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让他这辈子，永远记得，他父亲有多爱他，难道不好吗？”李立反问。

　　我惊讶地看着李立，不相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看来，无情未必真豪杰。

　　“可是，王洋是为了王世俊，才放弃了转世的机会，跟水鬼同归于尽的，这个事儿，王世俊能知道吗？”我说。

　　“也许，他现在不知道，可是，我相信他早晚会知道。”李立看着前方，目光炯炯。

　　也许，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只有在儿子彻底成长了之后，才能知道。

　　我们俩安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开口说话。

　　这件事儿虽然已经过去了，王洋和水鬼也都消失了，但是还有很多疑问，在我的心里。

　　“我有个事儿，一直想不明白。”等到我俩都坐在车里的时候，我对李立说。

　　“什么事儿？”副驾驶上的李立，看起来还是没从疲惫中恢复过来。

　　“王洋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什么？”

　　“他怎么知道，王世俊会在那天去游泳馆？”我说：“王世俊后来自己说的，他是在父亲忌日的时候去游泳馆，他是为了纪念父亲，可是王洋自己，一直都忘了今天是他的忌日。”

　　李立没说话，他在想事情。

　　“而且，像王世俊这样的孩子，他决定了要在这天来纪念父亲，他是不会跟别人说的，也就是说，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今天王世俊会来这里游泳。那王洋是怎么知道的？”

　　李立还是没说话，依然在想事情。

　　“喂！问你呢，说话啊！”凡是李立在场的时候，我都喜欢听他的意见，甚至于有些依赖他的意见。

　　这已经是我的一个习惯了。

　　“第一。”李立说话了，李立说话的时候，我立刻安静下来，专心地听他说。

　　“第一，刚才王洋对你说对不起，因为你曾经和他有过交易，他曾答应过你给你灵魂使用权，但是最后没给，对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王洋那个人人品不错，他没给，就是他手里没有，而不是不想给。”

　　“是啊，我看王洋也不错，”我说：“可是，想清楚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这件事很重要，”李立说：“给不了，和不想给，是两回事。”

　　我承认，李立说得对。

　　“第二，今天是王洋是忌日，那就说明，王洋已经死了一年了，在已经死了一年的未亡人中，手里没有灵魂使用权的，几乎没有。”

　　这个事儿，我以前也听李立说过。

　　未亡人在死了一段时间之后，手里都会有灵魂使用权，之前说过，灵魂使用权在未亡人的世界，是硬通货，是安全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就像现代的都市人，一辈子不管怎么折腾，也得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一样。

　　所以，不管未亡人用什么手段，一定会弄到灵魂使用权，而未亡人弄到灵魂使用权的办法有很多。

　　比如以前在原始意识的灵魂赌局。

　　再比如，可以用做任务的方法，从某些人手里换取灵魂使用权。

　　方法很多，不一而足。

　　李立曾说过，未亡人获得灵魂使用权的方法，多得可以写一本书了。

　　“第三，你还记得刚才王洋给你道歉的时候，他说什么了吗？”李立问我。

　　“就说对不起，他说他骗了我……”我仔细地回想着，刚才王洋躺在地上跟我说话的那一幕，重新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啊！对！”我忽然想了起来：“王洋说，他本来是有灵魂使用权的，但是他给了别人……”

　　“对，你还真想起来了，”李立的目光中露出赞许：“看来你现在也注重细节了，进步不小。”

　　“少废话，”我说：“我一向注重细节。你快说，王洋的那句话有什么问题？”

　　“他给了别人，你想想，对未亡人来说，最宝贵的东西就是灵魂使用权，但是他给了别人，为什么？”

　　“因为……”我沉吟着，一时想不起什么。

　　“想不出？没关系，我换个问题。”李立说：“灵魂使用权，在未亡人的世界里，主要的作用是什么？”

　　“是交换。”我说。

　　在未亡人的世界里，灵魂使用权是最高级别、最珍贵的交换资源。

　　就像之前，戴沂彤就是用灵魂使用权，跟我做的交易——她给出了她手里的灵魂使用权，我帮她对付了温想。

　　“没错。王洋说，他手里的灵魂使用权已经给了别人，那一定是交易出去了。他既然肯用灵魂使用权去交易，那他想要通过交易得到的东西，一定是他认为最宝贵的东西。”

