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气急败坏,又连续使了两次迷惘。
她是要送照夜离开的,定身术已然不适用。
一则磐石咒必须在中咒之人接触实物的前提下才能有效,譬如地面,树木,或别的足够限制中咒之人自由的重物。
九幽巨石倒是挺多,然而因为天道所限,若照夜去了中天,九幽之物便会在出界的刹那粉身碎骨,烟消云散;若去人间,照夜阳魄之身,必是投胎去了,如此大的石头,哪个孕妇的肚子装得下?
二则纵然还有“千山覆雪”这种仙术,却是需要施术人用灵力冻结承术者的灵脉或经络,使其失去气力,无法动弹。
此术非水系仙者不可施。
阿清是神木化生,五行应木,或约应土,皆非水系。即便能施此术,只要照夜神智清醒,以他的犟脾气,是绝不可能独自离开九幽的,恐怕拼着反噬也要挣脱此术。
更不用说捆绑之类。
故而迷惘已经是仅剩且唯一能困住我们莲族神智的办法。
可惜阿清连番折腾,照夜仍不受任何影响。
那金丝闪闪发亮,越发刺目起来,照夜捂着额头,露出痛苦挣扎之色,看得阿清病急乱投医,反而转头来问我:“这封印失效时究竟是有多痛?照夜从来能忍,我没见过他如此难受的样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恍惚记得当时好像一点都不痛来着。
莫非照夜身上的封印跟我身上的不同?
也或许不是封印的问题,而是照夜与我本就天差地别,完全不可对比。
我如实分析道:“我是鬼神之身转阳成人,照夜是鬼身转阳结魄,成阳魄之身,或许如此,封印解除时才尤其不同。我没痛过,不知道他是如何痛法。”
阿清气结,又骂了一遍姜雪融混蛋,开始尝试往封印处渡入神力。我猜测她是想故技重施,趁早在神君大人的封印之外再烙一层封印。
只是那神力一渡进去,照夜便痛哼一声,直接从她怀里滚了出来,如同高树鸟巢中滚落的雏鸟,毫无形象,四脚朝天,眼看就要栽入冥河。
照夜此时并不十分清醒,又头痛欲裂,落了水,便只有死路一条。
阿清立刻追他而去。
我也想去,可惜不能。
我没了阴身,元神如迷雾一般虽有形却易散,须得立刻找到依附之物,譬如我的真身。
然而我也试过,莲灯我进不去。
九幽之中除了莲灯,已无别的灵物能供我寄养元神,难道叫我去钻阴阳杵?阴阳杵中阴阳神力皆满,此刻去无异于找死,可不试一试,似乎仍是死路一条。
真是麻烦死了!
唉……
我缓缓地,犹豫却不得不径直向阴阳杵飞去。
果然不行。
仅仅是凑近阴阳杵百丈边缘,我元神便灼烧刺痒,焦痛难耐。我是莲花,属性水木,最忌火,可见此路不通。
既然如此,我该如何自救?
神君大人只说一切自有安排,我却想不起来,也猜不出他老人家到底是如何安排。神君大人当初是怎么看上我的呢?我这么笨,竟还叫我来九幽做这么复杂又艰巨的任务。
我浮在半空束手无策,眼看元神就要开始淡化,错眼一瞧,水下竟不知怎样,忽然有无数触手似的藤条拍打着,张扬着,疯狂朝空中袭来。
我瞧那触手气势汹汹,竟有杀气,吓得立刻往旁边躲去,那不是阿清的本体,阿清本体没有藤条,即便是魂丝也是纤纤细细,通体碧绿,发丝一般柔软。
河水比之前更混浊了。
藤条接二连三破水,掀起数十道水线,水花飞溅又下落,噗噗哒哒,淅淅沥沥。而藤条疯了一样前仆后继,我往哪里躲,它们便往哪里追,直到我被迫向下坠去,它们才犹犹豫豫,后知后觉地拐了个弯,跟其他那些直奔阴阳杵的藤条们统一了战线。
我拍了拍心口,好险自己没被扎几个窟窿。
但看着看着,尽管胆战心惊,却还是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瞬间侵入了我的脑海:这藤条,该不会是照夜的真身?我不是胡乱猜的,试问这九幽除了我和阿清的真身,还有阴阳杵,可能再有别的灵物?
