此时哪里是白茅的对手。
石楠:“放肆!大胆!白木石!我看你眼里已经没有我这个尊主了!没有我这个师父了!你这胆子已经大破天去了!”
白茅:“石子姜!我从始至终都不愿做你徒弟的。”
石楠:“小心我......”
白茅:“你收回去吧,我抱着真人要根破羽毛干什么。”
石楠:“......”她现在把这混账徒弟扔回敖婉凝肚子里还来不来得及?
第二日,石楠就收拾了小包裹,跑了。临跑前还通知了各族长以后有事文书联系,不要来找她,出了事,她自然会出现。她顺便还拜托看王杰璟继续照顾石啾啾。
当然族长也包括白茅,毕竟在正事上,石楠从来不瞎搞。
白茅收到文书时,就猜到石楠是打算眼不见为净——干脆躲自己了。其实他也没想讨嫌,甚至是想给对方一点空间缓一缓。
但是,缓是一回事,见不到又是另一回事。石楠在离开的那一刻,白茅就派人不远不近的跟着了。
但天不遂人愿,有些时候,糟心的事总是一茬接着一茬——俗称,趁你病要你命。凤族自从后瀑布事变,谣言就像秋后的落叶一般,比石楠当初语言的还恐怖。
石楠原本想去魔界的住所躲两日,结果还没到上元城,就被凤懿一指文书,坐回了后瀑布小景,当初喝药的地方。
石楠头痛的揉了揉眉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此时她本就在强撑,本来想着到魔界先睡它个十天半个月,鬼知道这凤族是中了什么邪,什么事都要她亲自处理。
她石楠明明都当了万万年的吉祥物了。怎么现在突然就忙起来了。
石楠:“说吧,什么事,非要我跑一趟。后瀑布事变不必多说,我虽然有诸多猜忌,但没有证据的事,我不会说风就是雨。”
凤懿显然知道石楠状态很差,神情严肃,没有丝毫扭捏的长话短说。
凤懿:“最近凤族流言蜚语,都传...嘉宝是我和王威的孩子,嘉宝以后不仅要继承白虎一族还会继承凤凰一族。”
石楠无语的沉默了一会。
石楠:“这都是什么脑子里插鲜花的人想出来的,继承人找到了?这次你干脆把人给我带走吧,我带着人明目张胆的在四海八荒溜达一圈,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凤懿摇摇头,道:“凤族这一辈的孩子只有三个,一个还是个蛋,离不开母亲,另一个都有蛋了。”
石楠:“......”她确实忘记了,神族孕育孩子还真不太容易,凤明珠说白了也就二十万岁。
石楠扶额,道:“难为你了,这事不急,再等个万吧年吧。我之前说半年的事,你就当我放屁。”
“至于流言,玄轩早些年就和我提过,让嘉宝趁早即位,白茅都当族长了,嘉宝比他年长这么多,也可以担的起来了。等嘉宝坐稳了族长之位,我看还有谁敢造我们四府八营的谣,我带人教他什么叫闭嘴!”
说着,石楠就手写了一封文书给玄轩。
石楠写的是:“我同意你之前说的了,可以开始准备了。”
凤族频发事故,幕后的推手是谁已经不用多说。这一次的流言,如果整个凤族听到,受到最大波及的是谁?
虽然她石楠和凤明珠的情分是断了,但这是背着众人的,就算凤明珠会说,估计也就凤懿一个。旁人是不会知道的。但是换继承人的事却是推行了许久了加之凤明珠之前的种种行为来看,估计四海八荒都有风声,张汶肯定是板上钉钉的知道了。
如今再来这个谣言,是要拖白虎一族下水?
这句话不就正是说王威和凤懿是一对?
石楠想到这,脑子不由自主冒出王威和凤懿在一起的场景,当即感觉自己三观都碎了。
王威和凤懿一对,那她就不得不怀疑凤懿的前夫莲烬了。
石楠:“天愁,莲烬那家伙最近有没有又找...五福。”
凤懿皱眉想了一会儿,道:“自从上次,五福就像变了一个人,先是自己关房间里...”
石楠皱眉:“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知道你心里都明白。”
凤懿叹了一口气,悠悠喊了一句:“尊主。”
石楠明显能感觉这个意气风发的女人真的感觉老了不少,是心老了。
凤懿:“后来她要去找莲烬,你知道的,我从小娇纵她,真的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石楠心中的不安好像一瞬间就被应验了。
石楠:“凤天愁,莲烬那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一条舌头巧舌如簧不用我多说,你自己明白,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凤明珠,你要记住,他们的目的说不定——是你凤懿的命。”
凤懿做族长多年,其中厉害自然一清二楚。
凤懿:“上次我是在闭关突破,所以才被五福偷走了玉牌。”
石楠正思考着天宫的计谋,突然被凤懿的解释砸了一愣。
石楠:“天愁啊,虽然很不想打击你,五福她或许不会要你的命,但她是真的想取而代之了。你...不得不防啊。”
凤懿点点头,没说话。她的女儿她自然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