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万年,穹宇未开,万物隐于混沌。盘古出,摘星拱月,诸神迎洪荒入尘,神陨混沌,后生神、魔、妖、人、灵、冥六界,神升九重云宫之上,天族战神庚辰率领除冥之外其余四界,共御魔族,擒魔帝无支祁于龟山下,紫微大帝以盘古帆之余力将魔族封印于地底,自此四海八荒万物更始,一片向荣。
乌飞兔走,跳丸日月,十万年如水,转瞬即逝。
冥渊,以桃都山为界口,连通六界,万物魂识皆寂灭于此,人神异界称之为“地狱”。然,冥渊三层,一层渊连接桃都山,六界亡魂入审魂路,过生死海,生经轮回大盘,死坠无烬山。二层渊,三千万鬼神魂居幽都。三层渊,神识通达穹宇混沌,上古诸神大能者陨灭魂散之居所,由上古凶兽混沌、朱雀看守结界。
人间行走,二八一佳人名六华,稍及笄便因紫微大帝小憩之时误引天雷至渤海滨,肉身化为灰烬,魂穿桃都山于一层渊。后因魂魄沾染了天雷之气,无法轮回,又因神迹而身陨,故得仙缘成了一名鬼仙,被派三层渊同上古混沌一同看守结界。谁知新人领职不足半月,便因偷拔朱雀羽毛被火烧,意外牵连混沌,混沌一声吼,冥渊大震,九重天白日骤夜。
“你是何人?为何扰孤?”幽暗的界口内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
六华一惊,连忙躲到了旁边的石头后,只留一双半狐目在外面。惊异地看着混沌与朱雀绕着界口来回蹿,二兽表现得甚是兴奋。
来此看守之前,二层渊的阎罗神随口与她提过一次,三层渊除混沌朱雀之外,冥渊之主冥尊亦休憩于混沌之中。然,冥尊从不入六界之内,每二十万年才醒一次,故并未与六华提太多的事。
一想到结界之内的人不出来,六华这才大着胆子,伸出了一个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界口颤声问道:“你,你可是冥渊的老大?”
结界之内万尘聚集,流光微转,逐渐凝聚成一具可视而不可触的神识。
“何为老大?你又是谁?”男人神聚于界口之内,透过层层黑云雷布望向石头后的六华,神思微动。
男人低沉的磁音从界口中传出,飘散于界外的石壁之上,略显空幽。
虽然六华瞧不见他的模样,但从声音中听得出他对自己并无恶意。
“我叫六华,是一名鬼仙,奉阎罗之命来守护结界的。”六华瞧着两边稍微安静下来的朱雀和混沌,大着胆子从石头后走了出来,两只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凝神注视着眼前的结界,“老大的意思就是首领,你是冥渊的冥尊,是么?”眼前依旧是黑黑的一片,瞧不见半个人的身影。
结界中的流光渐渐散去,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外貌轮廓逐渐清晰。一张仙也妖也,世无其二的容颜被流光淡裹,磅礴凛凛的身形逐渐变小,直至八尺半方停。
“孤确为冥渊之主,冥尊九都。”
自这日起,六华便从一看门小仙,一跃成了混沌朱雀的小友兼冥尊的小童。小到人间绿豆糕,大到魔族卷土重来,只要是冥尊没有听过的,她都会滔滔不绝地将给这一人二兽听。若是实在没什么故事了,六华便会偷溜到一层渊去偷那还魂婆的话本子看,那里写着的都是还魂婆从死者那儿听来的故事。
就这样,一晃过去了三百年。六华在三层渊混的风生水起,外界虽不晓得冥尊醒来,但因着朱雀混沌它们二兽的庇护,六华在整个冥渊都不曾被谁欺负了去,就连幽都的阎罗都说六华走了偏运,被二兽当成了仙宠。
然,烛阴上神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这日,烛阴上神受故交毕宿星君所托,前来冥渊询问其坐骑轮回之事。其身边两小童在此期间提到了前几日发生在西王母瑶台上的一件趣事,大抵是某位仙娥在洒扫时不小心打破了婉罗上仙送与西王母的琉璃盏,婉罗上仙大怒,将小仙娥丢进了天罚殿。原本六华听着还魂婆的转述也没觉得怎么样,但一听说那名小仙娥与她一同来自烟渤台,名为二月,六华又惊又急。嘱咐了还魂婆几句,便化成烛阴上神身上的一根毛,随他上了九重天。
