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中)
“玉师兄,玉师兄。”
“唔……”勉强睁开眼,子桃正目光焦急盯着他,青玉观察周围的环境,“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子桃扶他坐起来:“我在荣城收集线索时,被桃花庙那个‘紫嗔’带去鬼界,后面不知怎的昏迷过去,醒来便在湖边发现了你。”
“莫怕,此处乃树海禁地,谅她不敢乱来。”青玉摸摸有些昏沉的头——所以方才的回忆是他在做梦么……未免有些过于真实了,仿佛是原景重现。
“嗯,你没事就好。玉师兄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
那天在瞭望台见到烟花后,青玉驭云前去查探唐偶与何隳的情况,半空中却突然有鬼气从四面八方聚集,因视线和行动受阻,被人偷袭推进一个极复杂的阵中。待他破阵,天色已然全黑了,他摆脱的地方正离胡兵营地不远,便打算借机揪出潜伏在此的鬼族。
胡兵倒是并未放任死去的士兵冻在积雪里,而是将尸体暂时抬出停放在一起,想来担心春日化雪后引来野兽啃食,不若就地挖个深坑掩埋。
青玉看出几具尸体较为特别,不像是死于雪崩,果然在他们身上各找到一枚鬼牌,只是不知何人给的又有何用,于是暂时收集起来,随后迅速掏出一张定身符向身后丢去,正中一人眉心——
“仙君好修为。”那人抬眼看看自己头上的符纸,又试着动动手脚,做了几个表情,“但好像用错了道具。”
不是鬼族。青玉的定身符对他并不完全生效,可这人身上明明有极强的鬼气,与他先前遇到的那股一样。上下打量了他的衣着,胸中有了几分推测,“你是国师?”
“说的没错。”那人轻轻撕了撕符纸,符纸仍是牢牢黏着,而他虽然能够简单活动,却也无法离开原地,“做鬼怎会比做人有意思?毕竟人是世上最容易摆弄之物,今天笑脸相迎的,明天听阵风动个念,便又视若死敌了。”
青玉长叹息道:“可你如今只是借尸还魂留在人间,变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传闻有一秘法可使灵魂在人死后抢夺另一副躯壳,至此下去不断‘永生’。之所以那符纸对他的作用有限,也是这般原因。
“是啊……怪物。”那人看着数不清胡兵尸体,扯出一抹惨笑,“原也想至死方休,但至死不休便不休了。只是想不到,一切根本不是我以为的样子,终究被人愚弄了。车利,你害得我好苦。”突然他尖叫一声疯狂撕扯着符纸,似是比刚才痛苦万分,行动间想要靠近旁边放置了鬼牌的几具尸体。
不好,看来是思及难以释怀之事影响了他,就快要彻底失去神智,成为一只被秘术操控的怪物,寻找下一任寄主了。青玉忙又加上几道符纸,勉强封住他即将挣脱的灵力:“你既为胡兵出谋划策,又为何说车利害你?”
那人抬头望望天上,一生经历如画卷展开——荣城繁华的夜景街巷,父亲与母亲的举案齐眉,爱人与儿子的天伦之乐……无力抵抗的胁迫,无可奈何的逃亡,无处躲避的暗杀……想不到,他竟是那位被当作异族逼走的城主,名叫何颜。
何颜当前的这具身体,已然面无人色:“就在今天,车利酒后忘形说起往事,才知暗杀我全家的并非荣城追兵,而是车利派来的,只为预防我回去后分得他任何权力。”
真乃可怜之人——难为他变成怪物也想借胡兵之力复仇,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夹在两族的恩恩怨怨间,已不是他一人能够算清的。挑唆何颜并施行秘法的应是鬼族之人,目的即是要人界开战,伺机侵占疆域。
青玉看了看浑身褶皱干瘪的何颜:“罢了,我来渡你一程吧。”
强大的仙气笼罩下,何颜残存的灵魂从身体中抽离,渐渐恢复成前世的样子,颔首向青玉道谢,终挥散为无数星芒——“绿荷,对不起,不用等给我了。”他受秘法影响太久,已无法顺利转世投胎,但若将自身灵力归还给广阔天地,未来总还有一线机缘。
而青玉因为损耗大量修为,被躲在暗处的人一记击昏,随后坠入旧梦中……
“接下来怎么办呢,此处既是树海禁地,为何我们能进来?”子桃双手抱膝,向青玉身边坐了坐,“总觉得四周阴森森的,会有不详的事情发生。”
“……”她身上特有的香气浅浅萦绕在他鼻尖,青玉拍拍子桃的肩膀以示安慰,“你也知道害怕了?”
