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丑条约签订后三年,堪堪入冬,神魔界万万年来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雪。
不同于人界,神魔界除了北荒常年暴雪,其余七荒四海常年四季如春,能偶尔见一场小雪都是难得。
这场大雪压垮了神魔界的一根脊梁,才遭大乱,又遭天灾。无论是妖魔鬼怪还是神仙个个关紧了房门,闭关的闭关,避世的避世。
整个神魔界最常见的场景,便是一处荒山上一片结界,结界中一处草屋,一片雪景,一壶热酒或香茶,再加上一盘棋——便能过上半年。
要不然便是挖一个山洞躲起来闭它个百年十年的。
一时之间,四海八荒到处都是圈了块山头的结界,一时城镇里人去镂空,荒凉的只剩下一些普通精怪,低等的妖魔,散仙——他们能力低微,除了活的久,长了怪了些,其他吃喝拉撒皆与凡人无异。
曾经的天界,魔界,四海八荒如今皆在白茅的掌管之下。
为了方便管理,白茅一口气推行了三道改革措施,分别为《内迁令》,《三统令》,《四建项》。
内迁令,是大刀阔斧的整改魔界六族,天宫大小数座宫殿,四府八营四族,四海八荒一切大小事务的裁决权由各方族长全部集中回尊主,其族中只有上书权并无决策权。
三统令,天界,魔界,四府八营三处统一,天上地下什么神魔妖怪皆平等处之,放眼整个四海八荒,倘若谁敢再有割裂之心,诛之。
四建项,是以发鸠山为中心,四海为角,划分新的四城,三十六殿,一百零八镇。神魔妖怪打散了就近迁徙。
这三道措施,被白茅压着,以强硬手段带血的推行下去。石楠知道时,三令已经实施了两令。
但人界动荡,她有心想找个机会同白茅说说,不料恰逢人界兵马集结,北荒的雪灾又格外严重,她在冰天雪地里吹了几年的冷风残雪,身边又只跟了一个只可守不可攻的玄武一族,打起仗来事格外艰难。
多数都是守着,能有几次反击全是等着凤族和白虎族的援兵,才堪堪挡得住。
四府八营的兵就那么多,石楠有心无力,结界之事三年来是一丝突破口都没有。
尊主面前坐着个玄轩,旁边是个才从战场上下来的凤懿,身上带血的战甲都没来得及脱。
石楠:“这次又签了几天?新人皇能力不足,野心大也就算了,还不把人命当命,人界的将士是一波比一波小,刚才那波——好些个孩子连发髻都不会扎,头盔里的脸蛋嫩的,我手中的鸿蒙之力都挥不下去。”
玄轩沉默半天,眯着眼道:“尊主,低下的使者前去谈判,说了三天三夜,也就谈下了十年。”
石楠眉间微微舒展:“神魔界十年?倒也够喘口气。”
凤懿的掌心在桌上一拍,上好的灵木做的矮几一下就裂成了八瓣。
凤懿:“什么神魔界,人界十年,我看他们人界就没想好好谈,十天都不够我们养伤的。”
“要我说,尊主,我们干脆下界把那些废物一刀切了算了。不就是因果,我凤懿死了就死了,也不想什么下辈子了!!!”
石楠捏了捏眉心,她闭着眼半倚在桌上。
石楠心想:“山河破碎风飘絮,辛苦遭逢起一经。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啊。”
玄轩的眯眯眼微微睁开,道:“这么多年了,四府八营的祭祀堂都新修了一轮。新点的将营虽说填补了些,但四府八营的兵力反而不如从前了,这样撑着,撑不过百年。”
石楠叹了口气,玄轩平日里最为看得开,少有焦虑的时候,如今连他都如此发愁,可见其中的问题早就不是一朝一夕,说是死结都不为过了。
凤懿第一个不满,道:“你个臭王八,絮叨什么,尊主别听他瞎说,他胡说呢,至少我们凤族的青年才俊各个都是力能扛鼎的。白虎一族,青龙一族皆是如此,玄武一族不过是各有所长,拖点后腿也能理解。”
石楠心里明白玄轩的意思,她没搭理二人,重新起了个话题。
石楠:“明日便是上元节,给兄弟们放三天假,已经好些年没放假了,绷着也不好,大家都放松放松。玄五守,你安排一下,今夜大家都乐呵乐呵,军令什么的都暂时放一边。”
玄轩对着石楠行了一礼,出去了。
石楠低声道:“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有点...私事。”
玄轩一脸了然的眯眯眼,调侃道:“尊主,你这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尊主不早朝啊。”
