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磊感叹:“没想到小小的一座处木昆,想要攻破,都被阿史那贺鲁搞得如此复杂。”
王衡说:“阿史那贺鲁是不容小觑。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对西突厥各部所有的牧民都不够仁慈。以前我曾跟随李靖将军剿灭东突厥,李靖将军当时说过,王者之师,应保持抚慰人民,讨伐罪恶的节义。阿史那贺鲁在节义二字上,想得还是太少。”
齐天磊点点头,若有所思。王衡对他说:“我的用兵之术,一直无人可以传授。如今见你是个贤才,我想传授给你,你是否愿意听?”
齐天磊当然乐意。于是他们一直谈到大半夜。王衡可以说是倾囊相授,二人聊得十分投机。
第二日,将军们都上马列阵,观察处木昆的地形。这里基本上是一马平川,只有远处微微隆起的丘陵勾勒出曲曲弯弯的地平线,趁着碧蓝色的天幕,犹如飞天的玉带,为大地镶上一层蓝灰色的宽边。
其实将军们对鬼神之事大多不太信服,只是经历了之前西域的战斗,他们遭遇的诡谲之像太多,让人不得不信。比如周智度遭遇过海市蜃楼的幻影,而在庭州府前的一战王衡与贺鲁又遇到地陷之灾。外加貔貅和裕固人的毒气,这些都令人始料未及。
所以,眼前还会发生逞奇眩异的景象,大家早就有心理准备。
此时是白昼,天光明亮,似乎不会像暴风骤雨之时螣蛇现形那么容易。其实不然。昨日螣蛇只是初现端倪,而如今若螣蛇不护卫住处木昆的主城,凭隶移涅的那种蚩蚩蠢蠢的豆渣脑筋,还没等王衡下令进攻,他自己就恨不得出城投降了。唇亡齿寒,处木昆若回到大唐手中,就会让西突厥更加暴露无遗。
所以螣蛇今日斗折蛇行,弓影龙屈,已经完全笼罩匍匐在平坦的草地之上,护住远处的丘陵,以及丘陵之外的主城。
跨越不过螣蛇的防护圈,就无法接近处木昆的领地。
齐天磊想,按照王衡的说法,只要将蛇心刺穿,就能让螣蛇的整个枭蛇鬼怪之状坍塌瓦解,不复存在。
那么螣蛇什么时候能出现呢?
王衡并未在外面一字排开与几位将军一起站着眺望远处。他还是在营帐之内。他深知螣蛇昨日既然已经现形,今日必然出现。只不过昨日是大风呼啸,白浪掀天,今日却晴空万里,风和日丽。
他让卫兵外面一有情况立刻向他禀报。不一会卫兵进入,单膝跪地禀告:“王总管,前面有动静。”
王衡掀开门帘,向前方望去。可是不见螣蛇,却只见前面的空间整个都像泡在清澈的湖水之中一般。但这景象并不美好,而是凶险无比。空间在波动荡漾,无数细碎的泡影似乎瞬间就会被日曜晒得蒸发掉。
他知道这就是螣蛇,但又不是螣蛇的本来面目。
螣蛇被堕入恶道,本来是会幻化成巨型怪物,从地崩山摧中跃起,直上云霄。当它变得硕大无朋,无边无际,遮空蔽日之时,它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异界。若具备兼人之勇,你可以随意进出,但进入那个境界,里面的乾坤就非人力所能想象和控制。
不过任何神兽都有其把持不住的命门。螣蛇有心,其心无窍。若能用干将莫邪之神剑将心脏刺穿,就可以让螣蛇遁形,让天地恢复它们的本貌,让神兽的身体发肤尽皆归于尘土。
然而现在情况有了变化,螣蛇已经不是蛇形。它似乎分解成无数条小螣蛇,毫末之体,毫发丝粟。但是就连小螣蛇都被洪荒之气撕裂、分解,最终弥患无形,消失殆尽,化为万千颗粒,恒河沙数。
这绝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意味着,螣蛇没有了心脏!无心便无所可攻击之处,无所可破解之法。
横刀立马的几个人,都愣住了。不是因为奇景见得少,而是因为这堵透明的墙横亘在大唐和处木昆的边界。不逾越这个是非之地,就无法到达处木昆。如果连处木昆都无法攻取,那么之前一切周密的计划都无异于废纸一堆。而且回纥部的法图麦以流沙道安抚大使的头衔出金山,也无法与唐军会师。
大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千里沃野,风吹草低。然而远处的山峦景象却被细碎的游离状空间填充物隔绝在仿佛亿千里之外,俨然两个世界,宛如真实和梦幻之间的差别,乾与坤之间的分野。
齐天磊皱眉问:“这,如何进去?”
