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容不得我慌下去,我的灵体却开始毫无预兆地飞离地面,往天上飘。
这还是我进九幽以后第一次飞起来,心情真是颇为美妙。我好奇自己会飘去哪里,抬头一看,头顶不远处正有一团绿色萤火熠熠生辉,那附近已经聚集了好些方才还与我同在一处的魂灵,似乎正是我的去处。
我恍惚明白过来:那些火光是九幽共主净化魔息的手段,附近自然也是九幽最安稳最干净的地方,之前那么多魂灵纷纷朝萤火汇聚而去,想必不是主动去的。
毕竟我们连冥河水都挣不脱,又哪有本事飞天?
方才九幽共主在,我们离得近的自然向她靠拢,等她一走,失了庇护,便被她留下的萤火吸附。
这九幽共主真是大大的好人,不对,好神仙。
萤火在半空燃烧,森森点点,照得冥河水面也闪闪发亮。我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许久后只见污浊缓缓褪却,漩涡消停,浪潮平息,一道漆黑身影终于从河底浮出来。
我张了张嘴,竟不知怎么喊他。
喊照夜,为免脸皮太厚,过于谄媚了。
喊喂,又太无礼。
他出了河面左右打量,四方寻查,终于抬头与我对上了视线。“主子在哪里?”他护着灯飞上半空,向我问了这么个要命的问题。
可我怎么好告诉他,他的主子已经离开九幽了呢。九幽共主既未说清意欲何往,又未道明何时归来,一副归期不定的样子,叫人猜都无从猜起。
我忐忑不安,不敢直视他。
谁知他却心知肚明:“主子走了?”
我一惊,终于抬头。
他沉默片刻,眼神暗了暗:“该当如此,神域没了,往生门也受到损伤,她应该走,走了也好。”
我听不明白,还想安慰他:“她说她要去中天,好像是去找谁,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照夜挥挥手,情绪低落地往下落去。
我被萤光吸附着,动弹不得,看得十分揪心。照夜落了地,兀自安静了许久,那盏灯在他怀里飘忽明灭着,也不复往日平静。
我从前就很好奇这灯是做什么用的,竟从未熄灭,也从未见照夜放下过,甚至护到怀里,贴着衣裳,亦不曾将衣裳燃了。
好生神奇。
我眼睛微微睁大:照夜!
他怎么又下河了?!
冥河中已经没有需要引渡的魂灵,那些本该承受刑罚的万般鬼怪也不需要他引路,他下去做什么?我焦急俯瞰,左右不安,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这萤火。
周围魂灵遭受这变故,也同样不安,在我耳边窃窃私语个不停,情绪激动些的,又是哭又是闹,更甚至,居然还有互相掐起架来的。小小一团萤火吸附了不知几百个魂灵,七嘴八舌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吵得我心烦意乱:“别吵了!死都死了,还能再死到哪里去!”
我原只是单纯发泄,不料气势却骇人,周身也鼓荡出莫名气机,竟将一些因为孱弱而依附不稳的魂灵震得纷纷往下掉。
我惊呆了。
其他魂灵亦是。
我只是一只飘荡了一百多年,即将消散的魂灵,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愣了多久,萤火燃尽了,所有魂灵都开始往下落。
因为萤火的位置并非在冥河上空,大家落下去也自然都避开了河水,双足触地的一瞬间,久违的踏实感让我感到一阵恍惚。
照夜!