石楠抬眼看了玄轩一眼,疲惫的摆摆手,心里揣着事,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了。
玄轩皱眉,眯着眼看向石楠,心知自己估计是想歪了,一时有些尴尬,他只得行了礼,出去了。
石楠等玄轩出去了,才招呼了凤懿到跟前。
石楠:“天愁,让玄武一族做冲锋也实在太过为难,他说这些话情有可原,我都懂,我知道你怕我多想,你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有我在呢,什么事...都不必怕。”
“前些日子,人界的士兵里混了些当年我留在人界的退路,听闻人间创林苑造出了新一代神武,其威力与神魔界墨刃大师所造亦不遑多让。人界一旦配此神武,尽管四府八营个个不畏身死。但是...倘若挡得住,万死也是值当的,倘若挡不住,我三十万将士...实在是——凤懿,本尊于心不忍啊。”
凤懿站在案前,她眼神忽亮忽灭——尊主从来不会平白无故的扯些什么有的没的,这突然说这么些,倒有些吩咐后事的意味来。
她凤懿不比王威自小得石楠宠爱,也不必敖婉凝得石楠倚仗,更不如玄轩得石楠诸多关照。
凤族在四族中从来都是高不高,低不低,最没存在感的一个,甚至有些事,石楠都不会告知她,她与王威多斗嘴,有的时候也是想多了解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凤懿低哑着声,道:“尊主,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凤族定万死不辞。”
石楠沉默片刻,方一字一句缓慢又清晰的道:“天愁,事有急缓。我怕到了时候便没机会说了。我接下来说的事,只是以防万一,做不得数,你便是一听,不要到处宣扬。”
凤懿心中所感应了验,她常年握剑,稳如松的手都在抖。
凤懿一急,心直口快,脱口而出。
她眼眶都红了,青筋乍现,道:“尊主,你是在和我交代遗言么!!!”
石楠微微露出一笑,露出常年那副玩世不恭的脸。
石楠:“倘若说这个世界死的最后一个会是谁,唯有我石子姜——遗言?谁能代我所为?完全...大可不必。”
“不过是怕没时间交代,提前做些安排。”
凤懿这才缓了神色,虽然有这样的尊主确实惹妖恼火,但唯有这样的尊主才令妖心安。
凤懿:“......”
石楠:“我写了六封文书,前四封,一族一封,上面都写好了各族的名字,倘若遇到一时解决不了的事,短时间本尊也顾不到的时候,便可按文书上所写而做,每族我都留了我一抹的...泠羽,短时间可以保护一族至少三日,足够缓过劲了。”
“剩下两封...你先收着吧。”
凤懿接过六封文书,前四封都写了给谁,后两封上封着结界,上面写的名字根本看不清。
石楠站起身,拍拍凤懿的肩,笑道:“算是给四族留一道保障吧,别真的都...灭了种了。到时候一个个找我哭诉,我可受不住。”
凤懿打开自己的那份,里面是一抹泠羽和一张简单的使用方法,其他三份摸着都大差不差。
石楠:“我还有些私事,这几日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不要打扰我。”
说完,石楠便化作烟消失不见了。
丹穴山栖梧殿
石楠隐身站在窗外,窗内坐着的是正在处理政务的凤明珠,三年内虽没什么大的战乱,但四海之下,小冲突不断,凤族本就青黄不接,现如今族内青年才俊皆常年驻守海边。
成了家室的回不去,没成家室的怕有牵挂也不敢成家。
凤族三年无所出,丹穴山上好些年没有婴孩的啼哭声了。
四海八荒皆是如此,哪怕是在离海边极为遥远的荒山,都无法安居乐业。
石楠此次来丹穴山的目的是与凤明珠解开血契。
她并没有显现出身形来,只是虚空对着凤明珠的方向化了一个繁复的阵术。
此时正专心批改公文,许多年不见,石楠再一次仔细看她时,面前傲娇的小女孩已经变的内敛有但当。
那阵术微微亮起,被石楠单手一推,转瞬间便没入其体内。
凤明珠微微一愣,她手中的笔一颤,“啪”的一声掉在矮几上。
她转过头看向缓缓走进的石楠,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她一手按在石楠的胳膊上。
凤明珠:“主人,我不...”
