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下)
同样是穿过玄鲤境来到渡口,丹玖和青玉各自向天上回望,又无言对视,随紫墨登上了船。
丹玖看看水面漂着的莲灯问:“紫墨姑娘,这黄泉里有没有河神呢?”他心中虽担忧子桃是否也受伤了,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与紫墨闲聊。
紫墨瞥了他一眼:“黄泉里满是怨灵,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在推着船走。”
丹玖给自己沏了一杯茶:“你若也下去,我还能早点见到她。”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茶水便洒了出来。紫墨突然换了副态度,冲丹玖抛个媚眼:“玖殿下,奴家虽然打不过你,可你此时身在鬼界,还是不要乱讲话,以免被拖入拔舌地狱。”
青玉在一旁静静调息,好在紫墨最后一剑未来及刺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紫墨的法力不低,子桃应该不会与她硬碰硬,只是进来容易,要救人出去却难。
三人各怀心事来到了花月宫外,紫墨却并不上前叩门:“我只能带青玉公子进去,还请玖殿下在此稍候,自会有人招呼殿下。”
“这就是你鬼族的待客之道?”估摸着子桃就在里面,丹玖当然不是她一句话能挡住的,周身泛起红色的微光以示他不欲再做口舌争辩。
紫墨嫣然一笑,宫门打开,早就严阵以待的鬼族守卫们全都直勾勾盯着丹玖,蠢蠢欲动。
“玖殿下要硬闯就请自便,是你朱雀族登门挑衅,倒看天帝还怎么徇私。”
难怪一路毫无阻拦,皆是为了请君入瓮。
青玉淡然由着紫墨搜了身,对丹玖劝道:“先等等吧,若是真发生什么,我会示警,你再闯不迟。”
丹玖无奈,只得眼睁睁看他随紫墨而去。
青玉经过那群鬼族守卫旁边,不知是否错觉,从他们眼中看到的畏惧更甚于仇恨。再回想方才发生的事,或许有什么十分可怕的谜底就要揭晓了。
紫墨将青玉带到密林,拿出一根绸带:“公子还是先把眼睛遮起来,以免忍不住在林子里乱瞧,踏错了路。”
密林之内鬼气森严,她此番并非故弄玄虚,怕是真的一步踏错万劫不复。青玉将绸带从容系上。
紫墨右手持龙泉剑,左手掏出一根长鞭让他握住一端,开始带着他在密林穿梭。
蒙着绸带,青玉感觉四周的光线忽明忽暗,声音亦是此起彼伏。紫墨每走几步,都要稍作停顿确定下一个方向。看来烟雾之内,应是个精巧的五行阵法,并随着入阵者的位置不断变化。
最后他们终在一处停下。
“玉师兄!你怎么会受伤?”熟悉的惊呼几乎就在面前。
青玉摘下绸带,子桃的脸映入眼帘——还好,她毫发无损。
子桃双手颤抖,难以置信地查过他身上每一处剑伤,泪水夺眶而出:“我们回树海,上仙一定会有办法。”
“……”青玉却只是脉脉看着她,不作回应。
这次,不是幻影了吧。
子桃质问紫墨质道:“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玉师兄定是知道自己在她手上,才任她宰割。
紫墨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你这个师兄可有许多事情相瞒,你还是自己问他吧。”说罢走到一边,表示给二人留出一些空间。
子桃伸出手想要替他疗伤,青玉轻轻捉住她的手腕:“子桃,我没事,只是表面看着有些骇人,吓到你了。”
他的手冰冷刺骨,子桃紧紧回握住,想把全身的热量渡给他:“答应我,我们一起出去。”她深知青玉是担心自己无法离开了,才让她节省些力气,另寻机会逃走。
“离开树海前你曾对我说,若将来成为第十八子,会一直留在树海修行,不是骗我?”青玉虽是含笑看着她,心却同魂魄一般碎裂剧痛着。
子桃不假思索:“当然是真的,你也会好起来,继续带我打理经卷阁。”自沉龙殿被选为青玉的书倌以来,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再也无法与他相见。无论他身上多少秘密,做过什么事,他都是世上最好的玉师兄。
“那你还会再见丹玖么?”
子桃脑中闪过一丝不解,又忽然明白了青玉在顾虑什么,还未来及向他解释,无数裂痕自他们所站的地方生出,连紫墨也大惊失色。几乎是同时,密林外传来丹玖与人打斗的声音——
“谁家的小鸡崽子在我鬼界放肆?”