周智度回答:“不能贸然进入。”
梁建方说:“若不冲出去,又怎么能到达处木昆的城池?”
王方翼也说:“处木昆攻取太容易,只要我军一兵临城下,隶移涅吓破了胆,定会出来投降。可是,怎么才能过去呢?”
大家一起不由自主地向马背后望去。离离荒草之上,伫立着王衡的营帐。白色帐篷在耀眼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分外惹眼。王衡掀起门帘从帐篷里走出来,越走越近,不紧不慢,步履舒缓而稳重,看不出有多么急切。
其实他的内心也没有把握。
误打误撞、匹夫之勇,是最无用,也最愚蠢的做法。所以打仗不一定非要动用人力和物力,最重要的还是要动脑。
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民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
即便如此,但不费吹灰之力,不动用一兵一卒的战争,还是十分罕见。
他在草地上来回踱几步,一只手先是托着下巴,又两只胳膊在前面交叉抱着,最后又背过一只胳膊,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几位将军都下马,围拢过来。王衡回身看看他们。
梁建方、王方翼、周智度、齐天磊。只有周智度可称得上是太阳之人,必有太阳之刃。太阳之人的特点是其状轩轩储储,反身折腘。如果对症下药,需要谨而调之,无脱其阴,而去其阳。
王衡没有说话,其他人也都一片沉默。可是他们的眼神还是很焦急,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在困难面前寻求解释,就是一秒钟都像一万年那么漫长无涯。
他从腰间的剑鞘里抽出玄通宝剑,剑身锋芒逼人,陵劲淬砺,仿佛有上天入地,屠龙斩蛇的力道,覆海移山,撼地摇天的光华。
他把剑交给周智度。
声音很低,却带有命令的强制性:
“劈。”
周智度迷惑不解地用大拇指指着自己,问:“让我劈?”
满脸狐疑,不知所措。
王衡见周智度疑惑地看着自己,便说:“愣着干什么?劈啊。”
周智度才明白过来,这是命令。
周智度望向前面的这堵烟波浩渺的高墙,上不见顶,下不见底。迷蒙的波动让人感到头晕目眩,极不舒适。
他举起玄通宝剑,剑身犹如长啸的苍龙,翻滚在千里云海之中,电石火光,雷霆风雨,都汇聚于这柄剑上,自然如泰山压顶,千钧重负。
一剑劈下去,并没有山崩地裂的犀利巨响,也没有虎口震裂的坚硬。这和周智度预想的都不一样。前面的虚空宛如一块被柔化的水晶,软软塌塌,仿佛利刃在人的皮肉上砍下伤口,皮开肉绽,露出里面的血丝和白骨。
然而这块空灵水晶的内部没有人血人骨。相反,在场所有人看到的是像浅蓝色海水由于冲击到一座梭子状的冰山,而被分割成宛如花瓣的两扇波涛。这波涛内部莹光闪烁,又似乎霎时被冻结一般,从两扇翻起的巨浪中间,涌出一块块巨大的四方形冰块,洁净如玉,却寒冷彻骨,令人毛骨悚然,惊讶异常。
所有的人都往后撤去,只有王衡站在原地未动。好在冰块没有无穷无尽地涌出,也未伤及任何人。堆积在出口的冰块犹如坍塌的琼楼,冒出的一汩汩白雾状的氤氲,却不是琼瑶仙境的祥云,而是从地底涌出的无尽寒气,可以冰封寰宇,让一切归于寂寥。
王衡没撤走是因为他知道,这里面是异界,与他们置身的阳界并不相干。
异界有边缘,如此最好。因为如果异界溢出,整个军队都会葬身在一片汪洋之中。
这一万多人的生命,牵扯着许多的人家,如果就此消失,真是不知这次出兵的意义何在。
后撤的将领们看见王衡没退回来,也便放心地又向前面聚拢。这时最后一个巨型冰块从异界被不知什么力量推出来,摇摇晃晃地停在最高处,稳定下来,宣告着冰块涌出的终结。
静枫和子虚都出来了。子虚有些害怕,静枫搂着她。她们神色紧张地注视着异界的入口。
显然这并不是通向处木昆的路。
或者进入异界,或者在外面观望,让大唐和处木昆之间的这道墙继续隔绝。
齐天磊上前,对王衡说:“王总管,这,......你派谁进去探个究竟?”
