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没忘，但是她不能在还不熟悉的情况下就告诉李淳风她到底来自哪里。她问李淳风：“道长你是否饿了？我这边还有些干粮。”

　　李淳风觉得女子真是善良，心中对她顿生好感。他说：“我确实是饿了，姑娘如果有吃的，接济我一点，日后我肯定双倍还你。”

　　女子说：“道长你太客气。”

　　在女人到灶台处给他拿干粮时，李淳风忍不住仔细打量一下她的侧脸，竟然感觉她长得有几分像师妹李静枫。

　　其实并不像，只不过李淳风痴顽，心中想着师妹，就看谁都像师妹。

　　可是他心里真的感觉很舒服，因为他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地苦行，也没有找到任何目的地，一路上缺少陪伴和慰藉。能在这样可怖的天气，遇到一位善良的汉家女子，还能给自己拿吃喝，他仿佛被甘泉滋润心田一般，十分欣喜。

　　逐渐夜幕降临，李淳风也没有其他去处。女子便让他到另外一间屋子里去住，有一床破旧的被褥。虽然简陋，但也足够给人一个能休息的小窝。李淳风更加感激，甚至觉得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对他这么好，素不相识，就能让他留宿，在最困窘最疲惫不堪的时候，给他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一个避风港。他感觉自己浑浑噩噩的心病都痊愈一大半。

　　命运就是如此无常。

　　紫云道人和纯阳子前来，子虚竟然也跟过来。她与纯阳子交代，自己先去找师姐。在大风中她找到静枫的营帐，便进去。静枫惊讶的问：“子虚？你怎么来了？”

　　子虚说：“师姐，你又跟着王将军出来打仗，我自然也就跟着你来了呀。”

　　静枫一笑：“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妹。”

　　静枫拉子虚坐下来，子虚问：“师姐，如果不是因为吴王恪和王将军之间的过节，你不能被吴王恪暗害流产。而且惜蕊也不在你们这边了。如果王将军以后还不好好对待你，我不会放过他的。”

　　静枫说：“师妹，你好天真好可爱。不过我真的谢谢你。”

　　子虚问：“师姐，话说回来，打仗这么危险，你干嘛还要出来呀，在家里陪着云昭不好吗？”

　　静枫不能和子虚说武后交代给她的事情。可是她的确是有很多心里话想跟子虚说。

　　子虚不像她的师妹，倒像亲妹妹一般。

　　她轻叹一声，说：“师妹，我到西域这边来是很辛苦也很危险，但徐姐在家里，一样也很辛苦。云逸要读书，我的儿子云昭那么小，也要托付给她来照顾。还有婆婆也要靠她每天哄着，她难道不累么。我觉得人人都有难处。”

　　子虚说：“唉，如果师姐你这么想，那我倒无话可说了。可是王将军也不劝你留在家里，你要来他就让你来吗？他让你和云昭分开，他不知道你会想孩子吗？”

　　静枫说：“这件事不怪他。”

　　静枫站起来，想了想，不由自主地喃喃：“师妹，你知道吗？有一次家里说要祭拜祖先，婆婆埋怨我为什么会流产，面色不悦。王将军和徐姐在房间里闲聊，徐姐让一个丫鬟来对我讲，说是王将军不太舒服，请我过她那边去看看。我有些担心便去了。可是过去一看，完全不是那样子。王将军没什么事，徐姐又把云昭抱走，让我跟王将军好好聊一聊。他对我说，婆婆年龄大了，是有些古怪，但是婆婆并不是恶人，因为如果她真的是恶婆婆，就会让他休妻。可是婆婆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他让我平时多担待老人家，这也对他的体谅。他还谢了我。”

　　子虚没有言语。

　　静枫接着说：“我跟他讲，我们不应该在徐姐的房间里，又让徐姐走掉。老太太如果知道了也不好。徐姐是他的妻子，我们应该尊重她。然后他就很尴尬的样子，没来由地对我说，他和徐姐成亲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我问他，你以后会不会跟别人说，和我成亲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他很着急，说我想得太多，问我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重新信任他。”

　　说完这些，静枫下意识地苦笑一下。她心里好像有很多的话都不知道对谁说。子虚来了，她就全都倾吐出来。

　　子虚说：“师姐，我觉得你过得很压抑。”

　　静枫回头看看子虚，又轻轻舒一口气：“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不和王将军在一起，我和他分开，各过各的，是不是大家的烦恼都可以少一些。”

　　子虚说：“可是你又跟着他回去了呀。以前惜蕊在的时候，他们那么刁难你，你都没离开他。吴王恪的事情发生之后，你又拉着他让他不要惹事。你处处都是为他着想的。”

　　静枫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没有他想的那么好。因为我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不太开心。我是不是很自私？”

　　螣蛇的怪相消散，三个人松开手，紫云道人说：“这怪物是从哪里来的呢？”

　　王衡说：“西域这个地方，灵异之事太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觉得是阿史那贺鲁在处木昆布的局。”

　　纯阳子问：“是什么局？”

　　王衡说：“在我军和处木昆之间架起一道屏障。其实皆是虚幻。但不逾越这虚幻之境，到达不了处木昆的城池，找不到隶移涅的牙帐。”

　　纯阳子说：“若完全是虚幻也就罢了。怕只怕......”