“谁爱来你这人人营养不良的地方。”
营养不良?紫墨摸摸自己确实有些瘦削的脸:“丹玖你好大的胆子,鬼皇面前也敢妄言。”
子桃与青玉对视一眼,默念不妙,鬼皇居然亲自来了。
许是激烈的打斗破坏了护阵结界,障眼的烟雾密林皆消失不见,丹玖与鬼皇以及其他鬼界众人的身影浮现在眼前。鬼皇一袭黑金华服,头戴的紫英冠和手持的蛇王杖彰示了他尊贵的身份。丹玖嘴角挨过一记,衣服上破了几道口子,好在鬼皇出手后,并无旁人再上前围攻。
而子桃他们身后,亦现出一正圆形法阵,中央停着一尊水晶棺。
丹玖余光瞧见子桃没事,便率先收手:“鬼皇伯伯,小侄只是来寻人,却被当作仇敌,不得已出手自保,还请您原谅。”
鬼皇剑眉斜飞,眼神深不见底,鬓边夹杂的银丝让他多了几分威严:“我道是谁,原来是朱雀家的小九,多年不见翅膀硬了。你走吧。”此时身份以亮,看在朱雀的份儿上他不屑再向小辈动手。
丹玖拱手道:“我两位朋友在此叨扰多时,也该一起走了。”
鬼皇睥睨紫墨和她身边的子桃、青玉,伸手一把捏住紫墨的命门:“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强大的力量压迫下,她不过是脆弱不堪的虫蚁,紫墨挣扎着答:“他,便是凶手。”虽然声音嘶哑,在场所有人仍是听的清清楚楚。青玉便是当年杀紫嗔伤月恨灭了无数鬼族的凶手。
怎么可能……丹玖望向青玉,而青玉似是无意反驳,微低着头,不见表情。子桃虽早从紫墨先前的行为中联系到二三,此时当众揭晓,还是十分动魄惊心。
“月恨公子……”不知谁喊了一声,水晶棺内的男子已然坐起身,色如春晓,目若秋波,生得极美。
鬼皇的瞳孔显出一丝喜悦,又比适才更加冷漠地看向丹玖:“我鬼族今日有家事,阁下若不马上离开,休要怪我欺负小辈。”话音落,所有鬼族守卫皆对丹玖刀兵相向,更有护主心切的已经下了杀招。
丹玖看着这群以命相搏的鬼族,一时无计可施,无奈之下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停在花月宫门外与众人僵持不下。
月恨已醒,鬼皇决定由他自己处置凶手。
纯白的睫毛薄如蝉翼,微微颤动,银色的眸子瞧着青玉——明明记得这张脸,又似乎有什么不对。
那个夜晚,紫嗔因失去了返璞草而生命垂危,月恨与众人前去追盗草之人,缠斗了起来。来者确实身手不凡,单从招式法术上并判断不出是哪一族。但双拳难敌四手,在被众人追捕的情况下虽负隅顽抗,却渐渐落了下风。月恨想要知道他的身份,并未在一开始就命令死擒。
可就在即将抓捕成功之际,他体内却突然爆发出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火焰,瞬间将所有人冲击开来,修为低者皆当场毙命,月恨自己亦感觉浑身粉碎,失去意识。若不是他不能及时回去,紫嗔也不至于药石难救……想到这里,月恨接过紫墨递来的龙泉剑便要劈下去。
子桃连忙挡在青玉身前,虽被他及时以仙气护住,剑气仍在她颈间划出血痕:“不可能,我相信不是他做的。我们在汜城对上鬼蛾尚且十分艰难,几百年前他又能拿鬼界众高手何如?”她迫切望着青玉,想要他解释误会。
青玉却不敢对上子桃的目光,将她推向紫墨:“你们要的是我的命,放她走。若当真是我,便以命而抵吧。”对于南溟以前的事,他并无记忆,但无论如何不能因此连累了她。
月恨本不容他解释,听到他开口,一时间竟迟疑了。他曾听到那人口口声声言返璞草是自己用来救人的,盼鬼族能够赠给他,来日必将犬马相报。可他不知返璞草万年才有一株,而这株正是用来护住半人半鬼的紫嗔不死……鬼族,不,月恨决计不会相让。
刻骨难忘的声音与眼前的人并不贴合。本以为一切怨恨就要结束了,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月恨一时气血攻心,鲜血从口中涌出,视线逐渐模糊。
鬼皇立即上前搀扶住他:“恨儿,为父为你疗伤。”他将灵力不断过给月恨,却如泥牛入海,并未抑制住他的伤情。月恨本就单薄的身体变得透明起来,仿佛再一次要离众人而去。
鬼皇怒喝道:“丹玖呢,给我杀了他,将他的血都给恨儿。”
见鬼皇因为爱子得而复失乱了分寸,子桃上前说:“我体内亦有凤血,可以先用我的血试试。”
话音未落,鬼皇已凌厉出手割破她的手腕,将她按在用来为月恨养魂的法阵中。子桃只觉得生命之力不断流失,五感渐渐失灵……
“丹玖,走……”若能替他二人渡了此劫,她虽死何妨。只是,答应过他的“永远”又要食言了,为何造化总是教我负你呢?
