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玉壶光转鱼龙舞(下)
“尾巴,那边有面具。”可可第一次来人界逛夜市,左手一个拨浪鼓,右手一串糖葫芦,小兔子似的只会蹦不会走。
子桃不想沾上糖,绕到她左手边:“你不是要去桃花庙么,我们往南走。”
“桃花庙一会儿再去嘛。”可可摇晃着拨浪鼓,烂漫无邪,教人不忍拒绝。她当真适合紫色。方才在成衣店,可可试遍了所有款式,唯独穿紫色时,旁边挑选衣服的姑娘们都羡煞得红了眼,子桃赶紧说声要了。
青玉倒不急:“我跟子桃在原地等,你随便看看马上回来。”
可可得到许可,波浪鼓塞给青玉,糖葫芦塞给子桃,兴高采烈地跑了。
送信的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得正式,仿佛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朱雀上神读了信,建议他们去最近的人界城镇游玩,过些日子来取回信。无论丹玖还是琉璜都未曾露面。朱雀上神让丹舞送他们到南夏宫门口,丹舞多瞧了青玉几眼,又称赞了可可几句,教可可激动到现在。
子桃提到人间刚好是上元节,青玉心里的负担清了,说三人一起去转转也无妨。
子桃仍以刘染的身份示人,从头到脚一水白衣——两男一女总比一男两女不易惹闲话。原本她不想买下狐裘背心,青玉已经替她付了钱,可可也直夸好看。
天上无云,繁星闪烁,地上闹市,灯火通明,青玉披着一件黑色绸缎斗篷,反而一眼就能找见。不知怎的,子桃似是从他身上看出一些青桐上仙的影子。
只剩他们二人,青玉轻声说:“你总盯着我看。”
子桃沉默了一阵,头摇得像青玉手里的拨浪鼓。青玉叹一口气,离了树海之后她就有些别扭,难得今天频频看他,又不承认。子桃一停止摇头,青玉的俊颜映入眼帘,四目对视,两人都慌张错开。
转眼的功夫,可可回来了,手上空无一物,脸上带着懊恼。
“没有喜欢的?”子桃把糖葫芦还给她,希望她能打起精神。
“有啊,可惜被人买走了。”可可黏着子桃不放,“不知是不是冤家路窄,你记得掌柜说最后一件孔雀氅刚刚卖掉么?我竟看到买走面具的姑娘穿着,怎好开口要来给玉师兄。”
“无妨,黑色也好。我们去求签吧。”青玉见可可紧贴“刘染”身畔,实在不妥,拨浪鼓举到她眼前,劝着她继续前往桃花庙。
“我跟本地人打听过了,荣城的桃花庙也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期的息夫人,绝代佳人,忠贞不渝,却逃不过命运捉弄。姐夫蔡侯觊觎她的窈窕,楚王熊赀贪恋她的曼妙,丈夫息侯引狼入室引发三国战乱,终使她被称为红颜祸水。”子桃将桃花庙的传说娓娓道来,不枉做过几年教书先生。
可可听得认真,两侧五花八门的摊市也吸引不了她:“关息夫人什么事呀,说来说去是男人们色欲熏心。唉,天下乌鸦一般黑。”
“咳,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子桃偷瞄了一眼青玉,青玉正看向别处,于是她接着说,“由于息夫人面若桃花,后世便奉她为‘桃花夫人’,传了几朝几代,开始流行在桃花庙祈求良缘,一签一卦,可解痴情男女心中事。”
可可眼波一漾,突然晃神,难掩小女儿情态。
青玉回过头,转而叙述起上元节的风俗:“不只是逛桃花庙,上元节这一天,夜市通宵达旦,猜谜、燃灯、吃元宵都是必不可少的活动。大一点的城镇还会有杂技表演,舞狮子,踩高跷,最精彩的则是耍龙灯。”
“为什么你们懂得都比我多啊。”可可咬下一整颗糖葫芦,恰像是缎蓝亭鸟衔着一枚红果。
子桃“扑哧”笑了,方才的尴尬不复存在:“求完签让玉师兄猜灯谜赚个花灯给你。”
“嗯嗯。”可可含着糖葫芦努力地哼哼。
青玉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好,给你们一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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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蓠姑娘,你哥哥姓唐,想来你也姓唐了?”长野的“嫦娥奔月”没能送出去,又被他放入箭篓,看来孔雀翎的来历也甚是可疑。
蕃蓠瞪着他们三个,不知向谁发作才好,最后还是踩了丹玖一脚:“你把我头发弄乱了。”其实此时她云鬓微卷,比起往日的一丝不苟,增添了几许风情。
丹玖自觉理亏,试图扶正她的发簪,弄了两下,反而乱上加乱:“华桑,来替小姐梳头。”
华桑不由感叹,天涯海角,躲不开伺候唐偶的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猜你们都没带梳子。”
长野咧着嘴说:“这好办,附近就是桃花庙,我领路去借一柄如何?”