“有你,我怎会害怕。”子桃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他,轻轻搭住青玉的手臂,“湖里是不是藏着什么骇人的秘密?”
“禁地周围有上仙设的限制,无人知道里面有什么。”自开始插手荣城之事,他鲜少与她单独闲话,大多是讨论军情。带着她修炼,一起打理经卷阁,仿佛已是很久以前了,更不必说他们初遇。若他不是他……若不是在这禁地,湖边赏星会不会也成为她反复回忆的珍贵印象呢?
可惜,柔肠百转不能与她共享了。
“玉师兄,你哭了。”子桃抬起手指为他拭去眼角一滴泪,慢慢靠入他怀中,“若我们一直留在这里,就像从前一样,你可愿意?”
“愿意。”青玉叹息一声,用力拥住她,鲜血汩汩从小腹流出——身边哪有子桃的影子,唯有龙泉剑深深刺入体内。
“你还真是情痴,只因为她,躲也不躲。”紫墨从青玉身上抽出剑,接着又连连划了几下,“当初和现在,费尽千辛万苦,替别人做嫁衣,值得么?”她将青玉锁在自己梦中的场景,又以子桃平时贴身带着的龙泉剑制造出一个幻影,都没能骗他说出冰湖的秘密,可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是假的,却仍要自欺欺人不拆穿她。
“残破之躯,又有何求。”青玉淡淡地笑了,直笑得紫墨心神不宁。
这张脸,分明就是当年伤月恨的凶手——紫墨的特别之处,便在于她能从别人的梦中引导出对方的记忆,也因此她被挑选常年守着月恨。鬼族从未放弃寻找真凶,有次她终于入了月恨的梦,看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血光冲天,有如火海,瞬间将万物化为灰烬,灰烬散去,便是眼前这张脸,脚边躺着一动不动的月恨。曾经她靠着画像在三界到处问询,几次险些教人算计失去一切,最后全都无功而返,没成想会在荣城遇到青玉。
自那以后,紫墨一直都在找合适下手的机会,包括挟制子桃引他来鬼界。恰巧得知他为渡化何颜元气大伤,于是她便制造梦境,想要循着他的记忆找到切实证据,却无意看到了青玉与子桃的过往。而再向前追溯,竟是个惊天动地的秘密,但离完整的真相还差一环,于是转而刺探冰湖之事,印证自己的猜测。
“昔日你令他们魂飞魄散,我便也一魂一魄取走你的命吧。”说着,紫墨将鬼气盘绕在剑身,又用重重向他肩头刺了一剑。
青玉紧咬嘴唇,不吭一声,耳边响起青桐的声音:世间因果循环,皆有定数,若定数如此,无用与之相争。
今日,便是我的定数了么……
“才伤了一魄,你便如此了,为何不反抗?你可也有悔恨之心?”紫墨见青玉濒死的样子,心中冉起一丝疑云。依他的能力,即便是刚刚渡化损耗了修为,又被她刺了几剑,尚不至此。难道……仔细一探,大吃一惊,他居然仅有此一魄。一个魂魄不齐的仙,会有能力杀了月恨?或许是遭到反噬把剩余的毁了吧。
紫墨正要再刺一剑,天空中忽然裂开一个金色口子,光芒夺目威力四射——凤鸟振翅划破乌云而来,收翅后化作一丰神俊朗的红衣男子,不是丹玖又是谁。
“军师,总算找到你了。”
丹玖话不多说,挥手一记向紫墨攻去,紫墨急忙从青玉旁边闪开,却被丹玖的神力牢牢制住:“做人就做久了,差点忘记神仙如何打架。”
青玉无心与他玩笑,擦净嘴角的血渍:“子桃在她手上,不能放她走。”
丹玖递过一瓶丹药给青玉,劝他尽快服下:“鬼族是么……黄泉地宫也不是闯不得。”
青玉却推开药瓶:“玖殿下,你还是回南夏宫吧,她是我带出来的,自然由我带回树海。”
丹玖不知他何出此言:“青玉,我念她敬重于你,不与你计较。我与她有些事情尚待解决,还要她心甘情愿跟你走才行。”
青玉冷冷看着他:“丹玖,你要置上神之子的身份不顾,学什裂水淹勾陈四季岛么?
丹玖亦剑拔弩张:“休要用一个该死的人来激我,他暗算柒哥的账还未算完。”
“总之,请殿下不要再纠缠她了,你只会将她逼入绝境。”
“你怎知我不能逆转绝境?早就觉得你这个师兄对她别有用心,劝你还是自己回树海好好修炼,免得要等别人来搭救。”
眼看一神一仙开始旁若无人地拌嘴,紫墨幽幽开口:“二位不必争了,都请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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