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昨夜发生的事情大抵是极其耗费心神的,虽说徐霜麟早在梦境坍塌的那一瞬间将她的记忆封印了起来,但,所耗的心神自然是无法弥补回去的。
徐霜麟进屋的时候,魏十音尚且睡得有些沉,她甚至未曾察觉到徐霜麟的到来,也尚未醒来,看起来似乎也睡得不太安稳。
她看着像是依旧深陷梦魇之中,徐霜麟在门口站立片刻,这才转身抬脚走了过去。
徐霜麟走到床边的时候她正巧翻了个身侧着身继续睡着,只是她双手搭在额前旁边,手指正紧紧的揪着枕头边,眉心微蹙着、嘴唇翕张着轻轻的喘着气,额头上亦是出了一层薄汗。
而后徐霜麟便瞥见她那落到了腰间的被子以及那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的、可谓是薄如蝉翼的里衣,她的衣服几乎都与平日里穿的无甚区别,总叫人看着是不曾换过的一般。
而那里衣的腰带大抵是在睡觉的过程中被蹭得有些松了,徐霜麟眸光晦暗了些,只看了一眼便闭了眼睛,随后呼出一口气来、移开了目光。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替她拉好了衣服系好腰带,正巧魏十音在徐霜麟俯身去替她系腰带时轻轻的喘出一口热气来,他猝不及防的被喷了一耳朵,下意识的将自己僵成了一块会散发寒气的铁板似的。
她的气息热得不太寻常,虽说不是热得没谱的那种不寻常,但……与平日里相比,是不寻常了许多的。
徐霜麟微微一抿唇,他系好了腰带之后便又替她将被子盖好了些,这才放下手来,静静的看着小黑蛟那不怎么安稳的睡颜。
沉默片刻,方才抬手用手背去碰了一下魏十音的额头,碰到了一手的冷汗,而后他垂头思索了片刻,从腰带中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热得不寻常,但这样的情况对于徐霜麟而言反而才是正常的情况。因为只有她是现在这个样子,才能证明他的计划并未失败,他的目的是达成了的,因为他昨日夜里放入魏十音体内的东西此时此刻正在正常的发挥着作用,也在与她的魂魄逐渐的融合着。
“……”沉默半晌,魏十音在睡梦之中张了张嘴,似乎是在说些什么,徐霜麟侧头看了她片刻,发现她一直在小幅度的张嘴说着什么,因为张嘴的幅度并不算大,一时倒也看不出唇语是何意思,他于是一手撑着床沿俯身凑近了些,将耳朵对着魏十音的嘴巴后才隐约听见她是在喊他的名字。
她喊得一声比一声怪,情绪起伏似乎有些过于大了,像是想让他死、又像是想让他替她杀了谁一般,徐霜麟眉心微蹙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正准备起身时,魏十音又说了句话,这回声音是听清楚了些的,只是说的内容却并不那么好。
只听魏十音微微咬牙,声音有些低哑着,道:“徐霜麟……杀了她。”
这一句徐霜麟是听得很清楚的了。
他微微一愣,而后缓缓的直起身来继续看着魏十音,魏十音看起来似乎还陷在某个看着就并不怎么好的梦境之中,那秀丽的眉心已然皱得快成个“川”字了,而她抓着枕头的手也愈发的用力了起来,用力到骨节处微微泛白、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浮现,似要随时冲破皮肤血肉模糊的吐露出来一般,有些触目惊心着。
“阿音,你要我……杀了谁?”徐霜麟看着魏十音片刻,最后站起身来脱了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随后在她身侧的空位置上侧躺了下来,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则搭在她身上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轻声细语的哄着人似的低声问道。
按正常的道理来说,此时此刻深陷梦魇的魏十音应当是听不见处在梦境之外的徐霜麟跟她说话的声音的才对。
毕竟他们一人处于梦境之中,梦境是与现实隔着一条犹如天堑一般的横沟的,另一人又是处于现实之中,两人隔着那巨大的横沟,频道都不在同一个上,又如何能听得见甚至是聊上天呢?
