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五彩,瑶池水苏,玉阶白台之上的兰宫内西王母端坐于玉镜台前,因着烛阴上神成功化形成人形神身之事,再次与做其左下方的婉罗上仙提起了旧日提亲之事。
“你若是肯,我便拉下颜面重新与烛阴上神提起那桩婚事。横竖他是喜欢你的,由我出面,他自然不敢有微词。”西王母起身而立,一身金线流风长袍熠熠生辉,风眸流盼,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华贵,令人不敢直视。
婉罗起身站于西王母跟前,略显亲昵地扶着她的衣袖,款款道:“但凭母亲做主。”
西王母见着婉罗面带桃红,眉眼风情,心中了然,遂遣瑶台宫娥去钟山将烛阴上神请过来。
人间冬月,涔云照顶,冥尊三人至烟渤台已月余,二月的伤也已恢复。在二月养伤这段时间,六华带着隐了身形的冥尊看了戏,听了曲,也尝遍了此间海味美食。冥尊虽不曾入六界,不食人间烟火,但因着之前六华在三层渊讲过人间事物,故也愿意多来看几眼,多闻几声俗音趣事。
原本日子过得也清逸,但几日之前,原本八街九陌的城内突然冷清了下来,街道边的铺子上挂满了白色的丧幡,冷清至极。
这日,六华刚出南山客栈买完糖葫芦,便瞧着街道两旁多了数名锁魂灵。这一问才知,神界五瘟神之一的钟仁仙上堕了魔,逃入了魔域,并将瘟疫带到了人间。
“你身后是何人?为何如此狼狈?”六华看向锁魂灵身后那满目悲戚的垂泪女子。
锁魂灵看惯了六界阴阳惨舒,悲欢离合,所以内心并未有多大起伏,神色自若地将身后女子的生前事一字一板地道给六华听。
此女名阮疏桐,是烟渤台乡下一教书秀才之女。豆蔻之年,其父为其母上山扫墓之时误坠山崖身亡,后被身为烟渤台知府的叔伯收养,寄人篱下,自小便被下人们苛待责骂。知府亲女阮音书自小与城内富甲一方的员外独子沈明霁定有婚约,奈何沈明霁寡廉鲜耻,常年流连青楼楚馆,淫词秽语常喧于口,知府为子孙清誉,遂退亲不成便将侄女阮疏桐许给了沈明霁为妾。但阮疏桐早与年少有过一面之缘,如今离京前来巡查盐务的世子何盘盘私定终身。阮音书心仪世子,得知世子与阮疏桐有情之时,心生嫉恨,并与沈明霁勾结误了阮疏桐的清白。世子伤心欲绝,又逢瘟疫之祸一病不起。在失聪失明之际,阮疏桐不顾个人生死,衣不解带地照料世子。怎知世子康复之时,被阮音书冒领救命之恩,用恩情换来了一纸婚书。而因照料世子染上瘟疫的阮疏桐则被阮音书扔到了城外的破庙里,被城外那些同样染了病的乞丐给糟蹋致死。
六华听得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将那阮音书撕个粉碎。
“仙人不必为小女可惜,这都是小女的命数。我只愿世子不要为其蛊惑欺骗,还望仙人出手帮忙。”阮疏桐看着眼前为自己经历而面带愠色的六华,心下一阵感激。但一想到自己已然身死,心中仍对世子有所牵挂,便跪了下来请求六华。
六华着实心疼眼前这刚及笄便惨死的妙曼女子,上前将她扶了起来,“你且放心,我定会将事情的始末说与你那情郎听,你放心去吧。”说罢,六华又与锁魂灵悄声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回了南山客栈。
客栈的厢房内,二月静坐在床榻上修养神识,见六华回来,便问她何时能随她一同去冥渊。二月如今是神界的逃犯,如今六界之中,唯有冥渊能护住她的性命。
二月一提到回冥渊之事,便想起昨夜同冥尊求来的腐生花,连忙拿出来交给了二月。
