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下)
子桃难以祝福织岩与乔乔。在她看来,情是一片私心,总是因人而异,每一片都应所有不同,一厢情愿、千篇一律的则是自私,强求与复制的情会失去本来面目。偏偏私心与自私之间常常混淆,最终教人无法坦然相对。
连日来本就纠结思绪更加剪不断理还乱,杏树精跑走后,子桃鬼使神差寻到唐偶曾跌下的那棵梧桐,埋身于桐叶的荫蔽,呼吸间均是怀念,心中冉起小孩子般的贪恋。作为一棵需要乘凉的树,成仙倒仿佛是退化了。
“好久不见,阿李。”斑驳的树影被人影填满,来者脚步很轻,大概是不想教其他人发现,“树海既属仙域,时间自然不与凡间同步,可你这七个月的时间似乎比七年都要丰富。”
“搞不懂你们,一个用尽心机为了另一个拦着,另一个却大喇喇一路跟着我。”子桃终究叹了一口气,“织岩,我还是没有向青桐上仙开口……”
织岩在梧桐树下抬头看着她,心明眼亮:“你能留在树海已是不易。”
子桃不好意思赖在树上,纵身落在织岩面前:“我暂时没能拜上仙为师,只是经卷阁的书倌……”
织岩和子桃漫步溪边,子桃往溪水里丢一片叶子,几条与溪石一色的小鱼顺着涟漪追过来,一无所获,甩着尾巴游走了。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子桃顽皮地做个鬼脸,示意自己先闭嘴。
织岩习惯了她的不正经,盘膝坐下,捡了一根树枝逗着水里的小虾。
子桃坐在他旁边,出神地看着水中的树枝。
“我瞧着那孩子跟你一道回来,可是与他相认了?”
“嗯……阴差阳错,上仙要的宝剑在他府中。”
织岩不与她绕弯:“现在可知我为何劝你了结此缘?仙凡之恋,不是他动了心,你便给得起。”
仙凡之恋啊……牛郎与织女,七仙女与董永,三圣母与刘彦昌……虽说都是些虚构的故事,却也能看出几分结局走向。但若尽信之,未免有些迂腐了——不求尽如人意,但求问心无愧。
想起重逢来的日子,子桃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吾乃绿君山嘉应仙人,若动心的是我,他又给得起么?”这件事岂是轻易能算清的,她反过来调戏织岩,“说说小杏树吧。”
“杏……树她,是被我移栽出绿君的,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差点死于滑坡。”织岩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她是棵别的树就好了。”
“单单一个‘杏’字,折磨了你们两个人,幸好我是棵李树。”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棵李树,本以为没我提醒,你会陷进‘子桃’这个名字难以自拔。”织岩抽出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虎”字,“你可知人与一般动物的区别?鹿见到纸上写着‘虎’,并不会感到害怕。而人不同,他们靠字来描述周围的东西,一个字足以让他们联想到许多,对于神仙来说也不例外。”
“唉……这也是你跟她之间的缘分。”子桃也捡了一根树枝,寥寥几笔勾勒出旭日和水滴。
织岩停下手中动作看着她:“我不会对每一棵和我聊天的树都产生感情。”
子桃又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在旁边:“土地大人,但是对于每一棵树而言,你是绿君的主宰,也是他们生存了千年,除却阳光雨露外唯一的期待。”
“嘎”——织岩的树枝折断了,他明明坐的平稳,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失去重心,“你……”
“我早就是仙了呢。”她笑着说完这句,神色却变得黯然,“银杏真的回不来了么?”
织岩顿了片刻说道:“白果还在……对不起,鬼族夺走的是你送我的梳子,因为身上再没别的,才将它调换了。”
子桃自是不会计较,恍然间惊讶地发现织岩的鬓边竟生出几缕银发,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觉得我的容貌有变化么?”
