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衡亲自到工部拜望工部侍郎张文瓘,将修缮水云观的人力、物力、财力等诸方面的事宜协调办理妥当。紫云道人和纯阳道人都在水云观跪地谢恩,接过赏赐。道家虽然讲清修,但并不排斥入世。如今得到赏赐,还颇丰厚,纯阳真人等于也有了家资。这时恰巧子虚师妹的娘家来信,表示默认她与纯阳真人之间的夫妻关系,接受她选的丈夫。所以他们竟得以回门拜见子虚的父母。从此就常来常往。他们将此事告知王衡,王衡十分感慨,没想到打仗时那么危险,数度出生入死,还真成全了若干好事。
所谓好事成双,才让人倍加高兴。他希望他和静枫之间也能更交心一些。修缮工程破土动工,能工巧匠们一边干活,王衡便与紫云道人、纯阳子、子虚,加上褚遂良大人和李俊德,还有静枫一起,在观中设筵席。王衡站起来,对在座的人说:“我感激各位对西域战事的鼎力支持。如今皇恩浩荡,下旨修葺水云观,很快这里就会面貌一新。儒释道三家本为一体。修缮之后,孔子、老子和释迦牟尼佛的塑像都会有香火供奉。百姓若常来此地,香火繁盛,众位道士也不愁生活用度。”
大家吃过酒菜,褚遂良问静枫:“李将军,这几日身体可好?恢复一些了么?”
静枫说:“谢褚大人关心,我无甚大碍,已经没事了。”
褚遂良说:“李将军,你夫婿王将军劳苦功高,有些事情你该多体谅他。我知道你们女人都爱嫉妒,可是王将军乃辅国重臣,身边多几个女人,太平常不过。就算他日后还纳妾,你也一样是云昭的母亲,对不对?所以你要想开一些。嫁给王将军,就要有这个胸襟。若让你重新选择,你也还是不想嫁给山野村夫,你说是不是?”
静枫说:“谢褚大人教诲,我会自己反省。”
王衡在心里嘘一口气。褚遂良这番话其实句句戳中静枫的心思。好在静枫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给他下不来台。
天色渐晚,微风轻拂着树叶,发出细小的沙沙的响声。工匠们都回工部交差去,明日再来继续施工。这水云观原也有凉亭,就是当初子虚给王衡脸色的那个亭子。王衡命人将亭内外都打扫干净,置上清茶,请静枫来一叙。他说:“静枫,那日在家中,那个亭子里,你突然晕倒,是不是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
静枫说:“我未曾想什么事,只是当时觉得头晕。”
其实她当时想的就是惜蕊。
王衡说:“我真的特别担心,怕你会出事。为让你静心休养,我才答应把你送到这里来。我看你在这边最近恢复得还可以。不过褚大人说她见你仍是不开心。你到底有什么话,不妨和我直说。我是你丈夫,我们之间已经十分亲近,你为何还与我有所隔阂?我甚是不解。”
静枫的顾虑无非就那么几样,但是可以说惜蕊的问题对她的刺激最大,已经形成她内心的一个恐惧来源。但她又怎么能不让王衡去找真惜蕊?另外还有徐姐,一个好女人,但也是一个一生都不会从王衡身边消失的女人。这两样,她都不能说。所以,她便告诉王衡:“我别无他想,就是觉得老太太对我不是很喜欢。我不想让老人家看见我不开心。我不在她眼前,就少惹她生气,将军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你们母子之间也能更和谐融洽。”
王衡听完,以为静枫真的就是为这件事而躲避他,便说:“我母亲那边,你不用顾虑,我会劝她不要再那样对你。我也不敢保证老太太日后一定不说任何难听的话,但是如果你肯跟我回去,我可以在府边另置别院,不让你们过多地接触。如果必须接触时,我会护着你,向着你说话。我是独子,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希望你能体谅。人都有父母,如今母亲老了,我们将来的日子还长。若你真的就是因为这个而躲避我,那大可不必。”
静枫说:“云昭你前日抱回府里,他还好吧?我很想云昭。”
王衡说:“你是他母亲,想他是人之常情。若想他就和我回去便是。”
静枫说:“将军容我再考虑考虑。”
王衡叹气道:“好吧。那我过几日再把云昭抱过来让你看着。”
静枫说:“老太太和徐姐都在府上,你也应该有一些公务要处理,若回去,现在就起身,否则回家都半夜三更了,还吵她们睡不好觉。”
王衡说:“你就不想留我在此么?”
