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衡说:“我与贺鲁缠斗,发现他从小到大习武的一个古堡,里面有很多奇异场面。我想,以您的神力,若将古堡变成一片好似江南水乡般的绿洲,应该可以把他留在那里,暂且困住他。”
绿度母想了想,说:“也好。但须得看他是不是有心留在这样一个地方。”
王衡说:“我觉得问题不大。因为他身边虽然少了他哥哥阿史那思摩,少了达度和其他支持者,但会有黑突厥十大姓部落的人照应他。另外,还有女人能牵扯他的心。这样,他一时就不会出兵袭扰边关,进犯我大唐边境。待来日我再回头与他清算。”
绿度母说:“那就依将军的话行事吧。”
王衡谢过绿度母,绿度母周身闪出金光,旋即消失不见。
静枫此时正按照紫云道人的交代,来给王衡送汤药。王衡与绿度母方才的一席话,她全都听见了。
静枫站在门外,心中五味杂陈。长期照顾一个忽冷忽热男人,不吝是一种煎熬。王衡前有徐姐这个贤妻,后有惜蕊这个美妾。好不容易假惜蕊走了,他还是不会死心。因为他心里,永远都是国家大事第一,齐家第二,朋友的嘱托第三,最后才能轮到静枫。如果这样,那他所说的,静枫是他的意中人,是不是就意味着,需要每时每刻,一生永远为他付出,永远要面对他的新想法、新愿望,不断叠加,才能在一起继续相处?这算什么真爱呢。真负担还差不多。
她见门旁有个侍卫,便让侍卫把汤药给王衡端进去。她自己不想进去,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想着正好向子虚师妹和她丈夫纯阳真人道谢,所以一路去他们那里问候去了。
且说纯阳子正与子虚交谈。他说:“这次你来西域,能碰上我,本来就是意外。可是咱们又卷进这么大的战事,能活着到现在真是不易。子虚,我觉得以后你应该学学少管闲事。王副总管打仗你想掺和,你师姐和王副总管之间的家事,你也总想干涉。这不好吧?到最后,你得到什么了呢?我们修道的人,应该讲求不问世事的清净。以后你还是要多多修为呀。”
子虚说:“你少管我,我背叛家里随你出来,吃了不少苦头。可是你只顾着游历清修,把我抛在脑后。如今反倒跟我说这些。这次你若不与我一起回长安,我让师姐求王副总管把你关进牢笼绑缚回去。”
纯阳子笑说:“好好好。我随你回去。”
这时,有门童禀报,李静枫将军来了。子虚连忙把一盆正在浆洗的衣物挪到一边。庭州府条件差,脏衣服也要自己洗。好在子虚于水云观修行的时候已经习惯。
静枫进来,先是谢过他们夫妻俩。子虚见她面上不悦,便问:“师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王将军又惹你生气了?”
静枫一瞬间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能告诉你呢师妹?这基本上属于军机。你还不知道惜蕊没死,也不知道她只是个假的。你更不知道,王衡心里到现在还惦记着找到那个真的。
她敷衍地说:“没什么,只是最近有些疲累。另外王将军受了伤,我也是有点担心他。”
子虚说:“师姐,你对王将军那么好,他以前却总挑你的不是。如今,他的小夫人也战死了。这回,你总算可以过一点清净日子。”
静枫慨叹:“惜蕊是走了,可是说不定什么时候还有下一个呢。”
子虚说:“啊?他还想再娶?这王侯将相可真是让人咋舌。你跟着他吃了这么多苦,很多苦都不是人受的。他若再娶,那太对不起你对他的一片痴情了。”
静枫说:“没办法。我已身为人母,不能一心只为自己着想。”
子虚说:“可是你也要有自己的清净日子过呀!若他回去还要给你气受,你就来水云观常住。我们姐妹终日在一起。可以把云昭也接过去,在观内抚养。你就不用总看王将军的脸色了。”
静枫心想,对呀。这可能是一个好办法,一条出路。
但纯阳真人看不过去。他说:“子虚,你师姐是辅国大将军的二夫人,岂是你一两句玩笑话就能在道观里常住的?休要胡言乱语。李将军,你别听她的。她这个人向来如此,想起什么就胡说什么。”
静枫说:“无妨。我多亏有这么个热心肠的师妹,否则,真的是连个知近的说话人都没有。”
王衡走进关押阿史那思摩的大牢。原来思摩已经被从那个大堂的地下室里押解上来。他坐在牢房的土床上,似乎在闭目养神,其实他内心也是翻江倒海,思绪万千。当初他已经降服了大唐,也被太宗李世民的礼贤下士所折服。可是当大唐真的派遣他回来劝说各部归顺时,他的西突厥人的身份又使他不能心甘情愿做本族人的叛徒。其实在与王衡的较量当中,他已经泄了气,丧失像阿史那贺鲁那般的斗志。如今被抓,他毫无怨言,等着王衡来宣布对他执行刑罚。
然而王衡并没有权力直接处置他。
他走进来,面色严肃地问:“阿史那思摩,你可知罪?”