“怎么又问无谓之事?仙的容貌一旦确定便不会再变。”织岩转过头,原来那几缕银发不过是光线所致。
子桃僵硬笑笑,伸手摸着脸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个小酒窝。
“不知你听她提到‘死物’二字是什么感觉?”织岩是土地,绿君的事尽在掌控,“以为瞒过你们两个,到头来只是骗了自己。”
“绿君至树海半途,曾见一池冰湖,无论怎么触碰,始终平滑如镜,了无波澜。源泉干枯的水坚持不渗入大地则需要冻结成冰,倘若怀恋水的柔善,便会像这池冰湖一样,看似活着,其实已经死透,外界的一切无法真的触碰到它。
子桃对冰湖印象极深。她第二次自绿君启程进入仙域,驾云许久乱了形容,镜子不曾随身携带,便转念寻找水源映照。运气极佳,竟教她寻到一池冰湖。冰湖半遮在梧桐树影里,晶莹剔透,湖畔周围环生有其他草本植物,仿佛无畏水温影响,郁郁葱葱,十分可人。
湖水清澄,然深不见底,子桃试探着鞠一捧水却忍不住寒,换个方法用指尖点了几滴在太阳穴上醒脑。可是困意袭来,周身血液流动缓和,她蜷作一团,抱膝入眠。
织岩搓去指尖的泥土,安静数着一圈圈的指纹。
“当日我不小心压折池边一簇白花,花茎折断处塞满冰渣,这即是花儿硬要以冰湖水为生的代价。你希望杏树外表光鲜,内里却被你的死情所伤么?”子桃醒来时,衣裳覆了一层不薄不厚的雪,狐裘般柔软惹人怜爱,隔着裙袍依依缠走温热,渐渐化去未留水痕。身上的果香味揉进淡淡的木香味,抬头看看天,真的曾经落过雪么?低头看看地,惋惜她折断的白花。
“阿李,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放下执念,我能给她的只有蒙上双眼而已。时间不早,再不回去,她会难堪。”织岩扶着子桃站起身,“那位仙尊是来寻你的吧?”
转过头,梧桐树顶是青玉修长的背身,那么的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绿色的长褂却让他更像是树的一部分。树稍轻轻地摇晃,他亦随之轻轻地摇晃。子桃的心轻轻地颤动——已经太过习惯玉师兄的无与伦比,然而相较之下,绿君竟未因他的风华失色半分。
子桃向织岩道别,往梧桐树走去,织岩停在原地若有所思。等她消失在林中,织岩抹净了子桃画的旭日和水滴,在小人头上添了一棵树。忽然间风吹得皮肤干涩,溪边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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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领子桃来到山谷,遍布绝壁的藤蔓绿得招摇。山阴处的叶片蓄足了水,饱满而雍容地缓起缓落,像极了渴睡的美妇人。日影渐移,顺着谷底望至崖顶,向阳处的叶片笑迎日头,嫩绿的娇容贴一抹花黄,为谁俏争春?树欲静而风不止——山风傲然巡视绿君,掩藏在绿叶下的枯藤哗哗作响如干笑的老妪,一时间很难分清由下至上是不是生,也很难分清由上至下是不是灭。抑或争的从来不是春,韶华易逝,只争朝夕。
唐偶沉默跪在爹娘的坟前,听见两人脚步声停住,神色如常站起身。
子桃双手交握抵在胸口,白衣猎猎,睁开双眼正对上他的凤眸:“对不起……”
“已经没事了。”唐偶朝她走去,不知不觉伸手摸了摸子桃的秀发。
他只是轻轻拂过,子桃并没有闪躲,想到玉师兄在场,不禁有些脸红。
“青玉公子,我的毒是否一定要去树海才能解?”仙界于凡人,并不总是充满吸引的,经历越多,越是容易背离初心。就像唐偶在垣城富甲一方,此时却不免感慨,若是他与子桃从无一人离开绿君,如今该是何种光景。
青玉伸手搭在唐偶手上,两只手大小相仿,唐偶的骨节与经络更明显,随处可见细小疤痕,青玉五根手指修长匀称,颜色更苍白,不过并无瑕疵,指尖意外温暖。即使这段日子一直是青玉给唐偶诊脉,两人都还未习惯与彼此接触。
唐偶的体温依旧烫得惊人,青玉收回手:“鬼蛾的毒原本不难化解,可你高烧反复,唯有听从上仙指引最为妥帖。”唐偶的秘密他已猜了十之七八,但尚未定论之前,不便亦不忍向二人透露。
鬼蛾确实没理由对凡人下这般重的毒,子桃想了想:“玉师兄,是否因为我曾渡了仙气与他?
“子桃,往后不可如此逾越……”仙界最忌类似之事,不宜冒险将唐偶直接带至树海,使得子桃被当众揭发,青玉思忖片刻,“也罢,你若想留在绿君,我便先将龙泉剑送回,再向师尊禀报此事,求教如何化解。”子桃,只望我的一时不忍不至酿成大错。
子桃担心唐偶的病情,刚要开口再劝二人三思,已有一朵白云盈盈飘至青玉身后。看来玉师兄料定唐偶不走,自己亦会留下,便不再多问教她为难。
“玉师兄,一路珍重。”自入人界,她对青玉的心事多有疏忽,他却最是晓她,从未怪她。
青玉跃上云朵,露出了鲜少出现的复杂神情:“子桃,今日你为他留下,则有朝一日盼也为我留下。”
子桃郑重朝他点了点头,看着云朵渐飘渐远。花开有落,缘起有灭,没有人知道后来。