王衡道:“不是派谁的问题,而是谁能进去的问题。”
齐天磊满脸迷惑:“这地方,还有谁进不去么?”
王衡道:“你们可以先试一试。”
梁建方说:“我先来。”
便向入口处走去。可是还没接近那些巨大的冰块,他就好像撞到墙上一般,脑门差一点被磕出包来。
他回来对王衡说:“王总管,不行不行,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王衡说:“其他三位将军,你们来试一试。”
齐天磊、周智度和王方翼也试图越过去,进入入口,但也都被弹回来。
那两位道士行不行呢?他们也前来一试,但还是不行。
还有两个妇人,静枫和子虚,可不可以呢?
静枫搀着蹑手蹑脚的子虚,来到王衡的身边。她说:“将军,我看看我行不行。”
王衡说:“你不用进去了。”
静枫说:“为什么?因为我是女人?”
王衡瞅她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王衡自己进得去。因为玄通宝剑可以穿越那堵看不见的墙。另外静枫也进得去,因为她有貔貅护体。可是王衡不想两个人一起进去。事实上,他是不想让静枫进去。一百个他自己进入异界他也不担心,但静枫进去他真的不忍心。
静枫又问:“将军,你进得去是不是?但你不能进去。”
王衡又看一眼静枫。这个女人是不会让他一个人把她抛在外面的。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一个人留在外面。当他想到这一点,就感觉无尽地凄然。两个人的命运就这样无情地绑缚在一起,总是要一同出生入死。
王衡心想,如果静枫能进去,带着她进去也不是不行,因为螣蛇的主要目标并不是她。
若静枫一起随他进去,他们各自还能带一个人。他想了想,四位将军中只有齐天磊尚未成家,其他三位都有家室有儿女。齐天磊年轻,精力旺盛,是最佳人选。可是仅仅由于他没有家人的牵挂和羁绊,就选择他去赌命,未免残忍。但王衡不得不这么做。两害相权取其轻,选择就像掷骰子。不过齐天磊本人应该乐意效力。
王衡走向入口,很轻易地就穿过那堵墙,仿佛看不见的墙根本不存在一般,甚至都用不着拔出玄通宝剑来为他自己开路。
静枫跑过去拉住他,他回身看静枫,见她焦急地说:“将军,你是伊丽道行军总管,你走了,谁来管军队?你这是不对的。你不能把自己当成普通的探路兵。”
是的。为将为帅之人,一大忌讳,就是不能将自己视为普通的士兵。
他在心里默默叹息,到底不能始终如一地遵守这个规则。《易经》上说,柔顺的恒卦所说的长久不变的德行对男人是坏事。何况现在进出自由者,只有玄通宝剑的主人和玉貔貅的主人。
不入此境,便解不开怨结,更无法逼退螣蛇。
若入此境,也未必就那么希望渺茫。
他又折返,走出那堵墙,静枫在后面跟随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