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上)
蕃蓠嫌丹玖挡了她看热闹,笑着把他从窗边挤开:“华桑,她手里是什么?”华桑与琉璜相比最大的优点就是有问必答。
“嗯?”顺着她指的方向,华桑看见对面酒楼门口有位紫衣女子提着一盏八角花灯,“你说花灯?花灯是上元节的习俗,秦月轩往西走一段,便是大家猜灯谜的地方,猜出谜底,花灯归你。”
丹玖仰头喝完最后一滴酒:“蕃蓠,敢不敢跟我们比比?”
蕃蓠眼睛一亮,跃跃欲试,今晚她决定全心全意多看些新鲜物什。
华桑招来伙计结了账,老板喜气洋洋赠了伞,三人即刻出发。
荣城的花灯绚丽多彩,花鸟鱼虫争奇斗艳,飞禽走兽各显神通,也有人物如帝王将相、渔樵耕读,素材大都选自脍炙人口的民间故事,雅俗共赏,老少咸宜。
比赛规则是丹玖定的,两炷香时间,谁手里的花灯最多便算赢了,花灯最少的接受惩罚。蕃蓠欣然同意,华桑也没有异议。丹玖往南,蕃蓠往西,华桑往北,一红一绿一灰,融洽地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独乐众乐,天地同乐。
往西的路稍短,蕃蓠走马观花逛了逛,花灯的种类纷繁复杂辨不清,于是她便只看样子。许是先入为主的念想在作怪,看来看去都没有刚才紫衣女子手中的好,唯独有盏画着龙的很是吸引人,只可惜她认得谜面,谜底不认得她,踯躅了一会儿,决定转到北面看看华桑。
“‘从’字打一诗句。”华桑笑笑,“诗仙太白的‘众鸟高飞尽。’”
谜主二话不说解下花灯交予华桑——此谜乃是中上难度,专为读书人所设,却想不到他如此轻易猜出谜底,“公子才高八斗,好学问。”
蕃蓠正瞧见这一幕,羡慕地盯着花灯。
“老板的走马灯做得精巧,我必会好好爱惜。”华桑发现蕃蓠躲在一旁,故意上下左右地端详花灯,赞叹不已。
“‘人有我大,天无我大’,哈,说的不就是‘我’么?”
蕃蓠觉得声音熟悉,一回头,长野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厚颜无耻地要摘花灯。
谜主连忙制止:“嘿,猎户兄弟,你答错了。”
“字谜的猜法是有讲究的,常用的有拆字、谐音、象形和会意。长野的猜法是会意,谜主的猜法是拆字,所以应该是个‘一’字。”华桑瞥了瞥长野的箭篓,对蕃蓠说,“刚刚还愁拿不了太多花灯,长野来的正是时候。”
“二形二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
“我猜是个‘井’字。”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有意思,是‘风’。”
蕃蓠读完谜面,华桑便报出谜底。蕃蓠把花灯都吊在羽箭上,大大小小一律交给长野保管,不一会儿,长野便寸步难行。
“长野兄弟,我们的比赛还有半柱香,你在原地等一会儿好不好?”蕃蓠的双眸像两颗水晶葡萄,充满信任地看着长野。
乱插蓬蒿箭满腰,长野又一次被甩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孺子可教。”华桑毫不吝啬地夸奖蕃蓠。
蕃蓠乃上神之后,凡人的夸奖让她无所适从,即开心,又别扭。罢了,看在丹玖也跟他称兄道弟的份儿上,多个凡人朋友有什么不好:“我刚才看到一盏画着龙的,你想不想试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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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玖漫无目的走着,他在人间过了二十几个上元节,荣城的庆祝活动对他而言不过尔尔,莫说是京城,与垣城相较亦去之甚远。
刚接了华桑和徐秉来垣城,盛大的上元节就教他们大开眼界,顿悟年轻人切莫做井底之蛙,管中窥豹。徐秉连村长都放弃了,狠下心留在垣城磨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华桑说,让唐偶给我们找个事情做吧。