思摩说:“王副总管,若说我有错,我承认。我是回来之后不告而叛。可若说我有罪,我便不服。因为当初太宗让我回来说服部落的民众归顺,这岂回那么容易办到?可能非但做不到,而且还要被西突厥和黑突厥各部视为叛徒。敢问我到底站在哪一边?王副总管你倒来指点我一二。”
王衡说:“无论如何,你不应该违背对太宗皇帝的誓言。我们大唐对邻国一向是以德服人,从不滥杀无辜,也不赶尽杀绝。相反,我们从来都是以礼相待,宽大仁慈,即便降服了外族人,也不会处以极刑,反而封赏高官厚禄,并让你们自治。你有反意,只是你自己内心的欲望作祟,跟你部族的人有何干系。”
思摩说:“胜者王侯败者贼。如今我已被你擒拿,你想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吧。”
王衡说:我无权擅自处置你,需把你押解回京,由当今皇帝处罚。不过你不用担心,皇上宽厚,不会对你重罚。但是你的人身自由以后恐怕要受限。”
思摩笑了两声:“嗯,已经是死老虎了,对你们没有威胁了,何不得一个宽大仁慈的好名声呢。”
王衡说:“也不能这么讲。我这次来见你,是想问问,在回京之前,你还有什么要求。”
思摩说:“我唯一的要求是,我那个弟弟,阿史那贺鲁,他争强好胜,好勇斗狠。我这次被抓,不担心我自己,却十分担心他。我怕他会因为激动悔恨,自己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王衡说:“这个你放心,我们的军队不日就要折返。我可以派人帮你给贺鲁送一封信,与他道个平安。我这次没时间再和他对阵。可是如果坞堡堡主们找他报仇,我就管不了了。我身不在西域,而且贺鲁属于因果报应。我也没有义务去保障他的安全。”
思摩说:“自作孽,不可活。他的确是不对。可是你们唐军还不是一样。你们不也对社尔部杀降取财么。”
王衡说:“这件事,的确是丢了我们大唐的颜面。我回去自会禀明圣上,处置当事者。而且我还会上表朝廷,对社尔部落恢复建制,给予补偿。对被杀平民的家属,赐金银布帛,加以安抚。这些就不烦劳统叶护操心了。”
王衡让手下给思摩搬来桌椅,拿过笔墨纸砚,让他给阿史那贺鲁写信。思摩还是十分感动的。他提起笔,不由得写了一些劝贺鲁冷静的话。让他日后若听到他哥哥在长安平安无事的消息之后,也一同归降大唐。
法图麦带着大唐的雇佣军出发去回纥了。王衡带着众将领来给他送行。法图麦对王衡说:“王副总管,这次出征,你的小夫人殒命,我深表同情。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得提醒你注意,就是阿史那贺鲁尚且没有抓到。贺鲁掌握西突厥十大姓无数人马,并且颇有法术。日后,若朝廷不派人来收拾贺鲁,坞堡堡主这边的民心难以稳定,会对大唐边境的安宁不利。”
王衡说:“这个我知道,多谢法将军提醒。如今朝廷让我们回去,我也没办法。只能日后有机会再来收降阿史那贺鲁。”
王衡与四位将军,以及刺史张弘义一起,看着回纥大军徐徐远去。迎着有些刺骨的寒风,王衡面色凝重。他们将法图麦送出十里开外才折返。
