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度母的精气在西域的上空飘逸徘徊，想寻找落脚之处。她循着王衡指点的古堡的方向，来到阿史那贺鲁疗伤的地方。贺鲁的伤不但是身体的伤，更是心中之伤。他失去了哥哥、侄子、盟友，更失去了玄通宝剑，以及统御西域的机会。这对野心勃勃、偿其大欲的阿史那贺鲁而言，就像是一柱燃烧正旺的蜡烛被浇熄了火焰。他感觉无处可去，只身在西域的土地上游荡，不知不觉又回到古堡。

　　可是当他来到古堡，仔细看，轮廓隐隐约约，的确还是从前那古朴森严的古堡，但轮廓竟然变得越来越不清晰，乍现眼前的，却是一片像绿洲一样的神奇地域。说是绿洲，但并没有西域绿洲所特有的那些植物，如沙枣、红柳、沙棘、骆驼刺等，而是一些奇异的花草，好像都是中原以南一带的作物。

　　绿度母在半空看着，心想：让贺鲁这个滥杀无辜之辈享受江南景致的镜像，对他来说真是洪福齐天。

　　王衡又何尝不如此想。在王衡心里，让贺鲁暂时不被坞堡堡主所追杀复仇，而是将他困在一个宛如梦境般的好去处，确实是便宜了他。可是王衡转念一想，唐军的总管程咬金，不一样是杀降取财么。有时候，正义与邪恶之间的分野，贼人和正义之师之间的界限，真的不是那么分明，那么好区别。

　　贺鲁走进这座奇异的花园，看到小桥流水，乡间的水田，依依的垂柳，仿若水墨画一般轻描淡写的浑圆的小山，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一个人间天堂，凡尘乐土一般，让他暂时忘却了烦恼和仇恨。

　　可是悔恨和伤痛是没那么容易消除的。他来到这里，也并不会完全平复内心的狂躁和失落感。他开始将一切都尽情地打砸，包括小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酒肆、店铺、街坊、卖糖葫芦的老人，玩铃铛的孩童，都被他吓得四散逃跑。

　　他浑浑噩噩地站在做鸟兽散的人群中间，感觉整个天地都是如此混沌迷茫。可是他发现一个人影离他越来越近，定睛一看，这不是隶移涅送给他的塔吉古丽么？塔吉古丽好像也很迷茫，不知自己闯进一个甚么地方。贺鲁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往日的熟人，而且还是自己的女人，他心中有一丝惊喜。塔吉古丽也看到他，飘飘忽忽地就走过来，身穿用艾得来丝绸缝制的花裙。贺鲁心想：这个女人，虽然有些麻烦，但是毕竟是熟人。可是她是如何也来到这里的呢？

　　塔吉古丽在喊他：“副汗，你还活着？太好了。”

　　贺鲁没好气地说：“我如何就死了？你从哪里听说我死了？”

　　塔吉古丽说：“我只是听说，沙钵罗可汗被抓走了。现在黑突厥各部正要拥护你做新的可汗呢。”

　　贺鲁听罢，心中还是些许安慰。无论这是不是真消息，还是沙钵罗可汗的头衔也只是个风雨飘摇、根基不稳的虚名，毕竟能给他一些失而复得的激励。

　　他说：“是吗？那可真是为难我这帮黑突厥兄弟了。”

　　塔吉古丽说：“那以后，我们就叫你大汗吧。”

　　我们？贺鲁听着有些诧异。他往塔吉古丽背后一望，原来是隶移涅之前搜罗在身边的那舞女歌姬，都跟着塔吉古丽，看样子是来投奔他的。

　　歌女们上前齐声说：“我们现在没有主人了，还望大汗收留。”

　　贺鲁觉得可笑。这帮女人执意要叫他大汗。他自嘲地撇撇嘴笑笑，心想：做一班女人的大汗。我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他与这帮女人左拥右抱，向一家驿馆走去。

　　惜蕊骑在马背上，觉得头晕脑胀。她无力地从马上翻身下来，牵着马，在茫茫无际的大漠深处寻找着贺鲁。她是终究要回来的。可是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却感觉越来越陌生。

　　是的，此处是贫瘠的，蛮荒的。但这并不重要。即便贫瘠也是她的家乡。可是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因为这里不止是贫瘠，而是让她觉得已经无所依傍。

