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点将台，乃当年四府八营建立之初，当时的大当家敖金所建——非大战不出，时至今日也不过升了区区六次。
点将台有着一点富贵，一夜生死的说法。说的就是上了点将台就可领兵。但每一次的升起都代表着四海八荒即将到来一场覆盖天地的战争。有命富贵没命享都是常有的事。
但凡挺过了战争，就是万人之上。四府八营的八营中八位都是点将之兵中神兵的后代。这也是四府八营实力强劲的原因之一。
六次中最小阵仗的也是掀了整个边界，神魔妖三方乱战为基础，正常发挥都是覆盖至少一整个种族的领地，超常境地就是四海八荒的每一座荒山每一条溪流都会被重新洗刷一遍。
哪怕是去年魔界内乱时，四府八营都没升点将台。
点将台在每一位四府八营的将士心里都是荣耀，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一神尚可抵人族千军万马，区区人族，为此升点将台，不仅会遭受四海八荒的非议，就连四府八营都会大大降低对点将台的使命感，荣耀感。
凤懿此妖奉命唯谨，一生对石楠的决策都没有半分怀疑，甚至是唯命是从。但此刻她确实感受到了深深的不理解。
凤懿：“尊主，点将台关乎四府八营的根基，随意升降，势必会引起其他营长的不满啊。”
“随意？”石楠望着东海的尽头，神色莫辨，道：“是啊，你说的对。这次点将采取推封制，所有营长以下亲属，无论嫡庶，无论年纪，按照亲属远近逐一上点将台，先给近亲点将的机会，就说这是给营长们多年辛劳苦劳的恩典，此次升点将台是福利。”
石楠眯眼，道：“就叫推恩令吧，凤懿，去通知四族吧。”
等到凤懿扬长而去，石楠这才对着身后的白茅低声轻语。
石楠：“木石，点将台幻境中共围绕发鸠山有三千条阶梯，每一级难度递加，其实其中的阵眼是可以随意更改灵力，魔力的，我虽知如何运作，但并未修习灵力，魔力。”
石楠停顿了一下，道“卿卿，你可愿助我？”
石楠说声音虽低，但十分有力。白茅并没有满口答应，而是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白茅：“子姜，你费静心思也要抬高这次战役的警戒线——区区蝼蚁，何必殚精竭虑？”
石楠沉默了许久，突然道：“三人成虎，老鼠尚能咬死大象。蝼蚁？不过是表像罢了。”
“卿卿，我知道神魔界是如何看待人界的，这一点根本不是我能改变的，但如果说四海八荒还有谁能强压住这股邪风，也只有我了，寒江孤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旁人尚且不论，只有你，我希望能无条件支持我，好么？”
白茅看着石楠说到最后露出的笑容，魔怔似的点点头。
石楠回头看着发鸠山的一草一木，暗暗心想：“走在黑夜里，但凡头顶有光，哪怕是一束，也够了。何况她的身后有无数道这样的光。”
第二日
当天空蒙蒙亮时，石楠便已经准备焚香沐浴。点将仪式定在日月交替的黄昏时分，她这个劳苦劳命的尊主还要充当吉祥物。仪式开始前讲话就算了，跳战舞这种活怎么还落在她头上。
石楠躺在汤泉里，一边泡一边看属下送来的鬼舞舞谱。她回忆昨日王杰璟在列好流程向自己报告时的对话。
王杰璟：“师父，点将阵起前，还有战舞——鬼武...此舞虽难，但找个会跳舞的也简单，唯有最后九九八十一圈旋转入鬼实在太难，问遍四府八营都无人敢担保转的下来。”
石楠此时正站在白茅身后看四府八营承接上的密报，正看到张汶趁着四府八营兵力收缩，占领了前些日子石楠收拾掉了的边城的一半——整整一百零八座。
甚至以此与人界谈判。
石楠叹了口气，心里暗骂张汶这个狗东西，干啥啥不会，做狗第一名。
石楠摆摆手，根本没注意王杰璟说了啥，只听见了是点将台的事。
点将台点将自有体系，并不需要石楠过多操心，她连想都没想便道：“嘉宝看着安排。”
王杰璟点点头，道：“听闻皇族自幼皆习祭祀舞，祭祀舞与战舞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激神醒目，不知尊主...”