子桃原以为自己的情是淡而克制的,不似织岩与乔乔一般执念深重。可当她意识到或许再也见不到丹玖,才发觉比起畏惧死亡,她更害怕他会难过……眼角滑出血色的泪水,未落在台上,已成雾气氤氲。
“李子桃——你又自作主张。”一声怒喊将她的神智稍稍拉回——唉,世间总是不乏为爱而不顾一切的傻子。
“一群废物。”鬼皇怒斥被凤火烧得不成样子的守卫。
“放开她。”丹玖突破重围前来,负下不少轻伤重伤,拼死一击攻向鬼皇,势要同归于尽。鬼皇此刻恢复了理智,见他杀红了眼,只得先撇下子桃。
既做了决定,便无需多言。
丹玖撕下已经破碎的衣摆,为她包扎好手腕,自己代替她坐在阵中央,周身伤痕淌出的血液源源不断被阵法吸入。子桃另一只手拂过他的脸,心疼地避开眉间的创口,以指尖轻轻拨开烧焦的鬓发,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义无反顾向内坠去。丹玖伸手与她十指交握,当着众人吻上她,唇齿间神力与情意俱倾泻如潮。
看到二人身下之血在阵中缱绻融合的样子,青玉突然明白了,其实他所担心的,并不是他们之间的阻碍,而他才是害她以身犯险的人……青桐,你究竟要算计她到哪般?若非你有意为之,她何以深陷此局中。
紫墨紧守着月恨,见他慢慢睁开眼,似有话要说,忙喊大家停手。
月恨枕在紫墨腿上,鬼族本不温暖的触感却让他心生热意。这些年一直是她守在身边,不厌其烦向他诉说外面发生的事情。虽然无法回应,她早就成为他醒来之后最想见的人。从她口中,他亦知道数百年来朱雀族与鬼族斗得两败俱伤。
“父皇,不是他,你让他们走吧。你我皆知,紫嗔的命原就留不住,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想来她必不愿我们再造杀戮。”说完这话,月恨像是极其疲累,又睡了过去。紫墨探了探他的气息,平稳温和,看来离永久苏醒的日子不远了。
鬼皇命人安顿好月恨,对丹玖他们三人道:“此事非同小可,纵使恨儿不欲追究,本座也不会轻易放过。”
丹玖扶着子桃起身:“那就等月恨公子彻底醒了,再计较不迟,我可即刻传信父神叫他来看看。”
鬼皇仍有些犹豫不决。
子桃忽开口道:“鬼皇大人,李树有一事想向您禀报。鬼族内部似有人玩弄阴谋,收取阳寿未尽之魂魄。”
前来追击丹玖的一鬼族守卫剑指子桃:“小小至仙,安敢凭一面之词当着鬼皇造次。”
“试问这枚鬼牌,怎会出现在普通灵魂身上呢?”原来在船上,子桃偷偷顺走了其中一个灵魂揣在胸口的东西,而那鬼差的样貌,她也已牢牢记住。
紫墨想起子桃为她倒的茶,暗嘲神仙偶尔也耍些小心思。不过她向来看不惯鬼族中有人过分行事,索性默认了子桃所指。
青玉从怀中掏出之前从胡兵处收下的鬼牌,其中一枚和子桃的一模一样:“利用此牌助人借尸还魂,欺上瞒下挑起人界争端,恳请鬼皇务必肃清小人,三界定将感激不尽。”
证据确凿,鬼皇狠狠瞪了身后的众鬼族一眼。
丹玖灵机一动,上前一步:“鬼皇伯伯,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