徐秉行冠礼那年,跟华桑讲起一位上元集市见到的官家小姐,彼时桂花还未嫁他,醋意大发,差点让他改作倒插门女婿。结果小姐暗恋的是华桑,荆虹堂的生意分外红火了大半年,小姐拗不过家里安排,含着泪嫁人了,十马车的嫁妆全是从华掌柜手里买的。唐偶劝华桑去抢亲,华桑一天无话,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晚上多喝了三两浊酒。
最后一次三个人一起过节,唐偶被梁尚纶抓回梁府吃团圆饭,他“二哥”热情似火,让徐秉和华桑在栖梧阁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也因此被他们埋在雪里,弄坏了一身织女坊的衣服。
丹玖有点嫉妒唐偶。华桑告诉他,梁尚纶说唐偶永远是他的三弟,梁府永远欢迎唐偶回来。
雪停了,丹玖收了伞,就近挑了一个人最多的摊位赏灯猜谜。
“各位老少爷们夫人小姐,这组花灯是我从京城工匠手里请来的,不图别的,就图节庆吉利,也给咱荣城人开开眼。”谜主是位中年人,褒衣博带,一看便知正经读过书。
“好!”围观的游客意兴盎然,里三层外三层吆喝起哄。
“桃杏李春风一家。”谜主亮出三盏花灯,分别绘着夭桃,粉杏,白李,“大家瞧瞧怎么样——”
“好!”花灯制得着实鬼斧神工,估摸着彩蝶也难分真假,群众又是一通欢呼。
“花灯成组,谜题成套,三道全对,今年的春风先到您家——”谜主吊足了胃口,开始约定猜法,“同伴之间不要窃窃私语,有想法的不妨写在纸上,错了任何一道,在下就要说声——对不起了。”
“好!”上元节重在瞧热闹,且看今朝花落谁家。
“俗话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我的三道题便如这句谚语,第一道全当给诸位怡情热身,第二道则要伤人脑筋了。”谜主向四面八方拱个手,“第三道,誓要世间英杰于此折腰——”
谜主展开谜面,丹玖伸手便往他袖内递了一张纸:“第一道。”
谜主淡定看了看,没有作声。
“第二道。”又一张纸递过。
谜主已经十分诧异。
“第三道。”第三张纸递过。
谜主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公子爷的才华真是惊为天人啊!”
“惭愧,惭愧。”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丹玖拎着三盏花灯溜了。
前脚丹玖开溜,后脚蕃蓠费尽力气挤到摊前,却发现她喜欢的花灯不见了。
华桑凑过去问谜主:“先生,请问您有以龙为材的花灯么?”
“抱歉,原本是有的,被人摘走了。”谜主记得蕃蓠曾来过,也略略替他们惋惜。
蕃蓠的失望有目共睹,华桑赶紧补了一句:“先生有所不知,我家小姐生肖属龙,因而对那盏花灯情有独钟,如果知道是何人摘走,相貌身形描述给我们也好。”
谜主想了想:“来玩的人太多,请恕在下确实不记得了。”
华桑一时想不到办法,哄着蕃蓠换个别的。
蕃蓠贵为公主,从来不需求人做什么,日子过的一帆风顺,想要的东西一应俱全,却在荣城的小河沟翻了船,左看看华桑,右看看谜主:“你再仔细想想呢?”殊不知周围没看够热闹的游客都在为她楚楚动人的样子惊叹——如果谜主敢拒绝蕃蓠,他们准会用唾沫淹死他。
谜主拿她没辙:“我这儿另有一盏梅花灯,原本岁寒三友算作一组,有位黑衣公子猜出了谜底,说什么都只要“松、竹”两盏,最后一盏就送给姑娘吧。”
蕃蓠一眼便认出梅花灯与紫衣女子的花灯一模一样,愉快地接过。
华桑笑话她:“送给你‘霉’也要,真是个傻姑娘。”
蕃蓠听罢追着他要打,不小心溅了雪水在大氅上,斑斑点点。华桑蹲下身,掏出绸帕,细细为她擦净了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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