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风穿行在崇山峻岭时,天高气爽,万物成熟。位于高山之巅的翼族宫内迎来了叠族使者。
一个宫人匆匆走进办公的前殿,禀报:“陛下,叠族的订婚回礼送来了,太后请您一同过目。”
“嗯。”翰一边看呈文一边答应。
他抬起头来,一张清瘦的脸上线条分明,眼窝有些深,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紧闭着。头顶乌黑浓密的头发束拢起来,下面的头发半披在肩上。
太后宫中,礼物摆满了半个大厅,只见有:叠族精美的丝绸和刺绣、茶叶、陶瓷艺术品……
太后身边贴身的女官鹃正在领着人检点。
太后四十多岁,高鼻深目,五官立体,因为发福,面容显得要圆和些。她个子较高,穿一身枣红色长裙,梳着半高的发髻。
鹃穿一身淡绿色衣裙,梳高高的发髻,是个体态丰腴的年轻姑娘,容貌娟好,嘴唇厚嘟嘟的,很性感,眉梢吊起,显得有些霸气。
鹃翻看着,突然指着一卷画轴说:“这是什么?是叠族名画吗?”
宫人答道:“启禀鹃姑娘,叠族使者特别交代是公主栩栩的画作。”
翰的眼前突然出现那个有着和煦微笑和清澈明眸的女子在晨风中和他道别的样子。
他随即命令道:“打开看看!”
他呆住了:树在流泪,温柔地包住了羽毛,时间仿佛就在此刻被凝结。
鹃一撇嘴,说:“这么不吉利啊,哪有画受伤的鸟送人的!”
太后也说:“嗯嗯,快拿起来吧,别再看了!”
翰说:“把这幅画挂到我书房里吧。母后,其余的东西您收着就是。”
鹃于是将手中的画重重一放。
夜深了,翰处理完公事,出神地盯着墙上的画。他的那双像结了冰一样的眼睛慢慢地被雾气笼罩了……
他骑着马穿行在血雨腥风中;迎着刺骨的寒风飞翔在山巅上;父亲离世前那苍凉、不甘的眼神;女人那苍白无奈、欲哭无泪的面容;案头堆积的文件;危机四伏的边境……
多少个难眠的夙夜,多少次锥心的痛苦,他很少有时间来静静地想想自己还有没有感觉,问问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只有被繁重的事务驱使着,去度过这么些个难熬的日日夜夜,才会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树木用温热的眼泪裹住了受伤的羽毛,这是怎样的情怀!他的心被轻轻地触动了。
就像她的手轻轻托住他的胳膊肘,一股轻微的电流触动了他;“没事,翩翩,姐姐在呢。”这柔声细语穿过黑暗让他轻轻合上了眼睛;她亲手烹制的美味佳肴也让他紧绷的身心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在山洞里,清晨时分,他第一次正眼看见的栩栩不施粉黛,眉目清秀,因为担心、焦急和一夜无眠使得她清丽的面容略显倦态。
即便在如此的情形下,她表现出来的体贴和细心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住到夏宫后,有过几次短暂的交流。感觉她不仅气质清纯,待人也真诚。
只是,在她平静的面容后面,在某个瞬间,无助和落寞会闪现出来,这使得她的微笑更像是星星耗尽光芒只为驱散夜空的寒凉。
她明亮眸子里的漆黑眼珠,看人时专注而认真,偶有的情绪变化像微风吹皱湖水,虽然看上去还算沉静,却已是泛起涟漪,波光粼粼。
这样一个身份高贵、衣食无忧的公主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在内心深处小心翼翼地藏着一份孤独。想到这儿,他冷厉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丝怜惜。
大婚的日期很快就到了。
最近一段时间,柳陌不是练习翼族礼仪、熟悉婚礼步骤就是被迫“复习”《叠族女训》、《翼族女训》,每天忙得头昏脑涨。
斓王和姥姥见她如此配合,没有“造反”,心下十分宽慰,时不时地鼓励、夸奖她,送她一些稀罕礼物,给她做好吃的。