石楠看着文书上——为表联盟，天界案牍上神与人界人皇和亲，以求安泰。
石楠一手拍在那纸文书上，怒道：“简直是胡闹，庄晓梦他娘的都可以做万宗那小子的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奶奶了。我看那狗娘养的八成已经疯魔了，不仅把天宫让出去，还搞联姻这一套，真当这四海八荒是他家的后花园？随便撒泼。”
“嘉宝...明日就递了帖子到案牍神宫去，问问庄晓梦的意思。”
王杰璟点头称是。
石楠皱眉这才回味了一遍嘉宝说的话。
石楠：“你刚才说什么舞？”
王杰璟恭敬道：“师父，祭祀舞。”
石楠抽抽嘴角，想着年幼时练舞的悲惨生活——她曾经因为转不到两百圈，被她娘关在又冷又诡异的祭祀殿里三个月，直到会转了才被放出来。
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黑暗的祭祀殿中阴风刮骨的感觉。
后来祭祀还没开始就打仗了，她虽然学会了大小祭祀舞，但也从来没在人前跳过。
石楠摸了摸挺直的鼻梁，正义凌然，道：“不会不会，你看我像是会跳舞的么？我砍人还差不多。”
王杰璟看着石楠不自然的小动作，诡异道：“真不会？”
石楠哈哈笑道：“当然，你看哪个带兵的跳舞？那玩意费腿，跳完脚都废了，基本别想砍人了。”
“......”王杰璟：“师父，明天的战舞就交给你了，等会儿我让属下把资料给你。”
石楠：“......”
石楠连忙放下手里的文书，拦到王杰璟面前。
石楠：“嘉宝啊，以前谁跳就谁呗，我这万万年都没练功了，根本不可能跳下来的。”
王杰璟在流程上写下尊主二字，眼皮都没抬。
王杰璟：“师父，要不我去挖挖前辈的坟，看看有没有可以起尸的？你也不想想上次升点将台是什么时候，现在活着的就您一个看过上次的盛况。”
王杰璟说到这，停顿了一下，道：“要不咱取消这一环节，怎么样。”
石楠皱眉，不认同，道：“那怎么行，战舞能激发神魔潜力，说不定能给我多点几个出来。”
王杰璟轻轻推开石楠，道：“别碍事，我这要快送到下面去预演，师父，您快去批文书吧，等会玄叔叔就来拿了。学学师弟，人家魔界的文书比你多——他都快批完了。”
石楠：“......”
堆积多日的文书实在是多。石楠看着已经被文书淹没的白茅，再看看她左边批好的——还没有白茅批好的二分之一多，再看看右边——没有批完的文书已经堆成了小山。
石楠一晃神，王杰璟已经出去了。
石楠一脸痛苦，双目无神的坐着椅子上。随后她站起身试着转了三圈。
白茅：“子姜，实在不行我用法术撑着你。”
石楠冷哼一声，少年，你太小瞧祭祀舞了。
石楠走出汤泉，她只穿了里衣，外袍虚虚的披在身上，木门外已经站了两个修长端正的女子。
一看就是常常练舞的。
“尊主。”
“属下柳芽。”“属下红枝。”
“王杰璟殿下命吾等今日一定要教会尊主跳鬼舞。”
“不然...不然...”名字叫柳芽的小姑娘说着说着竟然落下泪来，“不然就要以妨碍军务就处。”
妨碍军务在四府八营是大罪，女的要充军的。
石楠最见不得哭，她有些牙疼的说道：“好了，哭什么，区区鬼舞，不就区区八十一圈么，对于我来说就是毛毛雨，想当年本尊最高纪录可是转过三百二十三圈。”
柳芽红着眼，抬头看尊主，怀疑道：“真的？”
一旁的红枝倒是淡定，全程板着一张脸。
石楠哭笑不得，道：“真的。本尊什么时候吹过牛过？”
柳芽一脸认同的点点头。
白茅拿着魔界归属的六氏族签文来找石楠时，石楠正在后山临时搭出来的平地上，不停的转啊转，跳啊跳。
一旁的红枝护着石楠的腰，防止她受伤，柳芽则是严肃的扣她的动作，说一不二，与刚才哭哭哒哒的样子根本不合。
“尊主，腿要再高一点。”
“尊主，原地转，你这偏了。”
“尊主，张开的动作要优雅，收起来时要有力。”
......