我醒过神来,飞快朝冥河跑去。
周围都是讶异的惊呼声,似乎不明白我这个魂灵为何如此莽撞,一落地就往河里钻。冥河水不似凡水沉重,跌进去完全没有挤压感,也不会窒息。哦,我忘了,我是一只魂灵,不用呼吸,自然也不会窒息。
我跳了河,拼尽全力游向深渊断崖,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往常轻松就能凫游百里的河水这回怎么都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将我向下拉扯,常见的暗流也流窜得更凶猛了。
我招架不住,力气用尽,终于向深渊飞速坠去。
我想我完了。
这时,黯淡的水幕上方忽然出现一丝微弱光芒,越来越亮——是照夜。
他坠下深渊,一把将我拉住。
我随着他往断崖上浮去。
往生门是一道光门,原是月华一样的颜色,现在却黑了,比深渊巨口附近的水色还要黑。那黑竟还是活的,像融入清水的墨汁,在门那头不断试探翻涌。
我惶恐不安地看了许久,依赖着照夜,随他绕过往生门落到了断崖上,一回头,那门却不见了。
从前只是在门口反复擦肩,从未上过门后的断崖,忽然到了这里,我一时半会儿分不清是新奇多一些,还是惊讶多一些。新奇的是我又一次脚踏实地了,还是在这种地方;惊讶的是那道门去哪儿了。
我忍不住跺了跺脚,以此来验证脚踏实地的真实性。照夜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并不做声。而我经逢巨变,胆子也大了,顺嘴就问:“我从前从未落地过,也没见有别的魂灵落地,是什么缘故?”
他有问必答:“九幽除了主子和我,只有鬼怪能触地。”
“为什么?”
“魂灵干净,灵体轻盈,在往生之前须得保持纯粹之态,九幽除了冥河水,余下疆域皆为污浊,不堪触碰。”
我便明白了。
怪不得以前见到的那些能触地的灵体都是鬼怪。
生前有罪者,死后罪业在身,灵体会污浊不堪,最终化为鬼怪,被打入冥河直接沉渊,其刑罚在下沉时一道执行,痛苦各有不同,但结果都是一样——浊体融化。
罪业轻的,未触底便化干净了,罪业重的,便沉底煎熬,直到彻底融化为止。偶尔也有侥幸落到断崖上的鬼怪,但往生门只有一面,且面向深渊,在断崖上根本看不到摸不着,便也无路可至。
神仙手段,果然不是我们这等俗人,不,俗魂所能想象。
是我狭隘了。
“你为什么不去往生?”
我受宠若惊,这是照夜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我激动极了,一开口就把自己卖了个干净:“你好看。”
呸!我在说什么玩意儿。这舌头该拔了。
“皮相而已。”他不以为然地握住我的手,护着灯,又念了那句,“魂渡河,鬼沉渊,往来阴灵——退。”
然后我就感觉河水中无处不在的阴冷之气竟潮水般退去,我依旧轻车熟路扶着他的肩背衣裳,他带着我向上浮,一路疾行若有风,十分醒神提脑。我问他:
“为什么每次你都要念这个?”
他说:“这冥河水最初是源自一瓢弱水,后来积攒了太多鬼怪融化而成的阴气,才渐渐形成如此规模。这些阴气看不见摸不着,吸纳多了却会使魂灵被迫重塑,成为如我一般,再也无法通过往生门的鬼身。
还有那些鬼怪,他们不甘心就此伏罪,总会想方设法浮上来,埋伏在水中对魂灵行凶,毕竟魂灵消散后的阴气于他们来说是大补之物。这口诀是主子赐于我,护你们顺利往生的真言令。”
我想照夜一定是孤独太久了,所以才一开口就能说这么多。但我喜欢和他说话,巴不得他多说一些:“那些鬼怪融化后也能成为阴气么?”
“善有善道,恶有恶途。你们本源相同,融化的结果自然也是殊途同归。不过魂灵消散的阴气是纯净之气,鬼怪融化的阴气却是阴邪污浊之物,不可触碰。我们到了。”
我回过神来,果然已经上了岸。
照夜环顾两岸魂灵,没说什么,转身又要走。
我大概是活够了,想再死一次,竟然抓住他的衣裳不许他再下河:“没有魂灵了,留在这里不好么?”
他没有回头:“往生门尚未彻底关闭,我须得守着,等主子回来。”
“她……”她会回来么?我回忆当时情形,一时也不确定。
照夜却十分笃定,好似猜到了我在怀疑什么:“九幽尚有七万九千五百一十三位魂灵未往生,她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