　　但她还是必须找到贺鲁。王衡那里是再回不去了，回去就容易被杀头。并且那是她一直都不肯落脚的，一直想离开的地方。如今终于离开，前方是贺鲁，还是带给她一些希望的曙光。

　　她几乎都不会问一问是谁将她派遣到王衡的身边。这就是从小灌输的效果。

　　她是很聪明，也从小就被训练做诱饵，做奸细。然而，她在王衡面前的那些小伎俩，好像生怕别人不清楚，不明白，王衡又如何不能辨别出呢？只怪她自己太蠢，因为她把王衡想象得太蠢。王衡一味地偏向她，贬低压制静枫，她就以为王衡真的是为她而意乱情迷，不能自已。其实她哪里骗得了他！最终还是他骗她骗得彻底。如果没有她，贺鲁和思摩还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王衡真的死了。有了她，贺鲁便确信无疑，思摩也最终决定冒险，才酿成今日的局面。

　　但她怪不得王衡。这点她心里也很清楚，因为本来她的任务就是给王衡制造麻烦，造成困难，甚至要他的命。她不会不记得她夜里想着怎么杀死他。她相信如果王衡看见她当时面露杀机的样子，只会更加愤怒。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烟消云散。一个一直以来都被她不怨恨，被她暗自嘲笑的人，如今终于远离而去，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有什么走不出的呢？

　　她喘着气，嗓子发干，皮肤也被日光晒得不再娇嫩。她的脸上挂着汗水和风沙共同留下的痕迹，头发凌乱，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不停寻找。突然她想起，贺鲁最喜欢那座奇异的古堡。他会不会就在那里呢？

　　她想起这个，心中燃起新的希望，便努力加快步伐，以天上的日月星辰作为指引，去寻找贺鲁。月亮升起的时候，她就在草地上为眠；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她醒了，望一望四周荒草上的露珠，心里也感觉湿漉漉的。

　　她牵着马，来到古堡的位置，但是跟贺鲁一样，她看见的也是隐约浮现的古堡的影子，仿佛海市蜃楼，又似乎是罩在另一番景象上的一个纱幕，飘忽震颤，扭曲着里面的镜像。

　　她并不奇怪，因为古堡本身就是神奇的。她默默走进去，发现里面绿草如茵，鲜花如织。是那么熟悉，好像不久之前曾经来过。

　　是的，她的确来过，是王衡与她新婚燕尔的时候，带她去到过江南胜境。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无论是月在中天的夜晚，还是艳阳高照的晌午，她都并不觉得放松。因为她的任务是监视王衡。她从未悉心欣赏过什么美景，也没想到会有任何美好的回忆在她的内心深处扎根。就是在这样不知不觉间，时光流逝，物是人非。

　　她有些不情愿，也有些讶异。面对此情此景，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贺鲁，而是王衡的样貌。她记得王衡没有带母亲，没有带静枫，没有带徐姐，唯独带她一人来到江南水乡。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那时的王衡，好像还没开始怀疑她。他搀着她的臂，将她领到一处山边的湖心岛，凭栏看水，水中鱼儿成群结队地嬉戏。他便与她讲起和真惜蕊的养父李彦道的交情和往事。

　　王衡是个重视朋友情义的人。他娶惜蕊完全是为着朋友的托付。为此，他可以接受一个他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可以伤静枫的心。虽然他终究是辜负了静枫，但在对待惜蕊的问题上，他已尽到朋友的心力。

　　想到这里，惜蕊长嘘一口气。她想抛却过往，到古堡境界里去找贺鲁。但她还是迟疑了。贺鲁如今怎么样呢？失去了哥哥，他会不会责备她，会不会恨她，会不会露出可怕的样子，会不会自残？一连串的问题在她的脑际盘旋，挥之不去。

　　她也很奇怪，为什么之前那肃穆威严的古堡会变成如今的迷离境界。但西域这种神奇的地方，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既然能有玄通宝剑的神光，能有贺鲁的神力，就会有奇幻的场景出现。她并不害怕。

　　于是她默默牵着马走进去。

　　与贺鲁一样，她也看到断桥酒肆，驿站人流。

　　她走进一家客栈，以前与王衡去江南游玩时经常遇到这类地方。她看见楼下酒馆里落座的客人不少。然而她在熙攘的人群里，还是在人们杯盘狼藉、觥筹交错的场面之间透过去，似乎都可以看见古堡原来的影子。那些石窟、佛像，都历历在目。她想起与贺鲁在这第一次私下里相见，贺鲁对她还是抱着很大的希望。

　　她觉得贺鲁不会背叛他，最起码不像王衡那样还有其他妻妾。

　　她跟王衡分开了，可是如今的她又算什么呢？算前辅国大将军夫人么？已经不是了。算贺鲁的意中人么？也许。

　　贺鲁与那些女人入住的客栈似乎不需要银钱。那些歌女们每个都可以随意选房间。她们都穿着绣花衣，带着绣花帽，脚蹬绣花鞋，扎着绣花巾，让贺鲁仿佛置身于一片花丛之中。她们跳着欢快的舞在贺鲁面前展现她们的腰肢和玲珑又丰满的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