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鲁是个粗人,但是并不会像野兽一样扑向这些女人。相反,他甚至有些烦恼。因为他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如果思摩被押解回长安,一定会被永远囚禁于大唐的国都。
不但失去人身自由,还要被世人嘲笑这就是忘恩负义的人的下场。
但是他们究竟忘什么恩,负什么义?
一想到这里,贺鲁就无比恼怒,恨不得暴跳如雷。于是他大骂这些女人,让她们都赶紧滚蛋,然后他推开一间屋子的门,将里面的东西踢的踢,砸的砸,扔的扔,直至一片混乱,无法收拾。
其他舞女们虽然走了,但塔吉古丽并没走。她还是陪在贺鲁身边。毕竟她是贺鲁的女人。
就在这时,贺鲁眼前也出现与惜蕊同样的景象,就是在这江南客栈的房间之中,似乎还叠加着他信奉的古堡的影子,若有若无,他不由得使劲眨眨眼睛。
他发现,从一个洞穴的出口,走过来一个人影。当两个身影相遇的时候,宛如过了一千年这么漫长。
当那个人影变得十分清晰之时,贺鲁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惜蕊。不,应该叫莹启。
他看见她,并不是在意她的衣冠不整,满面风霜,那是她拼尽全力找寻他的结果。贺鲁也知道,莹启心里一直是只有他。可是如今她回来算什么?思摩已经被抓走,她回来也便毫无意义。另外,过去这些年,贺鲁除去将莹启当成自己安插在王衡身边的奸细之外,对她的感情已经淡漠。何况,她陪在王衡身边那么久,也不再清白。如今回来又有何用。贺鲁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同情,却只有冷淡,甚至有些烦躁。他问:“莹启?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干什么?”惜蕊睁大双目问。她困倦却犀利的眼睛看见贺鲁身边的塔吉古丽。一身嫩粉色的纱裙,罩住丰腴白皙的身段,大眼睛,高鼻梁,两道弯眉眉峰流畅而自然,显得大方活泼,能看到翩翩起舞时的姿色不凡。
惜蕊没有再与贺鲁寒暄问候。在这里,她不必像在王衡面前那么装规矩成体统。她只顾失魂落魄地问贺鲁:“她是谁?”
贺鲁看见惜蕊好像是要扑向塔吉古丽的样子。塔吉古丽毕竟跟了他这么久,无论胜利败绩都陪在他身边,不曾离去,早就指望他过活。他没有道理让塔吉古丽受到伤害。他拦住惜蕊,说:“她是我的女人。”
惜蕊迷惑而失魂落魄地问:“你的女人?”
然后,又用失神而迷惑的眼神盯着塔吉古丽,似乎要用双眸将塔吉古丽杀死。
贺鲁听见惜蕊说:“那,我算什么?”
惜蕊的声音的确是大了点。她与贺鲁从小一起长大,比较熟悉,草原的人一向是粗枝大叶,个性外向,脾气暴躁。但是这样一来,贺鲁的气正好没地方撒,又见惜蕊过来摇晃他,本想一巴掌打向她,却又担心她一旦跑掉,背叛自己,回到唐军阵营,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之事。所以,他压下火气,说:“你当然也是我的女人。你们两个都是。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不要嫉妒,那样的话就都不能呆在我身边了。”
惜蕊慢慢冷静下来,看看贺鲁,又看看塔吉古丽。她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的确,贺鲁不把话说得难听,是因为毕竟两个人以前好过。可是她这几年一直是以辅国大将军小妾的身份来生活,她与王衡,不可能没有夫妻之实。这对贺鲁来说不也是一种背叛么。她既然已经嫁给王衡,那贺鲁身边有别的女人,不也是正常的么?
她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她默默地捋捋头发,牵过马,想走了算了。
可是她又该去哪里?
贺鲁却不让她走。他拉住她,对她说:“莹启,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吧。我不能让你走。因为你也没其他地方好去。你还在我身边,我们一行人好好相处,难道不好么?”