就在六华藏在烛阴上神背上穿过三重天之时,冥渊大动,一道白光柱从桃都山飞出,直冲云霄。烛阴上神一声惊天吼,人面蛇身的赤红身体倏然冲入九重云宫。
九重天众神惊错,纷纷望向天穹。
正当众仙神驻足而视时,流光大散,空中骤然出现一男一女两抹身影。
“烛阴上神胎体时便神识受损,即便历天劫荣升上神之位,也不过为原身难以化为人形。不想这二十一万年过去,还有这一天。”东昌帝君神情儒雅,眸中甚是欣慰地看向空中。
“为何不与孤商量?”空中的“烛阴上神”翩然落地,单手扶住了一旁惊魂未定的六华。
六华苍白的小脸瞬间呆滞,缓缓地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瞳孔巨震。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此刻六华见了身旁的男人终是知道了什么叫做“颠倒众生”什么叫做秋水为神,白玉为骨。他那古雕刻画,精致到不能再精致的五官让整个雕阑玉砌的琼楼金阙黯然失色。
“你,你是冥尊大人?”六华声音微颤,拼命地强装镇定。
她怎么能料到身处混沌的冥渊之主会与她一同出现在九重天之上?莫不是自己惹了他生气,要抓自己回去?不过,这身皮囊确实令人耳目一新,六华忍不住又多瞧了几眼。
“是孤。”冥尊冷寂地回道。
冥尊低头看向这个刚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瞧着她面色虚白,以为是受了伤,连忙抓住她的手腕为她渡尘力。
当六华感受到经手腕处流入自己身体里的精纯尘力时,不安的心这才放下,脸色慢慢红润起来。看来,这三百年来她没白读那些俗事旧故与他听,勉强算是冥尊座下的小童。
“我是来天罚殿救我朋友的。”六华警惕地看了眼远处正在向这边走来的神仙们,踮起脚朝着冥尊的耳边小声说道。
冥尊面无表情地轻嗯一声,直起身子看向走近的众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冷。
“恭喜上神。”为首的文昌帝君拂手作揖,他身后跟来的众仙君随后也一同上前作拜道贺。
冥尊并未打算与这些小辈言语,他刚要走。人群中便骚动起来,旁边的星君们不免议论,“这烛阴上神刚化形,婉罗上仙便过来了,看来是被上神感动了。”
“那可不是,之前上神曾向西王母提过亲,若不是婉罗仙上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话语零散,但二人也听了个所以然。大抵是之前烛阴上神追求过婉罗上仙,婉罗上仙因其无法化为人形给拒了。
画黛弯娥,梨颊微涡,婉罗上仙一身水色广袖纱裙将原本玲珑的身形衬得更加妖娆妩媚,一举一动,尽态极妍。那双顾盼生神的丹凤眼睛在看到冥尊时尽是惊艳之色。
怕是连西王母都想不到曾经丑陋无比的烛阴化形后会如此惊艳众人,饶是见过四海八荒最为俊美之人的婉罗,也不禁为眼前人的身姿容貌所惊叹。
墨眉入鬓,桃目灼灼,鼻如悬胆,薄唇如刻,鬼斧神工般地极致精致使得原本就深邃立挺的五官轮廓极具魅惑。可就是这样一副郎艳独绝的容貌却浸染着三分不羁,七分清冷,使得本该邪魅妖冶的脸变得姑射神人,不惹凡尘。
“烛阴?”
冥尊看向眼前这个不知所谓的女子,心无丝毫波澜。
婉罗鬓若堆鸦,眉眼如丝地打量着身着一身玄色衣衫暗红色广袖长袍的烛阴,眼神最后停在了他身旁姿容一般的六华身上。
“你是哪个?”婉罗瞥了一眼冥尊放在六华手腕上的手,看着六华,将她面上的惊慌尽收眼底。
六华虽身着九重天宫娥所穿的襦裙,但其无施粉黛且带有尘土的面容及浑身散发出的俗尘气足以让婉罗看出她非九重天之人。云宫之人最重礼仪修容,如今六华顶着一个蓬松微乱的混元髻站在巍峨华丽的白玉阶上,着实刺了在场神仙的眼。
文昌帝君也纳闷今日烛阴上神对婉罗上仙的态度,放在了之前,若婉罗上前与他说话,他定是会乐得合不拢嘴的。今日化形之后,瞧着冥尊面无表情的脸,一时间他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为了避免麻烦,连忙上前打趣道:“过几日西王母娘娘要举办宴席,不知婉罗上仙可知晓战神是否参加?”