话没说完,凤明珠已经软倒下去,不省人事。
石楠接住对法,用手覆盖在凤明珠不甘心而睁大的眼睛上。
她没有多说什么,手中鸿蒙之力犹如游蛇般潜入凤明珠体内的契约处。
那悬浮在凤明珠神魂内的契约血红一片,带着石楠名字的上古语像是无数的锁链锁住这片神魂。
石楠的鸿蒙之力只是稍稍停顿,便环住那片契约,毫不客气的一扯,那些锁链像是被无数的大风刮过,疯狂的震动起来,但就是不肯散去。
石楠的双目睁开,她盯着皱眉,紧握住双拳,鬓角皆是冷汗的凤明珠,眼神一暗。
石楠低手道:“收。”
轻轻的一句话落下,石楠便是一口鲜血吐出。她单手捂住口鼻,一滴滴鲜血从指缝间落下。
刚才还阳光明媚的窗外,突然便雷光乍现。
石楠抬眼看了窗外一眼,一挥手转身便不见了,窗外的乌云也快速的远去,朝着发鸠山而去。
魔界
霍浩好不容易偷了半日闲,回到暗卫处打算偷偷打会儿铁。
他霍浩从小的理想就是成为像墨刃那样伟大的器造师,年幼时更是出自名门,后家道中落,惨遭迫害,被白茅所救,成为了其暗卫的首领,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成为器造师的愿望,常常躲起来打铁。
现在也能打出一两把看的过去的神兵。
许多暗卫都排着队找霍浩修武器。
此时暗卫小十三的匕首断了,偷摸摸的找过霍浩好几次,奈何白茅忙,霍浩跟着更忙,已经好几天没开火了,暗卫处角落里的武器房才亮起来。
小十三就像闻到骨头味的狗一样窜了进去。
十三:“霍浩哥,你知道我前段时间受命去北海保护那位,就那位身边,你懂得,我的本命剑都断成三节了。”
霍浩皱眉看了眼跑进了的十三。
霍浩:“主子有让你回来么?最近暗卫都派出去了,我不记得有新的调动安排。”
十三面色一僵:“霍浩哥,你放心,那位身边跟了至少有八个暗卫,而且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这不是本命剑坏了么,你放心,我修好就回去。”
十三话才说完,门外就“扑通扑通”连着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
白茅暗卫训练有素,从来不会如此着急忙慌的,此时地上的灰尘已经扬的有半人高。一排暗卫连人带剑,滚落一地。
清一色都是跟在石楠身边的。
霍浩瞳孔一缩,心中一阵恐慌,他连忙丢下手里的铁锤。
霍浩:“怎么回事,全部回来了,那位怎么办?”
其中领头的那位,半跪下来,道:“头儿,那位想甩开我们,我们根本追不上啊,转瞬间连影子都没了,才出了北海,连岸都没上,连个方向都没...”
“别废话了,还想活命就全部到刑堂跪着,多祈祷那位没出什么事吧。”霍浩话还没说完,就朝着大紫明宫的方向飞去。
十三站在一般,沉默许久,道:“哪里有那么严重,那位那么厉害,四海八荒到哪里都不会出事吧。”
十三话说到一半,就被捞着一起去刑堂跪着了。
“小屁孩懂个毛线。”
大紫明宫
白茅收拾好了正要出去,迎面就撞上了匆匆忙忙的霍浩。
白茅:“来的正好,本尊去北海一趟,明日晚上回来,让替身准备好。”
霍浩“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霍浩:“属下驭下不严,请主人降罪。”
霍浩是白茅亲信中的亲信,深得其信任,不是什么捅破天的大事,绝不会这般请罪。
白茅脚步一顿,这才正色起来。
白茅:“说!”
霍浩:“那位初出北海,八名暗卫全部跟丢,连个方向都指不出来。是属下管教不严,致使下面的妖能力不足。请主人降罪。”
“......”白茅方才算得上眉飞色舞的表情立马就黑了三分,他沉声道,“不怪你们,子姜不想旁人跟着,就算是我,也无济于事。”
白茅沉默半晌,正要说话,殿外跌跌撞撞跑进一名暗卫,浑身都是血,霍浩皱眉,暗卫十七,他记得是三日前主人亲自派去秘密处理北荒暴动首领的。
这么快回来——任务失败了?
十七:“主上,这次暴动的首领是...白千阙,三日已经打下了北荒五分之四的山峰,现在已经包围千雪山。”
“除了北海,周围,北荒已经全部纳入白千阙部下,属下...属下...”
十七双眼一翻,人已经不行了。
霍浩走上前,轻轻触碰了下十七的内息,对着白茅摇摇头。
白茅皱眉,道:“北荒出了这么大事,子姜不可能没接到消息。本尊先去北海,那八个废物点心全部给我回炉重造,还有..四海如今谣言四起,你亲自跑一趟,仔细探访一番,回头给我个详细的报告。”
白茅从怀里捏紧了石楠的玉佩,转身间便消失不见了。
霍浩恭敬的对着白茅消失的方向行礼,称:“属下遵主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