“冥渊不同于其余五界,若是非冥渊之人入冥渊,寿命与修为会折损大半。这腐生花生于二层渊的崖壁之上,你将它带于身上,冥渊的冥气便伤不到你。至于何时会去,你且等着,等我办完事之后咱们就回去。”随后,六华又将今日在客栈外遇见的事情告诉了二月。
六华与二月说完话后,便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冥渊有冥渊的规矩,自六华第一日成为冥渊的鬼仙时便知晓冥渊之人不可干涉六界生死命途。冥尊是冥渊之主,六华自然不能让他知晓自己要做什么。
夜幕初垂,冰寒料峭,零落的银霜随朔风洒落在烟渤台的石阶砖台上,使得原本就湿冷的街道徒生三分凄凉。
六华穿过横满瓦棺篆鼎的街道,来到了阮府。
阮府的西跨院里,刚收到阮疏桐死讯的世子黯然神伤地站在窗户前,满目苍凉。他从未想过,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会那般凄惨地死在破旧不堪的寺庙里,就那么孤单地躺在地上。他一想到下属信中所书,便悲痛交加,一行情泪顺着他那俊雅苍白的脸上滑过,重重地落在了窗案上。
六华隐去身形进了阮府,看着世子为阮疏桐伤情,六华只觉世事无常,命不由己。
正当她思索着要如何揭穿阮音书的蛇蝎心时,空中突然划过一黄一紫两道光,六华收了心神,抬腿便朝光落的城外赶去。
城外因瘟疫与寒冷的天气,不少人被冻死在了前往烟渤台的路上。看着身边一个个糠豆不赡,啼饥号寒的病重流民以及站在他们周遭等待死亡的锁魂灵,六华顿觉任重而道远。
她本非冷血之人,冥渊三百年让她看清很多东西。生死有命,一切因果轮回都被刻在了命盘之上,死亡并非终点。所以身为冥渊之人的六华虽有不忍,但也只能视而不见。
当六华看见两道光落于城外松树林逐渐显出身形时,心口微动。
那道暗紫色的光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紫微大帝斗法的魔尊支有寒。
提到支有寒,便让人无法不想到当年的妖皇——无支祁。
无支祁是上古以来第一奇妖,后被庚辰降服,锁囚于龟山角下。无支祁怨念极深,其心魔在其死后经盘古帆封印的裂痕进入魔域,在魔域吸食魔气之后魔力大增,手刃前任魔域之主后继任魔帝。
三百年前紫微大帝与战神庚辰感知盘古帆封印大动,遂引天雷镇压,与魔帝支有寒大战于神界。两方俱伤,魔帝重归魔域,紫微大帝落于渤海之滨疗伤,小憩之时,误动天雷,这才将六华给送进了冥渊。这些事情六华直至进了二层渊,偷看了因果盘这才知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最令她感到懊恼的是,当她在因果盘中看到支有寒那张潇洒冷凛的面容时,心脏止不住地跳。就这样,她念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大魔头三百年。
六华虽是鬼仙,但她一直不喜欢神界的那些神仙们。她在冥渊可没少听没少看那些魂断仙人之手的故事。特别是九重天上的那些顽固不化的老神仙,摔个杯子摘个果子就要被杀头赶去畜生道轮回的。这也是当初她一知道二月被罚,便闯去神界救二月的原因。
“你倒是痴情,只可惜那苟芒却瞧你不见,你,不后悔?”支有寒半眯狐目,唇角勾出一抹邪魅不羁的笑。
瘟神钟元眉宇微皱,魁梧地身子半伏于染了一层薄霜的地上,语气坚定道:“属下既已堕魔,自然是舍了旧日恩情自愿投奔主上。往日是非,属下皆已放下。”
支有寒将那双如幽泉的冷眸从他身上移开,似释怀一般骤然朗笑,瞥了一眼身后的松林后,笑言:“本座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躲在树后作甚?”