柳陌倒不是在乎这些吃的用的,她在意有人看重她,关爱她。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她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
离宫送嫁的这天到了。一大早,柳陌被引着拜祭完神庙、祖庙后,准备出发。
姥姥、翩翩及王族亲戚等人都送到宫门口。
姥姥拉着柳陌的手,平时严厉的脸上现在写满了不舍和挂牵。
她千叮咛万嘱咐:“孩子啊,女人家比不得男人,男人在外建功立业,女人的使命就是照顾好家庭。你身为公主、王后,比起普通女人来,身上的担子更重。你孤身在异域,有时难免受些委屈,记得要隐忍。一开始,在王后位置上可能不适应,遇事多思量,三思而后行。姥姥觉得你聪明、贤良,假以时日,你肯定能做好!……”
这些车轱辘话姥姥近几日也是反复地唠叨,一如当年的奶奶。柳陌含泪点头答应。
斓命翩翩坐守叠族宫。翩翩过来拥抱了下柳陌,说:“姐,我不能去送你了。放心!谁让你受委屈,我也不答应!过段时间,我就去看看你。”
柳陌伸手摸了摸翩翩的脸庞,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
吉时已到,随着欢庆的音乐声,斓亲自带着叠族送亲的队伍出发了。
叠族公主的陪嫁甚是丰厚:除了金银珠宝古玩器皿外,还有九十九匹的上好丝绸,九车名贵的茶叶,九车精美的瓷器,另外是十几大车的叠族特产,还有众多的随行人员。
送亲的车队日夜兼程,几日后,到达夏宫。
在斓王一行到达的第二天清晨,翰带着翼族迎亲的队伍就到夏宫来迎亲了。
婚前,新婚夫妇二人按照习俗不能相见。
翰王领着众位大臣与斓王及其臣下相互拜见。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斓和翰及双方的几个重臣在一起商讨了很多族域间的大事。
午间,简单用餐后,会议继续。
直到下午,太阳西斜了,他们的会晤才结束。
经过探讨,两族之间有些事项达成了初步的意向,有的事项还需进一步协商。
为了赶上婚礼的吉时,翰王他们必须连夜启程。斓王一再挽留他们用过晚宴后再回返。
宴席间,斓王拜托他道:“翰,栩栩这孩子心思单纯,日后生活中,她有考虑不周或是做得不好的地方,请你多多包涵。初到翼族宫里,人生地不熟的,她有好多事务需要学习,也请您耐心一些,多给她点时间……”
翰明白斓内心的牵挂和不舍,于是向他郑重承诺:“父王,您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照顾栩栩的。”
斓知道他是一诺千金的人,心下很是宽慰。
离别时刻,斓依依不舍,对着柳陌一再叮嘱:“栩栩啊,在婆家比不得娘家。嫁到翼族,你就是翼族的王后,要处处以大局为重,要事事当心,对太后要孝敬,和翰王要好好相处,对待宫人要宽容。别想家,翩翩不久会去看你的。”
“过个一年半载的,你就回夏宫住几天,我们一家人团聚团聚。不用挂念姥姥,她身体还硬朗。最近,为父的身体也好多了,都放心吧!孩子,自己照顾好自己,要记得经常写信给我们。有什么为难的事,有什么想吃的,都尽快派人送信来,为父都帮你解决,给你准备好……”
柳陌的泪水止不住地流着,一个劲地点头,说:“父王,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您就放心吧。到是您千万不能操劳过度,要按时服药,多保重身体。”
她心里却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您了,父亲!
斓略带病容的脸上满是不舍,虽然是尽量克制情绪,但说起话来却几近哽咽。
“放心吧,翩翩在家呢,他会照顾好我的。栩栩啊,好孩子啊,你也多保重啊!记得多通信啊。万事要以大局为重,千万别耍小孩子脾气啊,栩栩,好好记住这些要紧的话啊。”
与斓洒泪而别后,迎亲的队伍迤逦前行。
柳陌回望,斓还站在宫门外,目送她们。
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他苍老瘦弱的身形,越来越小,直到山林遮住了柳陌迷离的泪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