　　“对啊！对啊！”我用手捶了一下头：“我应该也可以想到的啊！”

　　“你没想到的，还不少呢，”李立恢复了平时那种冷冷的态度：“他最宝贵的，是什么？”

　　“是王世俊，”我说：“对王洋来说，没有什么比他儿子更宝贵的了。”

　　“你是说，他是用他的灵魂使用权交换了他儿子？……”我不解地摇着头：“交换他儿子的什么呢？安全吗？不对啊，保护他儿子，是他跟我们做的交易啊……”

　　“我刚才也是按照你的思维走下去的，但这是一条死胡同，”李立说：“我们得转变一种思维。”

　　“怎么转变？”我问。

　　“他的灵魂使用权，一定是要交换他儿子的安全，你这个思路是没问题的。咱们可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李立说。

　　“如果你要保护一个人，你最先要做的是，了解他的动向，你要知道，他要去哪里，他要做什么，对吧？”李立说。

　　我点头，表示赞同。

　　“你再想想，王洋为什么会知道他儿子在今天来到游泳馆？”李立看着我。

　　这一条如此模糊的线索，就被李立这样一点点一点点地链接起来。

　　我加快了大脑的转速。

　　“王洋用灵魂使用权……交换……他儿子……他知道他儿子今天来……我明白了！”我忽然大喊一声。

　　“明白什么了？”李立看着我，问到。

　　“他是用灵魂使用权，交换了他儿子的动向！”我喊到：“正是由于他交出了灵魂使用权，他才能知道他儿子今天要来！对吗！”

　　我急吼吼地问李立，紧紧看着他的脸，期待他的答案。

　　忘了说了，我是一个好奇心很强，求知欲很强的人。

　　“这次你说对了。”李立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这一大段李立做出的分析，每一条都有道理，条理清晰环环相扣，还符合逻辑。

　　在我见过的未亡人中，都是一些怪咖，比如潘云，一门心思报复负心男友。

　　比如小小，玩个破直播，就搭上自己一条命，死了时候还念念不忘。

　　比如戴沂彤，她甚至已经放弃了转世的机会，她跟阿金做交易，想要被阿金杀死。

　　再比如刚才那个“水鬼”，因为自己的天生疾病，就迁怒于人，潜伏在水下杀人……他不该消失，他应该在十八层的地狱里，被火焰活活炙烤。

　　总是，我接触过的未亡人，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或者性格偏激，或者举止怪异。

　　但，只有李立，他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沉着冷静，心思无比缜密，令人叹为观止。

　　实话实说，在我心里，我是很佩服李立的。

　　佩服归佩服，但我也不想在李立面前像个傻子似的。

　　是的，一点也不想。

　　“我说对了吧。”我看着李立，说，语气中多少有点得意。

　　“对了是对了，但是，你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信息吗？”

　　就这样一个问题，我立马又坠入了冥思苦想中。

　　“什么地方呢？原始意识？”我说：“王洋是未亡人，他如果也去过原始意识的话，在那里他可以找到做交易的人。”

　　原始意识，我已经去过两次了，那里确实是做交易的好地方。

　　“应该不是。”李立摇摇头：“原始意识那种地方，去的时候好去，回来的时候不好回来，王洋要阻止水鬼杀人，是不会在那里耽搁的。”

　　李立这样一说，我马上想起了上次跟李立去的时候，那个想拿着假船票上船，然后被四十一军一枪爆头的老人。

　　他在原始意识的世界里，整整呆了三十年。

　　“那你说，王洋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信息？”我服了，我缴枪，我只能问李立了。

　　“这个事儿，我说不好，”李立说：“我也只能是猜测。”

　　“那你的猜测是什么？”

　　李立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无法确定。”

　　我几乎晕倒，说了半天，吐沫都快说干了，李立就给我来了一句“无法确定”？

　　“不过，这件事情。你想确定吗？”李立说。

　　“想！”我毫不犹豫地说。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对于我这样经常要跟未亡人打交道的人来说，好奇心可不是一个好的习惯。

　　这个习惯，有的时候能杀人。

　　有些高明的未亡人，能用好奇心杀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