六华一惊,刚要抬腿跑,转身便被移身过来的瘟神挡住了去路,瘟神双眼微眯,凌厉的眼刀似凌迟般逼得六华后退。六华不得不转身直面正向自己走来的魔帝支有寒,“我,我什么也没听见。”六华心虚地摇了摇手,现下她只想活着。
“听到又如何?嗯?”支有寒颀长挺阔的身子背着月光慢慢向六华靠近,精致冷艳的容貌上染上一抹邪肆,抬手挑起了眼前女人的下巴,俯身嗅了嗅。
“冥渊?”支有寒冷眸微紧,玩味的神色多了一分兴致,慢慢松开了六华的下巴。
此时的六华也读不懂自己是什么心情了,说实话她现在怕得要死,生怕眼前这个大魔头把自己打死。但他的靠近,又使得自己那颗不听自己话的心脏扑通乱跳。六华啊六华,你真是要色不要命!六华暗自骂了自己千百遍。不过,这张脸确实很好看呀,六华摇了摇头,大着胆子看向支有寒,像一只兔子打量着胡萝卜似的又往前近了几分。
支有寒看着眼前这个不怕死的女人,嘴角的笑不禁僵住了。这女人是在调戏自己?
“说,你是谁?”支有寒心下不爽,看着六华的神色冷了三分。
六华正了正心神,面色微红道:“我,我是来自冥渊的鬼仙,已经有三百仙龄了,尚未婚配。”
六华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耳根子瞬间红了,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娶你。不不不,不是我娶你,是你娶我。不,我没让你娶我……所以说,我没那个意思。”等到最后,六华还是觉得自己的意思没有与他说清楚,但想着她确实有些惦记他,便赶紧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咳咳。”一旁的钟元一脸尴尬地看着脸色铁青的支有寒,轻咳了一声。
“回魔域。”支有寒冷语冰人,一身戾气地转身欲走。
“等一下!”六华不要命的下意识扯住了支有寒的长袖。
“扑哧——”一声衣帛撕裂的声音划破了静谧冷清的夜空,松林后传出一声乌鸣。
六华立马松开了手,“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只是想说,能不能让瘟神大人不要再——。”六华后退一步躲在了松树后,如一只受惊了的兔子般惊恐地望着支有寒。
钟元事不关己地将头瞥了过去,一副生怕血溅到自己地模样,往后退了一步。
正当六华以为自己自己的小命要交代在这儿时,支有寒头也不回地化成一道紫光飞入天际,钟元亦跟了上去。
六华见二人离去,眼泪倏然落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还没哭几声转身便逃似的离开了松林。
“主上为何不杀她?”钟元紧跟在支有寒身后问道。
支有寒眼中闪过意思狠厉,淡漠道:“冥渊的,留着有用。”话落,便脚底一用力,消失于空中……
六华离开松林后没有回南山客栈,而是只身去了阮府。
此时也已入半,六华隐身进入世子的房间后便看到满屋的狼藉,世子何盘盘躺在一堆酒罐中昏睡过去。
六华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捏手成诀,一道淡光从六华的指尖流入世子的眉心处。做完这些后,六华转身离去。
次日一早,六华便带着二月偷偷回到了冥渊。
为了避免冥渊的人看见二月,六华便将她安置到了三层渊同自己住在一处。因着混沌与朱雀的原因,冥渊里的人甚少愿意到这三层渊里来。
将二月安置好以后,六华便去了一层渊,想要从还魂婆那儿知晓一些阮疏桐的事情。哪知她刚入一层渊,便在审魂路上见到了世子何盘盘与阮音书。
“他们,他们怎么会——”
“怎么会死是吗?”还魂婆打断了六华的话,低头摆弄着轮回盘,缓缓说道:“何盘盘因你得知阮疏桐之死的真相,心痛悲愤之下一把大火烧了阮府,把自己也祭了出去。”
六华惊讶地看向何盘盘,问还魂婆:“那,那他岂不是不可入轮回?”这是六华来冥渊后第一次出手帮人,可真的是帮他了吗?
还魂婆看着六华面上的愧色,安慰道:“世间轮回皆遵循上古法则,他虽一把火烧了一十二条性命,但因有他生前的功绩在,他还是可入轮回盘的。”
“真的?”
还魂婆看着六华眼神中的希冀,点头接着说道:“他与阮家二姐妹已有三世纠葛,如今三世苦过,下一世必得圆满。”
“这就好。”六华淡淡一笑,“那阮书音呢?”
“她?她自然是到了无烬山入蒸笼地狱。不过,以后你一定要记住,切莫再插手外界之事,因果轮回盘都在看着呢。”还魂婆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头顶上巨大的轮盘,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