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共主?
我懵了。
一棵树,竟然是九幽共主?!
可我左看右看,那也不过是一棵会发光的树罢了。枝干漆黑,没有叶子,只有青丝一般的长绦,是真正的青色的丝绦,颜色奇怪,模样也奇怪。
忽的我脚下一软,差点被下陷的泥沙坑了个趔趄,我慌乱中左右一瞄,还好还好,没有谁注意到我的失态。
鬼差大人仍恭恭敬敬跪着,周遭渐渐聚拢许多魂灵。
我看了看鬼差大人。
想着他都跪了,对方又是九幽共主,我若是不跪,好像不大合适。
于是我也屈膝跪伏,老老实实磕了个头,如他一般叩地不起,以示恭敬。只是污浊蔓延得很快,若他迟迟不起身,等流到脚下,我们谁都落不着好。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污浊臭气冲天,诡谲阴邪,比冥河水中最恶心的狞鬼贪鬼还要肮脏腐朽,粘腻湿冷。沾了身的魂灵都一改温柔顺从之态,似变了个魂似的,张牙舞爪,极尽凶残之能。
我不想变得那样,更不想他也那样。
可我不敢催促什么,只能提心吊胆地跪在岸边浅滩里,暗自留心。
强光弱下去,地面下陷得更厉害了,我听见一阵沙土翻动塌陷声,水流哗啦声。冥河岸湿润蓬松,不生草木,比起田园泥壤,更似海岸粗沙,或许更深处有土,但我不敢乱看。嘈杂静止,一道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照夜,辛苦你了。”
他说:“职责所在,不敢言苦。”他站起来,声音多了几分鲜活气,似人间二八少年郎,情绪分明,我觉得他应该是高兴的,尽管语气沉重,“主子,是往生门。”
那道好听的声音显然是个女子,还是个心细如发的女子,冥河远近被吸引而出的魂灵没有十万也有五万,这附近是源流,正在洗魂的魂灵更多,挤挤挨挨的。她却先注意到了卑微伏地的我,甚至伸手扶了我一把:“起来罢,九幽不兴跪拜,你不必学他。”
这个“他”,必然就是指的照夜了,原来他叫照夜,真好听。
我站起身来,因为魂灵之体所限,双脚离不开冥河,便打算静静站在浅水滩里听他们二……魂?还是神呢?我动了动有些空洞了的脑袋,觉得照夜应该是神。
九幽共主扶起我不够,还拉了我一把,我又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她怀里。没想到化形后的九幽共主却很好看,温温柔柔的眼睛,挺翘的鼻子,尤其两腮圆润,犹如羊脂……我词汇又不够了,只觉得她淡淡一笑,就好似开满了一枝头绿萼雪蕊的花,着实艳而不俗,清冷出尘。
我看着她发呆,她拍了拍我的手以示安慰,也看着我,眼眸中流转着我看不懂的神色,似有些怔愣,但一瞬后她便转头望向冥河,叹息道:“魔族虽灭,神域亦毁,可惜没能把封绝在神域中的混沌之气也一并除去,太不值了。”
照夜跟着问:“那是混沌之气?”
“不,仍是魔息。”
“若是魔息,倒不怕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件事是听明白了:古有六界,今有三族。六界之神域,中天,人世,九幽,魔都,妖山。上三族之神,仙,人;下三族之鬼,魔,妖,前者是正道,后者是不被认可的异族。
往生门通往神域,神域一毁,祸及冥河,那魔息自然也跟着渗了过来。听他们的意思,这魔息诡异得很,魂灵若是染上了,轻则失去神智,恶化为鬼,重则当场消散,再无生还的可能。
完了!
那这冥河水……
我念头一起,还未来得及恐慌,就见一道冷翠色华光冲天而起,烟花般四散炸开。萤萤绿绿的光点曳着长长的火尾落入九幽各处,悬空而挂,霎时照亮了整个九幽!
“主子!”照夜心疼地喊了一声。
我也心一疼,却并非如照夜一般,而是有些吃味,没想到照夜也会露出如此鲜明的表情,让我想忽视都做不到。
九幽共主面不改色,掌心又凝聚了华光,之前没见到她如何动作,这次我看得很仔细……算了,还不如不看,太繁琐,看不明白。一连串结印手势连翻掐出来,华光越聚越多,大小却没什么变化,倒是颜色更凝实了,渐渐变作一颗成色极好极碧绿的宝珠。
“照夜,魔息入侵,混沌之气迟早会来,我已经关闭了九幽与人间的通道。这里面凝聚了我的神血和神力,应该能暂时封住往生门,也足够净化冥河了,便辛苦你下去一趟。”
往生门在冥河水底,深渊崖边。九幽共主身份尊贵,万千魂灵无力自保,除了照夜,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做这件事的魂来。何况听九幽共主的语气,好似过程还挺麻烦,或许也要结印之类。
总不可能把宝珠随便一放了事。
果然照夜心领神会,捧了宝珠就要走。我依然习惯性捏上了他的后背衣裳。他回过头来,这是他一百多年来第一次回头。他说:“危险,别跟来。”
我感动极了,鼻子一酸,想哭。
可惜魂灵没有泪,眼睛也红不了,只余本能的感觉罢了。我揪着他的衣裳,胆大包天地说:“我担心你。”
他愣了一下,轻轻拂开我的手:“不必。”说完便木了脸,潜入河中。
我委屈,却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委屈,但若不委屈,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看九幽共主,我问她:“鬼差大人会有危险么?”
“鬼差大人?”她温温柔柔看向我,又望向河面,仿佛才反应过来我在说谁,失笑道,“魔息初现,他应付得来。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去往生?”
“我……我不想去,也过不去。”
“为何?有执念?”
我摇头。
“既无执念,怎会不愿往生?”她饶有兴致道,忽然眉头一皱,“你说你过不去?”
“嗯。”
九幽共主忖道:“有莲灯照魂,魂灵便无知无觉,你却是如何清醒过来的?”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不知道,好似跨门时,被那边的光刺了眼睛。”
“如此啊……”她沉吟片刻,道,“我该走了。”
我看着她好奇道:“去哪儿?”
她说:“去中天。”
“现在?”
“不错。”
“他……”我指了指冥河,“鬼差大人还没回来呢。”
“照夜是鬼身,离不开九幽。与其等他出来再走,倒不如先走一步。”九幽共主的脸上一直带着温柔亲和的浅笑,“我该去找他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一头雾水,却听得出她说的那个“他”绝不是此刻已深入冥河的照夜。
“不求渡人,但求自渡。你们好生顾着自己。”她撂下这话转身就走,当真毫无留恋,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幽无边无际,原本黑漆漆的旷野上空到现在还一直滋滋燃烧着萤火,火光照亮之处,魔息如冰雪投炉,烟消云散。
越来越多的魂灵朝火光汇聚而去。
我看着地上多出来的好深一窟窿——那原是神树扎根之地。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照夜。
若他回来问我,我该怎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