石楠跳了最后一圈，一屁股坐在地上，练了一个时辰，可算是勉强转出来八十一圈，当年的肌肉记忆是没了，还好经验还在，练一练还能转出来。
石楠：“呼呼....呼....我说...柳芽啊...我好歹是尊主...你真的是....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柳芽：“尊主，跳舞面前，无论你是谁，都没用...只有努力努力再努力！尊主一看就是有童子功的，我要是能在年幼的时候就跳舞，那该有多好...尊主您从小打了这么好的基础，居然就这么荒废了，真是...真是可恶！”
石楠：“......”
她在四海八荒都这么没有威严了？一个小小的精怪都敢说自己可恶了？
白茅等石楠休息了，才走近。
白茅：“子姜，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石楠自然而然的接过，看到底下六个红印，也顾不得酸痛的腿了，站起来连喊了三声“好”。
石楠：山河破，草木深。几日下来总算有个开心的事。时间正好，这几日，魔界也挑几个送点将台上去。”
“若是真挑出几个将才，木石，这得省下多少事啊。”
白茅见石楠高兴的眼睛都眯起来了，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笑。
白茅：“子姜...”
石楠来来回回看了看那卷卷轴，头也没抬，道：“干得好！晚上给我们卿卿加鸡腿。”
白茅捧起石楠仔细看卷轴的脸，低沉道：“奖励——这样就好。”
说着白茅对着石楠的脸就深吻下去。
石楠眉眼带笑，轻轻张开了嘴。
一旁的柳芽双手遮面，透过指缝光明正大的偷看，红枝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等二人分开，白茅眼神温柔似水的盯着石楠，石楠皱眉看了眼旁边的两个灯泡。
石楠：“下次不能这样了，卿卿。小妖看见了没什么，若是给四府八营的将士们看见了——有失大将风范。”
“我干脆退休算了。”
白茅用脑袋拱了拱石楠，笑道：“子姜你退休了，我养你。”
“真是个粘人怪。”石楠笑着默默白茅的脑袋，“好了，快去忙吧。别在这消磨我的意志——再这样下去，我就要醉生梦死，不务正业了。”
白茅神色变换，最终化为不甘心。他慢悠悠的从石楠怀里起来。
白茅：“子姜，点将幻境会持续三日，如果魔界参加的话，估计是最后才进幻境。哪怕是三日，魔界百万大军挑选合适的后生也是不够的，我现在便要回大紫明宫了。”
“子姜...我看不到你跳舞了。”
白茅说了一堆铺垫，才委屈巴巴说出最重要的一句。
石楠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好笑，道：“以后我单独给你跳，战舞也没什么好看的，祭祀舞才是真的精美绝伦。”
白茅眯着眼，道：“那子姜下次给我一个人跳祭祀舞，好不好？”
石楠很想拒绝，但看着白茅这不答应就不走的架势，胡乱的点头敷衍，道：“好好好。”
得了承诺后，白茅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到了当日申时，石楠才勉强完整的跳了出来。还不等她喝上两口水，便被等了许久的王杰璟拉走。
王杰璟：“师父，这是你要说的稿子，还有一个时辰仪式就开始了，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就行了。”
石楠：“......”
感情我就是个木偶呗。
王杰璟：“四府八营参加点将的基本都到了，四府八营从军共三十三万两千四百余人，参与点将的有十万三千余人。听师弟说，魔界最后一日也会参加，师父，不是我说你，发鸠山幻境能有多大，你心里不清楚？本来三日就紧巴巴，你当上元节呢，人挤人的，到时候非得出事不可。”
“还有师父，等会儿见到属下们，把你的身份端起来，我们劳心劳力给你建立的形象是高大的，是神圣的，是威严的，高冷点，高冷知道么？”
石楠摸摸鼻子，嫌弃的快走了几步，心里暗道：“王妈妈又开始了。”
谁知她走的快，王杰璟走的也快。
王杰璟：“师父，你这样会影响军威的，而且...”
石楠叹了口气，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开始了是吧，又开始了。王妈妈您大发慈悲，饶我耳朵一命。我的娘哎，再念下去，你就原地成佛了。求求您闭嘴吧。”
说完，石楠大踏步朝点将台的阵眼去了，丝毫没有端什么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