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上了地府的黑无常。
我不知道人间为何要虚构地府,大约是人间官场权威慑人,世人为言之有物,也为震慑恶念,便也要在九幽凭空造出个官场来。
事实上只有真正死了才能知道九幽并没有地府,也没有阎罗殿,更没有牛头马面和孟婆,甚至引魂的鬼差也只有一个。
他长年黑衣,面无表情,无名无姓,除了没有长得吓人的舌头,真的跟传闻中的黑无常没什么两样。不过我不叫他黑无常,因为我来九幽一百多年,他是我见过的唯一鬼差,比起杜撰的黑无常,显然鬼差大人这个叫法更为合适。
他生得很好看,我词汇贫乏,实在形容不出来是怎么个好看法,只知道见他第一眼,我便被勾走了魂,镇住了魄,甘心为他沉溺于冥河中,随河水漂来浮去一百多年也不曾跨入往生门一步。
往生门连通九幽冥河与神域天河,生前积福为善者可渡冥河洗魂,褪去记忆执念,从神域天河往生为人。
我怕我这一步跨出,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不爱说话,但凡开口,从来只有一句:“魂渡河,鬼沉渊。往来阴灵——退。”
我就是魂,魂灵轻盈透明,略显雾色,落入水中便了无踪迹,唯有他护着的那盏灯能照出形状。
那灯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照了我的眼睛,我便神思恍惚。他用这灯牵引着我,我便傻乎乎跟着他走。
直到一只脚踏进往生门,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又身在何处。我吓坏了,立刻死死扒拉着门框,另一只手胡乱拽着他的袖子,一鼓作气,欻地又钻回来。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见了鬼。
哦,我就是鬼,不对,魂。
但只是片刻,他就再没别的表情了,木着脸,也不再引渡我——我身后排着好长的队伍,还有许多许多魂灵等他引渡入门。
他将我送回岸边浅滩,然后毫不犹豫地踅身入水。我感觉他这是要等忙完了再把我团巴团巴,彻底哪儿来送哪儿去。若真是如此,只怕以后就不容易见到他了,说不定连过往生门的资格都会失去。
不过往生门事小,不能见到人事大。
我才不要跟他一别两宽,于是他一入水,我也跳了河。
他看得见我,却不理我,也可能是太忙了,纯粹累得没力气没工夫搭理我。我恃宠而骄,每日跟在他身后,一遍一遍靠近往生门,又一遍一遍与往生门擦肩,每回都在最后关头扒着门框死活不肯过界。
但我不过界,难道我身后等待往生的数百上千个魂灵也不过了么?
他最终没有把我送走,我像成了他身上的挂件,日复一日挂着,甩也甩不掉。他竟也不生气,只是不理我,我也没好意思开口干扰他。
我觉得只要我乖,不闹他,大概就能在他身后跟上一辈子。
魂的一辈子会有多长呢?
我不知道。
但我乐意。
他尽心尽力地履行着引渡魂灵的职责,我安心安意地当他的小跟屁虫,直到那一天,冥河水忽然翻涌震荡,仿佛河底有巨兽要翻山而出。
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年月过去,冥河中正在受刑和已经受完刑的恶鬼脏鬼贪鬼怨鬼早已不计其数。这一下冥河暴涨,便掀起海啸一般的水墙,其中有无数从河底深渊冲刷出来的鬼怪残肢,飘荡在河面的魂灵和雾气也跟着浪潮起起落落,一时间鬼哭狼嚎,怨声震天。
我眼睁睁看着昔日虽浊犹清的冥河水瞬间变得漆黑粘稠,可怕的污浊从漩涡中心缓缓蔓延到河岸,又势不可挡地冲向源头,竟吓得一动不能动。
我没动,他动了,我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别的表情,那一日却瞧了个尽兴。
“鬼差大人!您去哪儿?”
我用尽力气,却也只发出声如蚊呐的询问声,没办法,我被冥河水净化过太多次,灵体受损,别说声音,便再过几年,只怕连灵体都要散作阴气。
阴气是魂灵消散后漂浮在空中的一种灵气,一如人间五行之气,没有实体,无形无色。一旦消散为阴气,便等于魂灵彻底死亡。他应该是听到了我的话,身形一滞,却还是没有理我,只径直朝冥河源头飞去了。
冥河水仅次于弱水,浮力微弱,又有禁制,魂灵一旦沾上就离不开,鬼怪更是入之即沉,唯有他能如履平地,来去自由。他贴着河面飞行,浪潮一趟又一趟疯狂冲击他的衣摆,可怕的气息直逼我们后背。
我吓得死死抠住他的衣裳,生怕被弄丢了。
源头附近有结界,我虽是从源头入了冥河,却再也没有回去过,因为过不去。
魂灵过不去,鬼怪也过不去,唯有他。
从前每逢他要过界去接引魂灵,都会特意由附近浅滩上岸,好将我安置在浅滩中。可这回他似乎忘了,只顾着一路飞驰。我眼睛一闭,以为会撞上结界,没想到毫无阻碍,最终竟然顺顺利利到了源头。
源头有一株参天大树,树冠浓密,大如展翅鲲鹏,数不清的枝丫交叠着,仿佛荆棘织成的斗笠,浑身是刺,锋芒毕露。树干通体漆黑,一片叶子都没有,却有丝丝缕缕的垂绦落下来,垂绦青翠欲滴,一如烟柳,尤其不同。
树根则浸在一方湖泊里,仿佛是从水中生出来的。那湖泊地势很高,其水流在与冥河连通的地段形成了小小的瀑布,千万条垂绦便也顺着这瀑布流淌下来,在平和的源流里柔柔飘荡,水草一般温软。
一百多年了,我居然还记得这树。
这大概是一株能连接九幽和人间的神树。
我死了以后魂魄离体,五感全失,一直懵懵懂懂,直到某一日忽然嗅到了一股香气,待视线清明时,我已经坐在了神树枝丫上。一开始我还坐得很稳,后来不知怎么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了,整个魂从丝线似的垂绦上滑了下去,沾了冥河水,又径直流进源流中浮浮沉沉,直到洗魂结束,才由鬼差大人领走。
我正疑惑他为何要来此处,又要做什么。
那树竟忽然爆发出强光。
九幽从来都是昏冥黯淡,唯一的光便是鬼差大人手里护着的那盏灯。往生门也有光,只是冥河水太深,那里的光透不过来,于是灯光便成了永夜的月辉,珍贵又诱魂。
这强光一现,登时源流中所有魂灵都被吸引了出来,连之前被他引渡入门却中途受到干扰而停留在冥河水中的魂灵们,也犹如夏日暴雨前,探出水面的鱼一样浮上了水面。
然后他跪了下去,似乎十分激动。
我也很激动,我竟不知他除了身姿笔挺地飞来飞去,直上直下的潜水引路,还会下跪???
他跪的是谁?
他将灯轻轻放在一旁,俯首叩地,极尽卑微:“恭迎九幽共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