　　王衡说：“怕只怕螣蛇需要斩杀。”

　　紫云道人和纯阳子皱眉。王衡站起来，接着说：“螣蛇本是五方神兽中的一个，位居中央，另有神龟、真武、仙童、玄武。而神龟和螣蛇又是玄武的另两个化身。螣蛇自身并无恶念，只是可以兴云雾而游其中。一旦被恶相掌控，就会变得比自身的原型大数百倍。在占卜上，螣蛇代表奇事怪事；测运气，若官爻发动克世，说明有小人或男人设圈套。”

　　紫云道人问：“这小人和男人又是谁？”

　　王衡说：“还用问么。”

　　纯阳子问：“是阿史那贺鲁？”

　　他们正谈到这里，有卫兵来报，周智度、梁建方、王方翼和齐天磊四位将军来了。

　　王衡连忙让人请几位将军到帐中叙话。

　　周智度先走进来，对王衡行单膝跪地礼，抱拳说：“王总管，末将来迟，望恕罪。”

　　王衡连忙扶起他。其他三位将军也是向王衡行礼。王衡一一抱拳回礼，说：“你们都太客气了，都是同僚，以后不必拘泥于这些繁冗的礼数。”

　　他看见齐天磊，齐天磊对他说：“王总管，这回你是伊丽道行军总管了，再不是副职，我们也不用再受吴王恪那类小人的气，也不用替程老将军那样的总管擦屁股。”

　　王衡笑问：“向朝廷揭发吴王恪和程老将军杀降取财之事的，是你们几个人和张弘义刺史吧？”

　　又瞟一眼齐天磊：“你出了多少主意？”

　　齐天磊挠挠头盔：“王总管，我们是不想让他们抢你的功劳。若不是我们参他们一本，如今能让咱们一起打几场痛快仗么。”

　　王衡笑着拍拍齐天磊的肩，示意众人落座。

　　紫云道人和纯阳子告辞，王衡说：“二位不要走，坐下来我们一起聊。”

　　所有人都落座。周智度问：“王总管，是不是让朝廷再派安抚大使出流沙道为好呢？”

　　王衡说：“回纥法图麦会分头出金山。”

　　梁建方说：“处木昆应该不难打，胜利指日可待。”

　　王衡说：“未必那么简单。当初程老将军还未挂帅之时，有人向皇上献计，带足一个月的粮草，先宽恕处密、处月等部，专攻阿史那兄弟。可是我们出葱山道之后，原计划全部被打乱。”

　　王方翼说：“处木昆有何难打之处？”

　　王衡说：“西域这个地方聚米为山、虎踞龙蟠，有很多灵异之相，风云怪诞，变幻不定，不在人的掌控之内。”

　　齐天磊说：“难道还会有像裕固人那样的毒气或者貔貅怪物？”

　　王衡说：“眼前就有一个。”

　　众人显出惊讶疑惑之色。周智度问：“是哪一个？”

　　王衡说：“是螣蛇。”

　　他又与众人说此事明日再议。

　　将军们和二位道人便都回各自的营帐休息去了。只有齐天磊早早地睡不着，掀开被子起来，在帐篷内来回踱步。他想问一问王衡究竟螣蛇如何破解，又怕打扰他。想来想去，他走出营帐门向王衡的营帐那边望去，发现灯烛似乎还亮着，他便走过去，让卫兵通报，要见一见王总管。

　　王衡心中很喜欢齐天磊这个目达耳通的年轻将领。听见卫兵说齐天磊求见，他忙让齐天磊进来。齐天磊向他施礼后，便问：“王总管，我们这次打处木昆，必杀螣蛇吗？”

　　王衡说：“那是自然。”

　　齐天磊问：“我们该如何斩杀这怪兽？”

　　王衡说：“我和紫云道人、纯阳真人试着用大周天探知天机，发现有可能阿史那贺鲁把西域的神魔从地底下放出，将其中的螣蛇安置在处木昆和大唐的边界周围。螣蛇在贺鲁的举枉措直之下，变得硕大无比，涵天盖地。但是我们还是有破解之法。就是用拔山盖世之勇夫，进入蛇的内腔，找到蛇的心脏，一剑刺穿，这个异相就能破除。”

　　齐天磊问：“王总管，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衡笑笑：“别忘了我有玄通宝剑。一切诡状异形，荒谬不经，通幽洞灵之态，都逃不掉绿度母的眼睛。”

　　齐天磊说：“那我们明天就可以见识到螣蛇吗？”

　　王衡说：“我与二位乾道一起，能将螣蛇的异相显现出来。但是螣蛇变幻莫测。明天是什么性状，还要再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