婉罗眉宇微皱,仿是不满文昌帝君横插一问,她刚回答完他的话,冥尊与六华便消失在了众人面前,独留众人面面相觑。
云端之上,六华看着脚底下的浮云,死命抓着冥尊的胳膊不放,“冥,冥尊,我,我们还是快点去五重天去,去救二月吧。”六华并不怕高,但她怕死。对于一名资质尚浅,仅有三百年仙灵的小鬼仙来说,她过惯了靠混沌朱雀狐假虎威的日子,实在从未想过去学腾云,她也懒得想。
“甚是丢人。”冥尊看着六华那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飞身下往五重天。
冥尊与六华脚刚踏到天罚殿门口,戍守在殿外的天兵天将们便驻足向二人看去,一字排开。
“来者何人?”身着白金色铠甲的天将上前一步,手中的战戟重重地落到了脚下的大理石上,重重的一声“锵”,惊得六华捂着耳朵往后退了一步。
冥尊微微侧了身,站到了六华身前。
烛阴上神在九重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化身称人形的烛阴上神只有方才九重天之上的一众神仙知道。
但,冥尊显然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冥尊目不斜视,一脸清冷无波地抬腿走向天罚殿的玉阶。
“擅闯者,杀——”天将见冥尊丝毫不将天界法度放在眼里,跺地一呼,数十名天兵天将突然将冥尊围了起来,利刃相向。
冥尊泰然自若地回头瞧了一眼身后局促不安,小脸憋得通红的六华,木然转身,一道金光闪过,五重天上看守天罚殿的众天兵天将似睡着了一般骤然倒地。
“还不随孤进来?”冥尊走到了天罚殿门口,还未见六华跟上来,不禁有些哑然。
“知,知道,我这就来。”六华面带惊愕地躲避着地上躺着的人一蹦一跳地进了天罚殿将受伤的二月救了出来,一路畅通无阻。
因着二月是仙娥,与自己这个鬼仙不同,是仙界之人。其受伤不能直接进入冥渊,故六华只能将她带到人间的烟渤台修养,等她完全康复后再带她回冥渊。
“冥尊,你不是不能出来吗?”六华将二月安置好后,去了隔壁冥尊的房间。
冥尊站在窗户之外,隐去了自己的身形,抬头看向这片与冥渊内截然不同的碧空。
“冥尊?”六华上前拽了拽他那绣着黑色曼陀罗图案的暗红色广袖。
冥尊看着楼下长满青苔的石阶和行走在石阶上叫卖的小贩,缓缓开口:“孤可破时空,身处穹宇混沌不过是为了此间平衡。在你所见的这片苍穹上下,无一物可承载孤之神识。”
“那你还不是出来了?可是,为何要用烛阴上神的身体?”六华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看向冥尊,
冥尊神色漠然,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的霭,道:“烛阴上古神兽,天生神力,其一只眼可通冥渊。遂,孤着一丝神识入其身,懂?”
“那,烛阴上神可还在你身体里?”
冥尊摇了摇头,神色中生出一分冷傲,“孤不愿与他人共处一身,故将其神识塞进凡间一濒死小兽中。待孤回去,便将本体还予他。”
看着冥尊一脸本该如此的模样,六华嘴角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烛阴上神乃上古神兽,无缘无故被占了身子不说,还被安在了人间的小动物身上,何等屈辱?为什么这般屈辱强抢之举还能被自家的冥尊大人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六华摇了摇脑袋,不敢再往下想,但是,他被塞到了哪类小兽身上呢?
“鸡。”冥尊余光瞥了眼身旁一脸游离不定的六华,似是看穿她之所想,便脱口而出。
六华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冥尊,你确定那只鸡是自然死亡的野鸡,而不是待人宰割的家禽?”六华肚子笑得生疼,待看到冥尊那一脸无知所谓的模样,六华许久才将弯下的腰给扶了起来。
冥尊一脸茫然地看向翻滚在榻上,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的六华,无动于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