四位将军,包括周智度、王方翼、梁建方和齐天磊,本来就是戍守西域的将领,是不回长安交差的。他们在这里面对的形势对他们而言更有直观的感受,所以也就更加棘手,比王衡看得更重。他们相约一起来探望刺史张弘义,众人都落座之后,周智度说:“王副总管想问题难免会站在全局的角度考虑,不一定完全替我们这里的特殊情形担忧。”王方翼也说:“张刺史,这次程总管和吴王恪杀了那么多社尔人,日后恐留下祸根。即便不是大祸,但对西域边关的安宁也不利。”
梁建方捋着胡须说:“王副总管说是回朝之后要如实禀明皇上,可是据我所知,他在朝中与李绩大人、程总管他们,基本上是属于一个派别的。也就是说,即便他想秉公办事,也不一定容易做这个黑脸。”
张弘义问:“那依你们的意见,应该怎么办?”
齐天磊说:“我们觉得,不如直接由咱们五个人一起联名向朝廷上书,把这件事说清楚,请朝廷不要太过姑息。然后,尽量给那些社尔人一个更好的交代。”
张弘义说:“王副总管同意么?”
齐天磊说:“唉,刺史大人,你也不知道王副总管心下不同意呀。他是碍于李绩大人和程总管的面子嘛。”
张弘义说:“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我还能有何意见。”
貔貅是被王衡暂时安顿在一个空场上摆放着的大笼子里。让它在笼子里呆着,是因为如果直接拴在院落里,会引起军民的围观,不太方便。貔貅被照顾得很好,吃饱喝足,也不反感自己被关入笼中。它时而趴着静静地向外观望,时而打个滚,露出肚皮,时而卧着睡一觉。
前文说过,李淳风是个喜欢动物的人。他道别了静枫师妹之后,又来看望貔貅。而纯阳子正在找他,想劝他与自己一起回长安。找来找去不见踪影,没想到在放置貔貅的地方相遇。纯阳子与李淳风打了招呼,便走过来,对李淳风说:“李道长,听说你要走,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李淳风说:“决定得匆忙,忘了告你,见谅。”
李淳风就是这样,对谁都是一副冷淡和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走到貔貅的笼子前,一只手扶着笼子的铁栏杆,对貔貅说:“我曾经放跑过你,你还让我骑过。如今你好像都忘了,安心做王衡的坐骑。”
貔貅在笼子里,摇头晃脑,似乎听懂了,但是并不说话。
纯阳子说:“李道长,西域蛮荒之地,有什么可留恋的。不如你与我们一同回去吧。我们可以在水云观里一起修习道法。”
李淳风说:“人各有志。我们志向不同。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在这里冷静冷静为妙。”
纯阳子还要言语,旁边却又走来一人。他和李淳风一看,原来竟是王衡。
王衡过来看貔貅,不想与李淳风和纯阳子遭遇。他向二人抱拳道:“二位真人,你们也对貔貅感兴趣么?”
李淳风说:“王副总管,你不处理军务,到这里来干什么?”
王衡说:“李道长,你一点都没变。虽然弃暗投明,脱离吴王恪的控制,但对我,还是颇有怨气呀。”
李淳风说:“我一个小小的道士,岂敢在王副总管你面前造次。”
王衡笑笑,说:“李道长果真的要留在西域?”
李淳风说:“正是。但是这与你们唐军的军纪无关吧?我又不是你手底下当兵的。”
王衡说:“李道长,你师妹让我与张弘义刺史举荐你,在庭州府当差,你可愿意?”
