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下)
可可吃了一碗芝麻元宵,意犹未尽,央求子桃陪她尝尝山楂的。
“我们先往桃花庙的方向走,碰到卖元宵的就买给你。”子桃知道可可一会儿一个主意,倘使由着她的性子来,得把荣城的大街小巷游个遍。
“听先生的。”可可对她的打扮颇感兴趣,“要是再加把扇子就更像了。”
子桃半开玩笑地说:“扇子教玉师兄拿走了,不如你替我要回来。”
青玉将龙泉剑再次变作白扇:“还你便是。”
子桃奇怪于他的举动:“玉师兄怎会带了它出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快些收好。”
青玉执意让她拿着,话锋一转:“桃花庙是不是要停止求签了?”
子桃下意识应道:“有可能。”
“那我们赶紧出发吧!”山楂元宵完完全全被可可抛到脑后。
荣城的桃花庙小巧玲珑,香火却很旺,秀气的庙宇里多是年轻男女排着队占卜姻缘,有的成双成对,或喜或忧,有的则独自一人,或笑或愁。
可可见队伍蜿蜒至庙门,嘟起嘴唇:“什么时候才轮得上我们……”
“既来之,则安之。”青玉走到队尾,轻唤可可也过去——秉性不坏,耐性稍差,商陆他们平时小宠小惯,多少要负责。
青玉风度翩翩,面如冠玉,不少妙龄姑娘投来仰慕的目光,被可可一一瞪得不敢再看,便又对“刘染”频频示意。
子桃没有挡箭牌,无福消受女人缘:“玉师兄肯陪你排队,我便找找附近有没有元宵。”
一位老者指了路,约莫一柱香时间,子桃带回了三碗山楂元宵。
“书生,算个命吧。”庙门口有人叫她。
子桃扭头一看,靠墙坐着个方才没见过的年轻道士,仪表不凡却亦正亦邪:“道长跟在下说话?”
道士点点头问:“瞧着你的扇子有眼缘,多少钱出?”
“道长看走眼了,在下的扇子乃是随身旧物,一文不名。”子桃婉言拒绝。
“雪天打扇,未免刻意,既然不卖便收好吧。”道士话里有话,毫不掩饰地打量“刘染”,“赐个字吧。”
纸笔递到手中,再推开未免无礼,子桃不假思索,落笔写就一个“李”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原是好兆头,只可惜‘十’‘八’相送。”道士苦叹一声,“恕我直言,书生的情路堪拟祝家英台,不化蝶,难成双。”
子桃着实讶异——纵使他误打误撞说出她的名字,一个凡人怎会知“刘染”是英台不是山伯?不由得攥紧了扇子。
“贫道只是依字而言,信与不信,施主当自行斟酌。”不管子桃如何反应,道士开始拾掇物品,意欲收摊,貌似无心地说,“荣城的姑娘好是好,可也太难缠,书生莫要着了道。”
子桃点点头,目送道士走远。
十,八,子,拆字算卦,名为算卦,实为相人,阅人无数,则算无虚言。她身为树仙,这情路又是与谁共走呢……道士一席话浇下,教人心头阴郁沉闷,浑身难受。还好,元宵尚且温热。
“姑娘好大的脾气,不过是与你的情郎聊了几句,竟然往奴家身上泼脏水。”
“呸,哪个正经女子会故意把竹签甩到男子怀里。”
子桃听到是可可在与人争执,快步进了桃花庙。
“奴家诚心诚意闭着眼求签,哪儿晓得公子站的方位,只能说是同公子有缘。”说话的是位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的小娘子,也穿戴着紫色衣饰,却从骨子里透着妖娆妩媚。
“你,你不知羞耻。”可可急得舌头打结。
庙内其他香客不愿引火烧身,抱着看戏的态度欣赏两位美人争风吃醋。子桃弃了元宵,借路移到青玉旁边,青玉以仙术向她传音:“身份暴露,不宜久留。”
“这个女人死缠着玉师兄。”可可见到子桃,顿时又有了底气。
子桃联想起道士的话,拦在她身前:“舍妹不是姑娘的对手,还望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呦,俊书生,你当我们是比武招亲呢?”小娘子玉指纤长轻蹭着唇窝,“饶她怎样?不饶她又怎样?”
