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乾看了一眼凌云，眼神复杂。

　　他现在也察觉到了，刚才说的谢礼多有不妥，

　　那不仅会暴露凌云，还显得自己高高在上。

　　感恩说得像是在施舍。

　　只是。

　　心中的自傲让他无法开口。

　　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凌云一眼，扭头走了。

　　铁门在身后合拢。

　　停尸房里恢复了死寂。

　　凌云站在原地。

　　静静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完成这件插曲之后。

　　凌云重新回到门卫室。

　　这才有时间拿出港口的地图开始检查。

　　根据力行给的资料。

　　他逐一在地图上标注出那些受害者的位置。

　　他在图上点了七个红点。

　　每个点旁用小字注明，遇害者的姓名和死亡时间。

　　其中还包括凌云自己的遇袭地点。

　　当时。

　　为了安全的运输这件禁物。

　　力行采取了多人出动，隐秘运输的方式。

　　资料上记载。

　　当时派出了八组人，每组两人，从不同的路线、相同的时间出发，前往同一个目的地。

　　每组都有三十人护送。

　　每人都携带一个外观相同的木箱。

　　箱子里有的是砖头，有的是杂物，只有一组带着真正的禁物。

　　当时为了安全。

　　所有分散手中谁有真禁物，也就只有张顶天帮主一人知晓。

　　面对这样无解的难题。

　　对方的选择则是，将所有人都截杀。

　　资料上记载。

　　八组人无一幸免，全部遇害，死亡时间集中在一刻钟内。

　　这说明对方要么有内应，知道全部路线。

　　抓出来的内奸中没有审出来。

　　很有可能。

　　对方就是在护送人员中，借助假死脱身了也说不定。

　　对方动用的人数非常多。

　　手段也非常惨烈。

　　每组人都是被乱刀砍死，尸体残缺不全，现场血流成河。

　　这也让凌云发现了一个契机。

　　那就是这么多人的行动，对方必定会需要一个指挥去协调。

　　这就需要有一个指挥中心。

　　能同时看到多个地点，并及时发出指令。

　　对方所在的位置。

　　应该是能让当时行动的杀手们，在码头的绝大多数地方，都能看见指挥的信号。

　　码头区域开阔。

　　但有很多货堆、仓库遮挡视线，所以指挥点必须够高。

　　不需要太明确。

　　只需要一些进攻、停止、撤退的信号就行。

　　可能是灯光信号。

　　比如用手电筒打出明暗节奏；

　　也可能是声音信号比如哨声、锣声；

　　甚至可能是旗语。

　　或许是视觉，或许是听觉。

　　所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栋建筑上。

　　那是码头东侧的百货大楼，四层高，砖石结构，是光绪年间建的，现在里面卖的是各种洋货。

　　那里的四楼很高。

　　可以清晰看见码头的大部分区域。

　　“就是这了……”

　　凌云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确认目标后。

　　凌云并没有着急行动，而是开始规划起晚上的计划。

　　夜晚很快降临。

　　海门的秋夜带着江风特有的湿润凉意，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从云隙间透出微光。

　　远处大舞厅的霓虹灯。

　　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

　　隐约能听到留声机播放的爵士乐随风飘来。

　　凌云在沈幼怡送来晚饭时，给她使了个眼神。

　　她看到凌云的眼神，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

　　晚上。

　　凌云一敲窗户，沈幼怡立马就开了，甚至就连夜行服都换好了。

　　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束紧。

　　头发也全部盘起藏在帽子里。

　　显然是早有准备。

　　“走吧。”