李淳风说:“不必。谢谢师妹的好意。我还是不麻烦你了。”
王衡说:“那我改日再为你送行吧。”
李淳风说:“不用了。我只有一件事相求。”
王衡问:“什么事?”
李淳风说:“我希望你以后能善待师妹。”
王衡说:“我知道,我是亏待了她。以后我一定补偿,李道长放心。”
李淳风说:“还有一事。”
王衡问:“何事?”
李淳风回答:“我想带走貔貅。”
王衡反问:“貔貅?它不会跟你走的。”
李淳风说:“难道你要带着这么个大家伙回长安不成?”
王衡说:“貔貅的去留,跟谁还是不跟谁,由它自己说了算。”
李淳风说:“好,那你将它放出,看它跟不跟我走。”
王衡没回答李淳风的话,却转身对纯阳子说:“纯阳真人,你也是道门中人,而且道法高深,应该能听得懂兽言兽语。你听听貔貅在说什么?”
纯阳子往笼子里一看,大貔貅果然在叨叨咕咕,不知说些什么。他凑近一听,却大吃一惊,因为他果然听到这大怪物在说:“得胜者我可以跟随。”
其实纯阳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听懂貔貅说话的。他看看李淳风,显然李淳风没听懂什么。他又看看王衡。王衡问:“它讲什么了?纯阳真人,你说与李淳风道长听。”
纯阳子把貔貅的话告诉李淳风,李淳风说:“王副总管,你手上有玄通宝剑,可是承影剑却在我师妹手里。我这边甚么宝贝兵刃都没有。若让你我对打,太不公平。若你能同我和纯阳子两个人对阵,那才公平。”
纯阳子一听,心中觉得不妙。因为他不想与王衡较量。
但王衡却同意了,并对纯阳子说:“纯阳真人,请你助李道长一臂之力。”
纯阳子想,反正也不是真正的敌对比武,而且他亦想试一试身手,便说:“那,既然王将军如此说,我就只有奉陪了。”
王衡和他二人刚摆开阵势,突然一阵狂风大作,将院落里的尘土都吹得高高飘起,天旋地转。三人站定,向天空望去,却没有任何暴风雨的影子,天上即无乌云,又无雷电。纯阳子说:“不打了不打了。王将军,是老天不让我们几个人交手呀。”
王衡笑言道:“既然是上天的安排,那我们就作罢吧。不过李道长,这貔貅你是万万带不走的。因为它根本不会跟你走。”
李淳风说:“你还未问过它,怎会晓得。”
王衡说:“那我们一同问它一问。”
说着,王衡走到笼子前面,对貔貅说:“貔貅啊貔貅,你可愿意随李道长而去么?”
貔貅好似听懂了,摇晃着巨大的脑袋,显得虎头虎脑。摇头便表明是不愿意。
李淳风不服气,问:“貔貅,如今你怎么不认得我了?你愿意与这些军官为伍么?还是你愿意跟着王将军回长安?到了长安,万事由不得你,你身形如此巨大,又没有地方好躲藏。小心被朝廷抓去,杀你吃肉。”
王衡问:“李道长,你怎么知道貔貅就不会变小呢?”
李淳风说:“它如何能变小?我不相信。”
王衡伸出手,摊开手掌朝上。只见貔貅先是化为一缕青烟,然后好似被王衡的手掌吸住一般,那股烟都跑到王衡的手上,然后消失不见。最终,貔貅化为一块小小的金牌,还是貔貅的形状,却不是那个硕大无比的怪物了。
李淳风想上去夺,王衡一握拳,攥在手中,李淳风哪里抓得到。
王衡说:“貔貅已经认过新主人,李道长就不要再执着了。”
李淳风叹口气,说:“唉,为什么得势的一方总是你。”
王衡说:“李道长是修道之人,虽不像佛家那样四大皆空,但确实不适合参与人世间的争斗。还不如寄情山水之间,怡然自得,岂不逍遥。”
李淳风说:“这茫茫西域大漠,哪里有山,哪里有水。”
王衡说:“山水皆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