青玉把可可拉离“战场”,不许她再火上浇油。他一早感觉有人跟踪,故而把龙泉剑交给子桃试探对方的目的,却不明白为什么被挑中的是自己。
“姑娘预备怎样?”子桃大致猜到她是鬼族,悄悄收起白扇。
小娘子一记媚眼:“比起黑衣公子,我更喜欢白衣书生你,不如请奴家喝一杯。”
子桃伸手在臂弯处斜砍了一道:“姑娘见谅,恕难从命。”趁对方还在愣神,她转头便叫上青玉、可可向外走去。
“书生且慢。”小娘子已知无法强留他,“你姓甚名谁?”
“刘染。”子桃边走边答。
“刘染,我记住了。奴家紫嗔,希望有缘与几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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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重新回到起点,丹玖看了看华桑,大笑道:“华桑,你还不如蕃蓠。”
华桑指了指打算“巧遇”他们的长野:“我的在那边。”
丹玖又看了看蕃蓠:“该怎么惩罚你呢?”
蕃蓠只有一盏花灯在手,不好抵赖:“华桑的灯最多,惩罚该他定。”
“专挑怜香惜玉的人,有长进。”丹玖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故意逗她。
华桑是个好性子,建议道,“不如大家去买元宵,我们坐着吃,蕃蓠姑娘便站着吃吧。”
“我知道哪儿有元宵。”长野一点也没有因为被识破而尴尬,厚着脸皮归队。
丹玖突然把华桑叫住,附在他耳畔:“我没钱了,元宵你付账吧。”
华桑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丹玖:“吃饭不过用去几十两,分给你的三百两银票全花光了?”
“是啊。”丹玖散漫如常,三盏花灯勾在他手里左摇右摆——要论厚脸皮,还不知鹿死谁手。
长野不再乱绕,终于经过了他所说的桃花庙。此时蕃蓠的头发梳得整齐,四人在庙外看了一眼,继续向前走。
“好烫。”蕃蓠不知道元宵的馅要比皮来的烫,委屈地看着华桑。
华桑立刻问摊主要了一小碗清水。
“咳,我也烫到了。”丹玖伸出舌头给他瞧。
华桑毫不犹豫:“老板,加一碗开水。”
长野坐在凳子上嘿嘿地笑,蕃蓠和长野站的近,差点喷了他一身。
老板挺喜欢这几个年轻人:“你们真的不去桃花庙进香?很灵验的。”
长野以为蕃蓠最易被说动,等着听她的回答,蕃蓠却未如他所想。
“凡人为何要祈求神仙保佑呢?”蕃蓠是神女,对求神之事有自己的看法,“神仙与他们毫无瓜葛,纵使听到了,也没有必须回应的道理。”
长野喝了一口汤:“求神不如求己。”
“能在神仙面前把心里话说出来,也是凡人的勇气可在。”华桑觉得惩罚该结束了,为蕃蓠寻来一张凳子,等她坐下接着说,“如果相信神仙可以听到,凡人就得对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慎独者,方有成事的意志,虽然神仙并未帮忙,冥冥中却为凡人做了见证。”
老板插了一句:“其实咱们求神拜佛的,只想图个平安顺利,大富大贵之人也免不了一年几柱香,多少踏实一些,姑娘觉得呢?”
蕃蓠半天没听见丹玖开口,戳了戳他的胳膊——他与她同是神仙,大概会有相似的立场吧。
丹玖尝了尝舌尖上寒春的味道,懒懒地说:“神仙和凡人都有能力范围之内和之外的事情,对情爱、理想怀有渴望,对未知、无力怀有恐惧,本质上非常接近。”丹柒的下落不明和爹娘的双双离世带给他的悲痛,并未因为他是神还是人而有所偏颇。
“高处不胜寒,神仙知道的多,又有几千几万年去领悟生死际遇不可违抗,当然认为求谁都没用;凡人知道的少,反而勇敢无畏豁得出一条命来博,能创造出新的机会也说不定。”自丹玖的记忆恢复以来,他深知很多事,唯有身为唐偶时可为之,或许那个人终究还是不复存在了。
华桑伸手搭住他肩膀:“如果再得到机会,就好好把握吧。”
“徐秉已经抢先一步。”丹玖真诚地望着华桑,“你也要努力了。”
“啊?原来子桃比划的是个‘断袖’的意思啊,难怪那女人没有追着我们。”
“你把花灯落在桃花庙,她没准正等着我们回去拿。”
“玉师兄,算了,可可又不是故意的。”
华桑用力捏了丹玖一把:“刘先生……”
丹玖看着白衣白扇的书生,恍如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