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铁匠铺,永远弥漫着炭火与金属的味道。
王铁匠,那个络腮胡如同铁丝般虬结的壮汉,看完林轩身份文书上那刺眼的“潜力低下”评级,又瞥了眼他腰间毫不起眼的铜镜,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扔过来一件沾满煤灰的皮围裙。
“力气有吧?”他声音沙哑,像砂轮磨过铁器,“拉风箱,搬铁料,清理炉渣。管吃管住,工钱月底结。”
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纯粹是雇佣关系。林轩反而松了口气。
日子便在汗水和煤灰中流淌。白天,他在灼热的炉火旁重复着枯燥的劳作,听着其他学徒和工匠炫耀或抱怨各自的神兵——多是【锻锤】、【火钳】之类,用于增幅力量或控制火候,虽不华丽,却足够实用。夜晚,他回到铺子后狭窄的杂物间,对着依旧沉默的铜镜,试图捕捉老陈头所说的“真实”。
它依旧晦暗,映不出清晰的影,也感应不到丝毫能量。仿佛成年礼那天的异象,连同那声“概念性破伤风”的惊恐尖叫,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直到半个月后。
那天,他奉命给城外的一处旧矿坑送去修补好的工具。回程时,为了省些脚力,他拐进了一条废弃多年的矿道。
矿道深处,却传来了压抑的怒骂和拳脚到肉的闷响。
“死胖子!把‘星纹矿芯’交出来!那种宝贝也是你配染指的?”
“放屁!那是小爷我先发现的!有本事弄死我,不然想都别想!”
是罗小胖的声音!虽然狼狈,却透着一股罕见的硬气。
林轩心头一紧,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在矿道拐角的凹陷处,他看到了景象——罗小胖被打倒在地,鼻青脸肿,他那把宝贝的【美食之勺】被踩在一个锦衣少年的脚下。旁边几个跟班正嬉笑着围堵。
那锦衣少年林轩认得,张家的张狂,成年礼上觉醒的【毒牙匕首】,材质是阴毒的碧磷铜,核心法则是“神经毒素”,为人比他的神兵更令人不齿。
“敬酒不吃吃罚酒!”张狂脸上戾气一闪,脚尖用力,碾着罗小胖的手指,“我再问最后一遍,交,还是不交?”
罗小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找死!”张狂眼神一寒,手中碧绿色的匕首泛起幽光,作势便要朝着罗小胖的大腿扎去!这一下若是扎实,毒素入体,后果不堪设想!
“住手!”
林轩不及细想,猛地从阴影中冲了出来,挡在罗小胖身前。
张狂动作一顿,看清是林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当是谁,原来是‘镜子侠’啊?怎么,不在家照镜子,跑这儿来多管闲事?”他晃了晃手中的毒牙匕首,“还是说,你想试试我这匕首,能不能照出你的死相?”
跟班们发出一阵哄笑。
“放开他,东西你们拿走。”林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知道自己绝非张狂的对手。
“现在知道服软了?晚了!”张狂早已不耐烦,根本懒得废话,手腕一抖,一道惨绿色的毒芒如同毒蛇吐信,疾射向林轩面门!
太快了!林轩根本来不及躲闪,完全是本能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铜镜往前一挡——那几乎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在劳作时也习惯性带在身边。
“噗!”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能量碰撞。那道足以让寻常铁器腐蚀的毒芒,击中晦暗的镜面,竟如同水滴融入海绵,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镜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依旧古朴晦暗。
哄笑声戛然而止。
张狂脸上的讥讽僵住,瞳孔微缩:“咦?你这破镜子……”他收起轻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身体微躬,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看来有点邪门,我倒要看看,它能挡几下!”
他身形骤然前冲,速度远超之前,碧磷匕首直刺林轩胸口!这一次,是实打实的物理攻击!
林轩的战斗经验几乎为零,面对这迅疾的一刺,只能再次慌乱地将铜镜挡在身前。
“嗤——!”
匕首没有刺中镜面,却因林轩格挡的角度问题,锋利的刃尖擦着镜子的边缘划过,瞬间在他紧握镜子的手背上,划开了一道细长却不算深的口子。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腕流淌,有几滴,恰好滴落在了那面始终毫无反应的铜镜之上。
“呵,废物就是废物!”张狂见终于见血,冷笑一声,正想嘲讽对方中了神经毒素后的惨状,却突然感觉不对劲。
手臂上,刚刚被林轩溅射出的血珠沾到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麻痒和刺痛。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那几点血珠沾染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健康的色泽变得灰暗、发黑!并且迅速肿胀、溃烂!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污秽和腐烂气息的恶臭,从伤口处弥漫开来!
“啊!我的手!”张狂惊恐地大叫起来,那溃烂还在向上蔓延,剧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寒冷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感觉头晕目眩,视野开始模糊,仿佛得了极其严重的风寒,又像是生命力在快速流失!
“不是毒……我的碧磷毒不是这种效果!这……这是……”一个古老而令人毛骨悚然的词汇闪过他的脑海,让他魂飞魄散,“破伤风?!怎么可能!我是神兵持有者,肉身经过法则洗礼,早已百病不……”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痛苦的呻吟。他猛地抬头,用极度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盯住林轩手中那面吸收了鲜血后,似乎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暗红色流光的铜镜。
是它!一定是这面诡异的镜子!它的法则根本不是无用!而是……而是某种无视防御、强制触发“破伤风”概念的恐怖规则!
“救……救我!快带我回去!找最好的医师!快!”张狂再也顾不上面子和矿芯,在跟班们惊慌失措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矿洞,只留下几声充满恐惧的哀嚎在洞中回荡。
矿洞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罗小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林轩,又看看他手中那面再次恢复晦暗的铜镜,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轩……轩哥……你那镜子……真他娘的是‘照妖镜’啊?!”
林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开始发红、隐隐作痛的伤口,又凝视着那面仿佛沉睡了的铜镜。
破伤风……
他回想起觉醒神兵时,除了对“真实”的渴望,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对这个充斥着虚华与不公世界的“厌弃”,以及一种想要“打破”这固化一切的顽固壁垒的念头。
难道,“真实”的体现,便是剥去所有神兵与强者的华丽外衣,让他们回归最原始、最脆弱的肉体凡胎,暴露在最微不足道,却又最本质的“病菌”面前?
他扶起罗小胖,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后怕。
林轩望向张狂等人消失的矿道入口,手中铜镜传来的不再是温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冰冷。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