　　凌云超凡双花红棍的实力大幅增长，落地更加安静无声。

　　他抱起沈幼怡。

　　对方比上次更轻车熟路地勾住他的脖子。

　　他从二楼窗台跃下。

　　脚尖在墙面的砖缝处连点数下，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地。

　　青石板路面潮湿。

　　前半夜下过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气息。

　　这并没有对凌云造成干扰。

　　功力大涨的他。

　　甚至就连爬墙也更加轻松。

　　经过一处高墙时。

　　凌云单手抱着沈幼怡，另一只手在墙面的爬山虎枯藤上一搭，双腿发力，身形便拔起丈余，轻松翻过墙头。

　　在夜色里。

　　他就像是一头灵活的猫头鹰。

　　黑色的夜行服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只有偶尔经过路灯时，才会在光晕边缘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沈幼怡伏在他背上。

　　能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还有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很快。

　　两人就顺着几位目标的家中转了一圈。

　　紧接着。

　　凌云熟门熟路地来到小吃街，找了一家卖油墩子的小铺子。

　　刚一坐下。

　　凌云便开口低声叮嘱起来：

　　“今晚要辛苦你一点，每次找一家店铺，进去吃一会，方便我去办事，办完事我就会来找你，要是哪次我离开超过半小时，你就自己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几十块银元，推到沈幼怡面前，

　　“用这些钱，想吃什么都行。记住，别乱跑，就在这条街上。”

　　“等等。”

　　沈幼怡喊住准备起身的凌云，手指捏着衣角，犹犹豫豫地问道。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虽然，虽然我们这是交换条件，但我还想问一句，你杀的人，都是坏人吗？”

　　她抬起头。

　　眼睛在棚子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认真。

　　“这个重要吗？”

　　凌云反问，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如果我杀的都是好人，你能拒绝吗？”

　　他盯着沈幼怡的眼睛。

　　“我现在拒绝不了。”

　　沈幼怡老实承认，声音低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她没那么伟大。

　　为了别人的性命而抛弃自己的性命。

　　不过她也想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尽可能地维持住自己的底线。

　　“如果你杀人只为钱，我会尽快寻找其他办法，如果找到的话，就会跟你结束这种合作关系。”

　　沈幼怡说得坚定。

　　凌云笑了。

　　这傻姑娘。

　　现在说这种话，就不怕自己的翻脸吗？

　　真有这种想法也不应该说出来，而是默默观察，做出判断，然后暗中执行就行。

　　想法天真，贵在勇气可嘉。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

　　“你看看吧，未免你晚上睡不着。”

　　他把纸推到沈幼怡面前。

　　“你早猜到我会问了？”

　　沈幼怡没有去拿资料，反倒是看向凌云，迟疑道：

　　“你该不会骗我吧？”

　　“信不信随你，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验证嘛，这东西也是别人给我的，说不定也在骗我呢，谁知道呢。”

　　凌云耸耸肩，说得轻松，但眼神认真。

　　他再次确认道：“那我走了！”

　　“去吧。”

　　沈幼怡收起资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随身的小布包里。

　　不论凌云怎么说。

　　她都会用自己的方法去验证的。

　　“走了。”

　　凌云起身。

　　身影在煤气灯的光晕边缘一闪，便消失在棚户区的阴影中。

　　沈幼怡坐在原地。

　　看着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桂花酒酿圆子。

　　她舀起一勺圆子，送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里却五味杂陈。

　　棚子外，夜市的喧嚣依旧。

　　卖唱的盲人拉着二胡，嘶哑地唱着孟姜女。

　　几个码头工人蹲在路边，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划拳。

　　更远处。

　　有婴孩的啼哭声从某间板房里传来。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复杂的、充满苦难也充满生机的世界。

　　而她，刚刚允许了一个人去杀人。

　　沈幼怡拿起勺子，浅酌了一口酒酿。

　　今夜还长。

　　她还得慢慢来。

　　而凌云，已经朝着第一个目标冲去。

　　在黑暗的巷道里。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脚尖点地无声，只有衣角带起轻微的风。

　　第一个目标。

　　住在三条街外的一栋石库门房子里。

　　那是一个专门拐卖妇女的蛇头，外号刘拐子。

　　今夜。

　　他的一切都将成为凌云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