何况方才照夜确实是掉下冥河了,照夜的真身——地狱莲也确实一直在冥河深渊底下,从未移换过位置。
啊,我一个命都快没了的元神,究竟是在这里瞎猜什么东西!
还是赶紧找……
等一下!
等等等等!
我,我中了逆生咒,好不容易修成的阳身变成了阴身,那元神呢?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也变了?
照夜曾被神君大人种下咒术,即便修复了元神,却始终恢复不了最佳状态,也再不能融入真身。
我们两个都是莲族……
神君大人!!!!
莫非您说的“一切自有安排”是这个意思?!
等等,还是不对!
照夜的真身明明是活的呀!没有元神的真身如何会动?如何能变化?
我耐着性子观察,倒真让我看出了点门道:这不是正常的活性,是强行膨胀,是本能的挣扎!
照夜怎么了?他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是了,阿清也一直在水下没出来。
再者以照夜修成的阳魄,也不可能这么快融入真身,因为阳魄中除了元神重修的三魂,还有阳神之力聚结的七魄。想融入真身,就必须先散去七魄,而要散去七魄,非生生等上七天不可。
我在“立刻夺舍替生”和“入水救人”之间只犹豫了一瞬,就立刻一个俯冲朝冥河扎了下去。
元神状态空有形体,却无重量,在没有发散元神之力的情况下,入水如弱柳扶风,毫无声息。
水下比我想象中还要平和,粗壮的藤条已经不再动弹,正密密匝匝护着茎干叶片,如深林中高耸入云的参天古木一般静默矗立。
我顺着藤条的来源处游去,星星点点的闪光碎片浮动在我周围,仿佛轻盈飞舞的萤虫。那些骨灰已经重新沉淀,变作薄薄一层尘埃,透过那些尘埃,依稀可以看出深渊底下的泥土很是凹凸,犹如脉络一般拱起。
我想,这大概就是照夜真身在膨胀时弄出来的痕迹了。
藤条大概是地狱莲的根须,黑中带金,粗壮遒劲,与我的真身完全不一样。说丑,却渊渟岳峙一般雄浑气派,说漂亮,却滑腻腻,黑黢黢,偶尔有金色脉络出没其中也是若隐若现,改变不了整体的外观。
我晃了晃脑袋,甩掉这些有的没的,在照夜真身面前停下。
哇——
我只能想到这么一句。
然后我就傻掉了。
照夜的真身着实巨大无比,比阴阳杵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是,阴阳杵毕竟从头到尾都悬在天上,远观无法描摹细节,单凭想象,未免失真。而冥河深不可测,深渊更甚。照夜的真身从最底下膨胀开来,能在刚入水时便看到茎干叶片,整体又能小到哪里去呢?
我仰着头,如同仰望神祇,情不自禁生出顶礼膜拜的敬畏之心。
同样是莲族,照夜可真是给我们长脸啊!
对了,照夜呢?
阿清呢?
我顺着根须往下找,再从里往外找,始终没有找到他们两个。照夜如今是阳魄之体,长久在冥河中,受阴气侵蚀,又无法呼吸,肯定憋不了太久。
阿清既然是救人来的,不可能入了水就毫无动静了。
他们两个怎么回事?
我正找得着急,想得焦虑,忽然河水异常干净起来,仿佛蒙尘的水晶乍然擦去尘埃,变得清盈透亮!
阿清!
我看到她了!
澄澈的河水无论怎样搅动,都无法阻止视线了。
我飞快朝她游去,却见她一脸浑浑噩噩,忽然朝我拍出一掌,这一掌是真带了杀意,甚至灵流都染了秽色,肮脏不堪。
待拍出这一掌,阿清眼神立刻恢复清明,继而面色陡变,又翻掌朝上,五指微勾,将拍出的灵流强行化去。
她那副模样,极像一个懵懵懂懂还没睡醒的人一睁眼发现床前站了个鬼影,下意识攻击后又看清那不过是错觉,立刻要挽救自己的错失。
还好我水性不错,躲得很及时,哪怕阿清第一招攻击过来,也落不到我身上。我追着她往水面凫去,越游越快,冒出水面的刹那,一道强光刺了我的眼睛。
我偏头避开,听见阿清痛苦且愤怒地骂道:“照夜!你怎能开启幽狱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