可魏十音却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再度开口哑声道:“杀了她……杀了她、徐霜麟……杀了她……如果你不杀了她,我会——”
“你会如何呢?阿音,告诉我,为什么要我杀了她?“她”,是谁?”徐霜麟继续轻声细语的哄着道。
“她是……不……我不知道……徐霜麟,你不杀了她,我就要死了的。”魏十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身体却又逐渐的放松了下来,看起来是梦境正在消退,而似乎这句话说出来也是一种解脱,一种脱离梦境的办法,即使这么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听起来像是有人要让她死的一般,本不应该是觉得解脱的才对,但不管怎么听、怎么去理解这些话,听起来确实都是那个意思的。
“不会的。阿音……你不会死的。”徐霜麟眼睛微眯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想法,他放开撑着头的那只手,而后凑近了些,将魏十音搂到怀里,又说:“我说过了,我不会让你死的。别害怕……别害怕,就算她真的来了,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她……抢不走你了。”
还差一点……
还差最后一步了。
“……”魏十音的手也逐渐的松开来了,她方才用力得那一块的枕头布都快叫她给抓得坏掉了,只是身体放松归放松,眉心却还是依旧微蹙着的,气息倒是也平稳了下来。
如此平静了片刻,徐霜麟一直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这时她忽然又开口说了一句:“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徐霜麟拍着她手臂的动作随之一顿,眸光逐渐的深沉了下来,魏十音的那几句“梦话”虽是一直在重复也一直不曾说出更多的什么来,但其中所传达出来的信息也已然足够了。
徐霜麟知道,假若不是他太过于以己度人,夸大的去理会她的那几句话的话,最初预算出来的最坏的结果是已经要来了的。
但那是不行的。
徐霜麟知道,他的计划尚未完成,也绝不可能赶着去完成,所以这个最坏的结果也还不能出来,那东西与魏十音的魂魄“融合”彻底的过程至少还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如今也才过了不到四日,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事来打断这个过程。
绝对、不允许。
“……”魏十音平静了约摸一刻钟后像是终于有了要醒过来了的意思,她这人古灵精怪得很,虽说她不通情爱,但再怎么愚钝也不该一直看不懂此时此刻的情况的。
毕竟我们的小黑蛟虽然不通情爱,却对男女之情的事情都看得明白得很,只是真正放到自己身上来了,反倒是“当局者迷”,还迷得很。
徐霜麟微抿了一下唇,眸光闪烁了一下,大抵是很不想起来的,但不管怎么样,在魏十音醒过来的时候都绝不能让她看见这一幕的,至少在这个时候是还不行的。
而后他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正打算起身时魏十音却在这时又翻了个身,整个人又翻了回来,手臂就那样碰开了徐霜麟的手,徐霜麟的手指微微一蜷,再度抿紧了唇。
却见小黑蛟下一刻便将自己的手反搭在徐仙尊的手臂上去,还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来,嘀咕了一声,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复又沉沉的睡过去了。
徐仙尊克制了自己许久,几乎要忍无可忍——也还是必须忍着,否则计划就会被彻底打乱,他不允许任何事来打乱计划,包括自己也不行。
然而民间有句话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徐霜麟现在便对这句话有着极为深刻的理解。
他抿唇复又沉默了片刻,正想要抬手去把人喊醒时,一眨眼看着她那安然的睡颜又有些不忍心了起来,可这时若是不把人喊醒,他自己便先要被那一堆随时都能嗅到了什么出口似的、无时无刻不想一股脑的在他脑海中碰撞开来的心思给折腾死了,着实难忍。
凡间俗语总爱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此话也的确是并非空口无凭了。
“呼……这可怎么办呢。”徐霜麟轻轻的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魏十音的头发,小黑蛟总是一副无情冷血的模样,发丝却是意外的柔软极了的。
他心下正突然想着,现下这样的日子倒也不赖,下一秒想象出来的美好的日子便要扇他极重的一巴掌——那不知是被魏十音藏于何处的无音剑——现在大概还算不上是无音剑,毕竟它的光芒和形态着实令人不忍将其冠名以“无音”。
徐霜麟坐了起来,转头看向那飞出去的无音剑,眸子微垂了些。
无音剑此时忽然显现,剑身又是颤鸣不已的,它是从魏十音身后突然浮起复又“咻”一下的飞到了门口,只是并未着急冲破门离开,而是浮在半空一直发出颤鸣来,像是有什么事要告诉他们,又像是想带他们去什么地方似的。
魏十音眉心微蹙了一下,终于是要醒过来了。还不待徐霜麟先做些什么的时候,她便已经睁开了眼,一眼看去,那双眼睛分明是清明得很的,一丝睡意也不曾瞧见,倘若不是上一秒她还在徐霜麟身边睡得死死的,徐霜麟甚至要怀疑她是不是早就醒了。
“呀,早啊师尊,只是师尊为何会在我床上?啊……难不成……”魏十音一睁眼见着面前坐着个正儿八经的大男人,那人还不好好穿衣服(只没有穿外衣),再定睛一看这大男人还是她师尊,于是她眨巴眨巴了几下眼睛,笑了一下先发制人的问道。
徐霜麟自己本就不是正经的上人家床的,他虽是淡然自若,却也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回答,便只能抿了一下嘴唇,略微侧头,而后又回过头去看向门口的无音剑。
魏十音调戏完了徐霜麟倒也像是真的没有往别的方面想,只是坐起身来,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一滴泪珠被那哈欠打得悬在眼角,将落不落的,倒是让她的眼睛有些氤氲朦胧了起来。
愈发的要迷了徐仙尊的心了。
“难不成师尊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害怕自己一个人睡所以才特地趁我睡着不知道的时候跑来我这蹭床睡么?”魏十音笑着说道。她笑得一脸的天真无邪,倒看得徐霜麟心里一堆的杂念,门口的无音剑发觉自己被那你侬我侬但是大家都不侬的两人忽视了,于是剑鞘上浮起一层浅淡的光芒,浮到一半就被强制停止了。
无音剑:但凡我现在能说话我都能把你俩骂个狗血淋头!
无音剑本就是一把生来便自带剑灵的剑,剑灵不仅修出了人形还是个貌美如花的美男子,只是不知这十一年来遇到了些什么事,魏十音昨日第一眼再见到它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此时此刻的无音剑灵被困于剑中,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他不让他出来。
但出不来并不代表着主人与剑灵之间就无法意念相通了,因此魏十音与剑灵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一致(其实是魏十音单方面决定之后说一声就达成的“一致”),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便暂且先敛去无音剑锋芒,其一是避免别人见了又要大闹一通,其二么……暂时想不到,也可以说是为了让徐霜麟吃个瘪吧。
无音剑现在单方面的受制于魏十音,再加上剑灵未知原因的不得出,如今是魏十音意念一动,他想做什么都是做不了的。
无音剑:能耐了。
魏十音:承让了。
“怎么了?”魏十音越过徐霜麟下了床,赤脚走到门口去将无音剑拿在手里轻声问了句。
“气息有些不对。”徐霜麟起身披好外袍,随手拿过魏十音挂在架子上的衣服走过去披在她身上,抬眼看向无音剑,又说:“有什么东西上了虚麟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