多了一个聒噪的向导,摊贩都不用吆喝了。长野一会儿像食神下凡,东家鱼鲜美,西家酒香醇,天花乱坠的描述招得蕃蓠馋虫蠢动,而他真掏钱买的却都是路边的点心零食;一会儿又像古董行家,花瓶是伪造,笔洗是仿冒,一水赝品没有真品。有个琉璃茶壶模样实在精巧,蕃蓠伸手想拿,长野马上拦住她,避免了一场“碰瓷”事件,然而离着“附近”的桃花庙总还有段路要走。
“少爷小姐平时都不是自己买东西吧?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若中了他的套,他准敢狮子大开口。”长野一点点拉近了与他们的距离,纵是蕃蓠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
华桑很喜欢“狮子大开口”这个词,仿佛是他以前常用来形容唐偶的,无商不奸。
瞧着蕃蓠有了玩伴,丹玖心情不错,与华桑勾肩搭背:“徐秉的儿子像他还是像桂花?”
“现在褶得像个包子,看不出来。”徐老板家的满月酒,华桑恐怕要缺席了。
“名字呢?”丹玖追问他。
“没取好,乳名小禄,福禄寿的禄。”华桑特意解释了一番。
“财迷。”丹玖逛了一晚,只吃了半碗桂花甜酒酿,那点酒味始终挥散不去。
华桑杵了他一下:“你明知他是因为记挂绿君。”总角少年,言笑晏晏,谁不记挂呢?没想到一起长大的唐偶竟然是神仙,欲问他刘先生去哪儿了,蕃蓠忽然喊他们。
丹玖和华桑循声找到蕃蓠,蕃蓠却压低声音:“长野说那棵玉白菜是极品。”
果然,长野正跟摊主讨价还价,摊主对玉白菜赞不绝口,分毫不让。
丹玖扫了一眼:“该绿的碧波荧荧,该白的纯洁无瑕,好东西。”
摊主的腰杆挺得要弯过去:“少爷好眼光,此玉可是断山产的,我摆了三天,任谁出价也不肯卖,一心等着真正识货的买主。”
华桑哑然失笑,识货的就当不成买主了——玉质本身不错,染色功夫稍逊,相较垣城的骗子,道行太浅,能瞒过长野,瞒不过断山玉脉的开矿人。
“华桑,你去附近钱庄兑个五百两,我跟小姐在这儿等。”丹玖拉着蕃蓠大方坐下,仅有的两把椅子被他们占了,老板和长野都只能站着。
华桑同情地看看老板,随即向路人打听钱庄怎么走。
华桑去得久,蕃蓠坐不住了,刚刚一点吃的不够填饱她的龙胃。
“饿了?”丹玖关心地问她。
“嗯……”长野描述的美食历历在她脑海盘桓,蕃蓠摩擦着大氅上的绣纹,就好像华桑是去买烧孔雀了。
丹玖又喝了一杯碧螺春:“老板,荣城哪家酒楼最贵,我妹妹饿了,吃完饭再来找你。”
财神爷真是不差钱啊——老板生怕他们不回来,忙不迭地说:“几位稍等,既是有缘,小人做东去买来便是。长野,帮我看着摊子。”
长野暗暗叫苦,糊涂的老家伙,怎么把他出卖了。
蕃蓠没太往心里去:“长野,他不怕我们把玉白菜拿走么?”
丹玖站起身,抖抖披风:“妹妹,华桑估计迷路了,长野兄弟得留下看摊,咱们俩去找找吧。”
长野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中,一改平庸,笑得轻狂。
丹玖若是只红毛狐狸,华桑就是只灰毛狐狸,蕃蓠被丹玖带到荣城最顶级的酒楼“秦月轩”,华桑已经点了一桌好菜在等他们。
“你们是为了甩掉他?”蕃蓠脑子不笨,当她发现丹玖不找钱庄光找高楼,便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丹玖斟了一杯酒给自己:“那长野跟着我们不怀好意,怎么舍得花钱陪你下馆子,还是华掌柜阔气,出手不凡。”
“其实长野有一句话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华桑把剩余两个酒盅满上,递一杯给蕃蓠,“蕃蓠姑娘,很高兴认识你。”
蕃蓠仰头便喝,没想到入喉酸辣,呛得她眼泪汪汪。
丹玖小口咂着马奶酒:“慢点喝,荣城离边塞不远,酒也是从外族传进来的,不适应乃人之常情。”
蕃蓠有些发愣。她和丹玖少说认识了几千年,头一回感到他变得体贴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之常情”?正想着,面前多了一块绸帕,绸帕里另裹着一柄象牙梳。
“对不起,是我忘了提醒你。”华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大意,许是蕃蓠给人的印象有点特别,让他不愿像对待弱女子一样事事叮咛。
“没关系。”蕃蓠非常庆幸选择来人界游玩,罕见地眯起眼睛笑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伙计进来提醒:“几位客官,街上开始耍龙灯了。”
丹玖倚靠在窗棂吹风,灯光映照着白狐领,晶莹如雪。火龙翻滚,五彩缤纷,忽然强烈地想再看看那颗玉白菜。
“华桑,你也来看。”蕃蓠探身俯视,华桑已经帮她重绾了一款适合游玩的发髻。
长野开始大口吃喝摊主带回的酒菜。
鹅毛漫天,下雪了。
可可躲到屋檐下,轻呵双手。
青玉果然提来两盏花灯,又买了三碗热腾腾的元宵。
子桃抬头望着圆月,圆月无言,皎如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