惜蕊回头看看贺鲁,觉得他说得也未尝没有道理。如今如果她走,一个单身女子,又能去到哪里?这草原豺狼野兽众多,黑突厥各部落的野蛮人也对女人们虎视眈眈。
而且,她实在是太累,需要有一个地方休息。她突然瘫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贺鲁将她抱到一个房间里,放在床上,也没有留下照顾她,自己独自去别的房间,身旁还跟着塔吉古丽。
塔吉古丽不会武功,所以她其实是怕惜蕊的。可是她当然不想让别的女人一起分享贺鲁。她还惦记着日后贺鲁东山再起,她能不能坐上可汗夫人的宝座。她仗着贺鲁如今宠她,跟她比跟惜蕊还熟络,便问贺鲁:“大汗,你为何要留下她?她已经是王衡的人了,不清白了。”
贺鲁说:“你不能这么说。你不也一样曾经是隶移涅的侍妾么。”
塔吉古丽被怼的无话可说。贺鲁见她不高兴,哄她道:“我不能放莹启走。万一她想不开,又去投奔唐军,她对我是十分了解的。若她把我的破绽告诉唐军,甚至告诉王衡,我可就被动了。所以,我还是得哄着她。你就忍耐忍耐。我们男人三妻四妾太正常不过,你不会连这个都想不开吧?”
塔吉古丽说:“我就是不想跟别的女人一同侍奉大汗。因为我爱慕大汗胜过我自己的命。”
贺鲁笑笑,拧一下她的脸蛋。她把头歪向贺鲁的肩膀。看上去两个人好似情投意合的夫妻,倒是把惜蕊丢在一边,无人照料。
所以贺鲁此时似乎真的是用对待一个再无用处之人的态度对待惜蕊。除了束缚住让她不走之外,也没有其他的热情再倾注于她的身上。他的美梦已经破灭,还有什么能让他重新燃起兴趣呢?恐怕不是一个惜蕊能填补的。他要的是一统江湖,占据西域,甚至威胁长安。当这些目的都达不到的时候,惜蕊便失去了利用价值。这也是王衡与静枫说,若他是惜蕊,便不会重回贺鲁身边自讨无趣的原因。
惜蕊躺在床上,似乎发着高烧。连日的劳累和困顿,已经让她毫无人形。她在睡梦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冥冥之中,她察觉到身边没人。她知道贺鲁虽假意挽留她,但对她并不关心。她不禁劝自己,贺鲁也是最近的失败太严重,无暇也无心顾及其他了。可是她从天色澄明,一直捱到黄昏时分,也没见有人送来一碗水。她的心逐渐冷下去,不时地陷入梦乡。她梦见王衡在坐在她床边,亲自给她端水,喂她喝药。
诚然王衡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是即便是假的,他也真的做了这么多。但是如今,贺鲁连这些假的举动都没有,连一些敷衍的行为都不屑。
多么悲哀!
可是她又一想,有何悲哀的呢。本来她就跟随王衡很久。贺鲁想起她与王衡朝夕相处的日子,心里如何能不难受或忌恨。
想到这里,她觉得贺鲁对她的态度也是事出有因。而她暂时也没其他地方落脚。这里的陈设还有大唐的风貌,一应俱全,是她可以容身之所。
也就是说,她并不打算,也没有气力离开。因为她还对贺鲁抱着一线希望。如果贺鲁能将身边那个叫塔吉古丽的女人遣散,她还能与贺鲁彼此成双成对,共度余生。
她不断地安慰自己,贺鲁有了女人,她不该觉得不可谅解,因为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但她又不能不嘲笑自己。当初在王衡身边,她一直觉得王衡有徐姐,有静枫,对她再好,也只不过是三心二意,逢场作戏。她从未感到王衡对她的好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可是现在,贺鲁连这种假意逢迎都不愿意给她。她第一次开始想念之前的日子。即便知道王衡是假的,也仍然希望有人能像他一样宠着她,听她弹琴,和她一起舞剑,给她讲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故事,讲与李彦道将军之间的情谊。
她没想到,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变化了,不再适应西域那种原始的游牧生活,不再适应贺鲁的粗枝大叶和暴躁脾气。
程咬金和王衡带领大军浩浩荡荡从西域回长安。才刚进长安城城门,就有太监传来圣旨,让众人都跪下接旨。王衡不知何故,心中疑惑皇上有何急事。程咬金和王衡连忙下马跪地接旨,可是圣旨读完,大家却脸色大变,因为皇帝说要先将程咬金和吴王恪羁押回大内,关进大牢,等候处置。
王衡吃了一惊,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四位将军与张弘义刺史向朝廷呈递的表奏,又被长孙无忌扣留了。他审阅之后,看到事情的原由,感觉需要交给皇帝法办。这样最起码可以让程咬金腾出位置,而吴王恪,本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爷,长孙无忌拉拢他也没什么大用。所以,就索性连同程咬金一起,都听凭皇帝发落无妨。
此时武后还没有成大气候,与长孙无忌之间的矛盾更是没有显露什么端倪。所以长孙无忌明知武后也许会干政,也不认为她能兴起什么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