静枫说:“我是想留你,可是你是一家之主,总往这道观跑,怕旁人看着不像。”
王衡言道:你在这里,所以我才常来。我既想来,又岂会在乎别人怎么说。”
静枫转移话题,问:“程老将军的案子我听说定案了,是准他告老还乡是吗?”
王衡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因为他对社尔人的斩杀,很有一番争议。说实话,我都觉得我与李绩大人替他辩驳的时候也是在强词夺理。程老将军已经一把年纪,皇上处置他也是杀人不过头点地。索性逃过这一劫。”
静枫问:“那吴王恪如何呢?”
王衡说:“吴王恪和其他藩王并不受皇上待见。皇上这次处置他,属于杀鸡儆猴。不过,日后这个人我还是要小心防范为妙。”
静枫说:“将军说得是。既然你不想走,那今夜就留在我这里吧。只要你不嫌屋内简陋。”
王衡说:“静枫,你为何要在这里每日这么清苦,无人伺候,需要自己打柴烧火,挑水做饭,你何苦要这样。”
静枫说:“不妨事,我已经习惯了。我随你出征也不比这里条件好。”
鱼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王衡想对静枫说,楚怀王与巫山神女在阳台之下相遇,你就是我的巫山神女。
可是他未曾说出口,因为他不擅长这样直白地表达情感。另外,他觉得这个比喻也未必恰当。
他抬起她的面颊,看见她泪水涟涟,与在西域时完全是两个样子。她现在是多么温柔娇弱的一个女子,那柔情真的像水一般让人无比爱怜。
他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心想,她爱我吗?应该是爱的。若不爱,她为何要在我面前哭泣?可是爱也不代表就会想哭泣。哭的原因,一定还是我有什么地方令她伤心难过,她才会如此痛苦。
他如今说什么话也似乎无用,只能温柔抚摸她,安慰她。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频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她在他的怀中,半塌清风,一庭明月,本来是十分美好的一番图景。可是她却不由得想起徐氏。如今云逸和云昭都由徐氏照看,徐氏每日辛劳,王衡的心却总是顾着自己这边。如过她自己是徐氏,她不能保证与徐氏一样坦然。她感念徐氏的好,却又忍不住羡慕她是王衡的结发妻子。静枫此刻真的很希望她自己才是王衡的糟糠之妻。
她问王衡:“将军,你爱徐姐吗?”
王衡反问:“你想说什么?”
她回答:“没什么。”
王衡说:“静枫,我与徐姐,有我母亲在中间撮合干预。而且她的为人你也清楚,与世无争,与人为善,是最淳朴厚道之人。若我与她现在就毫无瓜葛,没有任何男女之事,那也不现实。可是对我而言只是一种应付而已。况且她身体也不是很好,不适合时常与我同床。所以一般来讲,若我在她房中,她都推说要陪云昭和云逸,哄他们睡觉。我们通常是分床的。我与她之间没有太多身体上的接触。她也似乎不太在意这个。我明白你心里可能忌讳,但若我的正室不是徐姐,换了另一个不贤德不宽厚的女人,你会更受气。你是想让我与徐姐这样的女人相处,还是想让我出入烟花柳巷,每日拼却醉颜红呢?”
王衡这番话一出口,静枫又说不过他了。他讲得似乎是这么个道理。可是静枫心中就是感觉别扭。她想象如果男女调换一下位置,让她高坐在桌案前,手里捧着公文书籍,一副被开智了的睿智样子,然后透过凝固的空气,见王衡一手抱着云逸,一手抱着云昭,被孩子牵扯,他也一样会看上去很懵很弱。一个又懵懂又弱的人,当然容易被欺负。
这副图景着实滑稽。
她不想跟王衡回去,不是因为不能面对老太太的管束和训诫。而是更不能面对徐氏与王衡之间那种彼此真诚相依的关系。
但王衡和徐氏又有什么错?
那错就只能在她自己。她若知道有朝一日她会容不得王衡与其他女人之间的关系,当初就不应该嫁给这样一个人。
那么如果有什么惩罚,她也只能自己承受。
在这水云观吃苦清修,就算是一种惩罚的形式吧。
他们相拥而眠,只睡了一会就醒来,说起惜蕊回到贺鲁身边会怎么样。这样度过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直至天明,二人仍然睁眼难以入睡。
这一夜,几乎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